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兄他……唉,就是个书呆子脾气,一根筋,钻牛角尖,其实并无恶意,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明白。”

林秀的回答云淡风轻,脸上甚至还带着一抹浅笑。

他当然不会将这种跳梁小丑放在心上。

一个被嫉妒冲昏了头脑的榜眼,格局如此,未来的路,一眼便能望到头。

“说起来……”

江河话锋一转,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眼神却不着痕迹地瞟向林秀。

“昨日在翰林院的偏院里,我听洒扫的下人说,林兄与那吏部尚书家的秦文乐,起了些争执?”

林秀目光微微一闪,平静地回望着江河。

这位新科探花郎,当真是个玲珑剔透的人物。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京城里的风吹草动,怕是少有能瞒过他的。

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不过是些口舌之争罢了。”

“一个被宠坏的纨绔子弟,跳梁小丑,不足挂齿。”

江河听到这评价,眼底的笑意愈发意味深长。

“林兄好气魄。”

他轻声赞了一句,随即话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

“不过,那秦文乐毕竟是秦相的嫡亲长孙,秦相爷在朝中权势滔天,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在这京城更是盘根错节,关系网深不见底。”

“林兄初来乍到,根基尚浅,还是多加小心为上。”

他顿了顿,目光朝前方的静思堂方向瞥了一眼,补充道。

“咱们今日要见的这位温大人……与秦相爷,可是同年的交情,私交甚笃。”

“所以,待会儿,还请林兄务必见机行事,万万不可再由着性子来。”

这番话,点到即止,既是善意的提醒,又何尝不是一种不动声色的示好与试探。

林秀心中雪亮。

他对这位八面玲珑的探花郎,又多了几分全新的认识。

此人,可结交,但绝不可深交。

心机深沉,长袖善舞,这样的人,永远不会将自己的真实面目示人。

三人穿过幽深的回廊,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

最终,在一处清幽雅致的独立院落前停下了脚步。

院门之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静思堂”。

三个大字,笔力雄浑,铁画银钩,几乎要透出木板,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这里,便是翰林院的最高掌权者,掌院学士,温阳的公房所在。

陈鹤一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挺直的背脊,此刻竟不自觉地佝偻了几分。

他仔仔细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连一丝褶皱都抚平,这才上前,恭恭敬敬地抬手,叩响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咚,咚咚。”

敲门声,沉闷而克制。

“进来。”

一个苍老而平缓的声音,从门内缓缓传出。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让门外原本有些浮躁的空气,在瞬间凝固、下沉。

院中的风,似乎都停了。

就连脸上一直挂着从容微笑的江河,神情也不由自主地变得严肃起来,嘴角那抹恰到好处的弧度,悄然敛去。

林秀眼神微凝。

他清晰地感觉到,这小小的静思堂内,盘踞着的,是一头真正的猛虎。

一头蛰伏着,看似年迈,实则爪牙依旧锋利到足以撕碎任何闯入者的猛虎。

是敌?

是友?

看来,今日这一关,怕是没那么好过。

三人推门而入。

“吱呀——”

一股混杂着陈年墨香、淡淡檀香与纸张霉变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静思堂内的陈设,简单到了极致。

除了一张宽大到夸张的黄花梨木书案,几把沉重的太师椅,便只剩下四面墙壁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上面塞满了密密麻麻的典籍。

一个身穿素色锦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端坐于书案之后。

他手中持着一卷古籍,看得十分出神。

老者面容清癯,脸颊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如同干涸的河床。

可他那双眼睛,却不见丝毫老态龙钟的浑浊,反而如同两口幽深的古潭,沉静、冰冷,深不见底。

他只是随意地坐在那里,甚至没有抬头,便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庞大气场,将整个公房笼罩。

仿佛这小小的静思堂,就是他的天地,他的领域。

此人,正是翰林院的掌舵人,当朝大学士之一,门生遍布朝野的温阳。

听到脚步声,温阳这才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

他抬起眼帘,那双古潭般的眸子,依次从陈鹤一、江河、林秀三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他的目光并不锐利,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

但被这目光注视着,却让人有一种从里到外,被彻底看穿的错觉,无所遁形。

“新科三鼎甲,都到齐了。”

温阳的声音平缓而苍老,听不出半分喜怒。

“三位皆是国之栋梁,人中龙伯,是我大乾未来的希望。”

“能入我翰林院,是老夫的荣幸,也是翰林院的幸事。”

“学生陈鹤一(江河、林秀),拜见温大人!”

陈鹤一第一个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到了极点,几乎要将头埋进胸口。

江河与林秀也随之行礼,不敢有丝毫怠慢。

温阳微微颔首,抬了抬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翰林院,乃是储才之地,更是养心之所。”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像是在对晚辈传道解惑,循循善诱。

“你们年纪轻轻便能高中鼎甲,才华横溢,冠绝同辈,固然可喜可贺。”

“但须知,玉不琢,不成器;木不雕,不成材。”

“锋芒太露,易折。”

“根基不稳,易倒。”

“在这里,老夫希望你们能真正地沉下心来,多读书,多做事,将身上那股少年得志的浮躁之气,彻底磨去。”

“如此,方能成大器,担大任,不负圣上隆恩。”

一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尽显长者风范。

陈鹤一听得是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受教神色,眼中满是崇敬。

江河则始终面带微笑,眼底深处,却飞快地闪过了一丝不易察察的精光。

林秀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心中却是一片雪亮。

这位温大学士,话里有话啊。

而且,句句都像带着钩子。

果然,下一刻,温阳那古井无波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林秀的身上。

“林秀。”

他缓缓开口,点出了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