“你的殿试策论,老夫也拜读过了。”

他顿了顿,端起身前的茶杯,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水面上的浮沫,姿态悠然。

仿佛在酝酿着接下来的评语。

整个公房的气氛,也在这一刻变得凝重起来。

“奇思妙想,不拘一格,文采斐然论证犀利。”

“可见,你是个有大才思,有大魄力的人。”

“只是……”

温阳话锋一转,放下了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过于剑走偏锋,失之偏颇。”

“治国之道,如烹小鲜,需的是文火慢炖,戒急用忍。”

“你的那些想法,太过激进,太过冒险,一旦施行,恐有动摇国本之忧啊。”

这评价,看似中肯,实则已是定了性。

激进。

动摇国本。

这八个字,对于一个初入官场的臣子来说,无异于最严厉的政治批判。

林秀心中一沉。

他知道,真正的正题,来了。

温阳靠在椅背上,声音依旧平淡如水。

“你既有如此不羁之才,便正需要好生打磨心性,厚植根基,方能将这块璞玉,雕琢成器。”

“我翰林院藏书万卷,浩如烟海。”

“其中,有一批前朝遗留下来的故纸档案,因年代久远,虫蛀腐朽,加上当年仓促入库,杂乱无章,一直无人能将其整理出来。”

“此事实在是耗时耗力,又枯燥乏味至极,非有大毅力、大耐心者,不能为之。”

说到这里,他深深地看了林秀一眼。

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似乎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嘴角也勾起了一抹莫名的、高深莫测的弧度。

“老夫思来想去,这件苦差事,满院之中,怕是只有你这位连中三元,才情、静气皆是上上之选的状元公,才有这般能耐,能够胜任了。”

话音落下。

公房内,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陈鹤一的眼中,瞬间闪过了一丝根本难以掩饰的狂喜与幸灾乐祸。

他那因为紧张而一直紧绷着的背脊,似乎都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了下来,舒坦无比。

将新科状元,派去整理故纸堆!

这哪里是什么重任!

这简直就是**裸的羞辱!是毫不掩饰的流放!

翰林院是什么地方?

是天子近臣的摇篮!是大乾王朝未来的宰辅之地!

在这里,要么编纂史书,要么起草诏书,要么给皇子当侍读,无论哪一样,都是能直达天听、前途无量的绝世美差!

而整理档案,还是前朝那些烂得快要化成灰的故纸堆,那是什么?

那是翰林院里最底层、最没有前途、专门用来安置那些得罪了权贵、或者才华耗尽、只能等死的老翰林的地方!

一旦进了那个档案库,便如同被打入了冷宫,终日与尘埃、蠹虫、霉菌为伴,不见天日。

别说一展胸中抱负,怕是过个三五年,这京城里,都没人还记得曾经有过林秀这么一号状元了!

好一招釜底抽薪!

好一招杀人不见血的捧杀之计!

江河脸上的微笑,也彻底凝固了。

他看向林秀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同情,与一丝丝玩味的审视。

他早就提醒过林秀,这位温大人不简单,却万万没有想到,手段竟是如此的老辣狠绝。

一上来,就直接用泰山压顶之势,断绝了林秀所有的前路!

看来,这位状元公,怕是真的将秦相爷得罪死了。

他这颗刚刚在京城升起,光芒最是耀眼的新星,今日,就要在此地……黯然陨落了。

陈鹤一和江河,都在等着看林秀的反应。

是震惊?是暴怒?还是不甘地辩解、乞求?

然而,他们都想错了。

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之中,林秀忽然上前一步。

这一步,仿佛踩在了所有人的心跳上。

他对着书案后那面沉如水的温阳,深深地躬身一揖,衣袂无风自动。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被流放的怨怼。

没有半分被构陷的愤怒。

更没有一丝一毫壮志未酬的不甘。

甚至,连那伪装出来的失落都看不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发自肺腑的,无比真诚的欣喜与感激。

“学生林秀,多谢温大人栽培!”

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掷地有声,在这寂静到压抑的公房内轰然回**。

“皓首穷经,探寻故典,本就是我辈读书人悬梁刺股,毕生所求的至高境界。”

“翰林院档案库,乃我大乾文脉之所在,藏尽前朝兴替之秘,录满百代得失之鉴。”

“能有机会亲手整理这些遗世瑰宝,梳理历史脉络,于故纸堆中窥见大道真意,此乃学生三生有幸,梦寐以求的大幸之事!”

“温大人竟能将此等千秋伟业交于学生,这哪里是贬斥,这分明是对学生最深沉的信任,最殷切的提拔!”

“学生,定当不负大人厚望,扎根故纸,青灯古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学生此去,必让那些蒙尘的明珠,重放光华!”

这一番话,一气呵成,慷慨激昂。

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火的钢钉,狠狠地砸进了陈鹤一和江河的耳朵里。

他们二人彻底愣住了,如遭雷击,脑中一片空白。

就连那一直稳坐钓鱼台,眼神古井无波的温阳,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中,也终于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名为“惊诧”的涟漪。

他是真的蠢到无可救药?

还是……城府已经深到了如此可怕的地步?

温阳宦海沉浮数十年,阅人无数。

见过被人打压后,跪地求饶的软骨头。

也见过指天骂地,愤而辞官的愣头青。

可他从未见过林秀这样的人。

将一脚踩进泥潭的绝境,硬生生说成了平步青云的康庄大道。

还能说得如此面不改色,理直气壮,甚至……带着一丝狂热的兴奋。

温阳看不透。

他沉默了足足三个呼吸的时间,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秀,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然而,没有。

林秀的眼神,清澈、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急不可耐的向往。

最终,温阳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这个字,他说的很慢,很沉。

“有此心志,很好。”

“去吧。”

“是!”

林秀再次一揖,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坦然转身。

他从目瞪口呆的陈鹤一与江河身旁走过,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施舍半分。

仿佛这两人,不过是路边的两块石头,根本不配入他的眼。

那背影,挺拔如松,步履稳健。

没有半分失意与颓唐,反而像一个即将奔赴沙场,去开疆拓土的绝世将军,充满了昂扬的斗志与一往无前的决绝。

陈鹤一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精彩至极。

江河紧紧攥住的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