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
那青衫学子分开众人,对着秦文乐长揖及地,言辞恳切。
“秦公子,在下柴玉山,江南人士。我等皆是慕名京城文风而来,对秦公子这般文坛俊杰更是仰慕已久。”
秦文乐被这突如其来的高帽戴得一愣,手上动作也缓了缓。
柴玉山见状,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道:“公子您包下整层状元楼,想必是为了清净治学,我等深感佩服。
只是,若将我等尽数驱赶,传扬出去,岂不显得秦公子气量狭小,与您礼部侍郎叔父的清名不符?天下学子都会说,秦侍郎的侄儿,容不下一屋同道啊。”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捧了秦文乐,又把他叔父搬了出来,让他脸上有些挂不住。
秦文乐尚未开口,他身旁另一个身材高大的学子已经按捺不住,站了出来。
“柴兄此言差矣!”那学子面带怒容,声若洪钟,“在下万崇,要说的是法理!京城乃天子脚下,自有王法!我等皆是应考举子,按大乾律例,受朝廷庇护。
你纵容家奴,当街殴打举子,便是藐视国法,更是藐视科举神圣!此事若闹到顺天府衙,不知秦侍郎会如何看待你这位好侄儿!”
万崇的话,好比一记重锤,砸得秦文乐脸色瞬间涨红。
一个说名声,一个讲王法,两人一唱一和,直接将他逼到了墙角。
“反了!你们这些泥腿子,还敢跟本公子讲王法!”秦文乐恼羞成怒,眼中凶光毕露,“给我打!把他们的腿全都打断!我看谁还敢多嘴!”
家丁们举起棍棒,就要再次行凶。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
“且慢。”
林秀拨开挡在身前的学子,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
他先是对着柴玉山和万崇点了点头,而后才看向秦文乐,平静地拱了拱手。
“在下林秀。秦公子,我等皆是读书人,舞刀弄棒,终归有失斯文。”
秦文乐看着这个衣着朴素却气度不凡的少年,眯了眯眼:“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林秀毫不在意他的无礼,继续说道:“今日之事,孰是孰非,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公子若执意动粗,即便赢了,也只会落下一个仗势欺人的名声。不如这样,我等以文会友,效仿古人,来一场赌赛,三局两胜,如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学机:“若秦公子赢了,我们这些人二话不说,立刻离开状元楼,绝不再叨扰半句。公子也能赢得一个文采服众的好名声。”
这个提议一出,那些原本义愤填膺的学子们顿时安静下来,眼中都亮起了光。
这是他们唯一能挽回颜面的机会!
“好!以文会友,公平!”
“我等附议!就用笔墨分个高下!”
叫好声此起彼伏。
秦文乐被众人架在火上,骑虎难下。他自诩才高八斗,岂会怕了这群穷酸?在他看来,这无异于一个狠狠羞辱他们的绝佳机会。
“好!”他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脸上满是狞笑,“就依你所言!本公子倒要看看,你们这群土包子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他一挥手,身后走出一个山羊胡的师爷和两个身穿锦缎长衫的门客。
“就由他们三人,会会你们。”秦文乐的语气充满了轻蔑。
寒门学子这边,众人互相看了看,自然而然地将目光聚焦在了刚才挺身而出的三人身上。
柴玉山,万崇,还有提出赌赛的林秀。
“我等就以柴兄,万兄,林兄为代表,与秦公子切磋一二!”
众人齐声应和,士气高涨。
双方人马就此立定,整个客栈大堂仿似变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
那山羊胡师爷清了清嗓子,尖声说道:“既然是赌赛,规矩自然由胜券在握的一方来定。第一局,便由我家公子出题,以‘金殿’为题,限一炷香内,各作诗一首!”
“金殿”二字一出,在场所有学子无不哗然。
金殿,乃是皇宫大内之所,寻常人别说进去,就是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这群寒门学子,大多连京城都是第一次来,如何能写出金殿的恢弘气派?
这题目,实在是刁钻至极,摆明了就是要让他们出丑!
柴玉山和万崇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秦文乐看着众人或惊或怒的表情,脸上得意之色更浓。
他那两个门客对视一眼,当先站了出来,摇晃着脑袋,不过片刻,便各自吟诵了一首。
“紫气东来迎圣驾,雕梁画栋映朝霞。九龙盘柱吞云雾,白玉为阶铺繁花。”
“琉璃金瓦耀天日,文武百官列两旁。天子龙颜含圣意,一声号令定八荒。”
这两首诗,辞藻不可谓不华丽,气势也营造得十足,引来秦文乐一方阵阵喝彩。
那山羊胡师爷捻着胡须,斜眼瞥着林秀三人,脸上满是讥讽的笑意。
“如何?我家公子的门客,信手拈来便是佳句。三位若是现在认输,还能少丢些脸面,免得作出来的歪诗,污了大家的耳朵。”
柴玉山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笑一声,从容上前。
“秦公子门客才思敏捷,在下佩服。只是这金殿,我等凡夫俗子确实无缘得见,只能凭空想象,贻笑大方了。”
他话锋一转,对着秦文乐的方向拱了拱手。
“不过,听闻秦侍郎家学渊源,想必秦公子对金殿早已了然于胸。在下不才,也作诗一首,权当抛砖引玉。”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吟道:“金阶玉砌朝天阙,朱门高墙锁贵胄。不见民间疾苦声,只闻殿内笙歌奏。”
那山羊胡师爷听出了弦外之音,浑身一个激灵,干瘦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随即又涌上一股屈辱的涨红。他一步蹿了出来,手指几乎要戳到柴玉山的鼻尖,声音尖利如锥:
“大胆狂徒!圣天子在上,金殿巍峨,岂容你这等泥腿子出身的酸儒在此指桑骂槐,妄议朝政!”
这一声呵斥,饱含内力,震得整个客栈嗡嗡作响,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柴玉山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用眼角的余光轻蔑地扫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位师爷,好大的官威。我不过是依题作诗,赞叹金殿之华美,竟被你扣上‘妄议朝政’的大帽子。怎么?莫非在你心中,我大夏的金殿之内,不该是国泰民安,歌舞升平,反倒应该是饿殍遍地,愁云惨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