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父母爱虽获喜而不忘

父母恶虽劳顿而不怨

[原文]

万章问曰:“舜往于田,号泣于旻天,何为其号泣也?”

孟子曰:“怨慕也。”

万章曰:“‘父母爱之,喜而不忘;父母恶之,劳而不怨。’然则舜怨乎?”

曰:“长息问于公明高曰①:‘舜往于田,则吾既得闻命矣;号泣于旻天于父母,则吾不知也。’公明高曰:‘是非尔所知也。’夫公明高以孝子之心,为不若是恝②:我竭力耕田,共为子职而已矣,父母之不我爱,于我何哉?

“帝使其子九男二女③,百官牛羊仓廪备,以事舜于畎亩之中,天下之士多就之者,帝将胥天下而迁之焉。为不顺于父母,如穷人无所归。天下之士悦之,人之所欲也,而不足以解忧;好色,人之所欲,妻帝之二女,而不足以解忧;富,人之所欲,富有天下,而不足以解忧;贵,人之所欲,贵为天子,而不足以解忧。人悦之、好色、富贵,无足以解忧者,惟顺于父母可以解忧。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④;有妻子,则慕妻子;仕则慕君,不得于君则热中⑤。大孝终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于大舜见之矣。”

[注解]

①长息:公明高的学生。公明高:曾子的学生。②恝(jiá):没有忧愁的样子。③九男二女:尧把两个女儿嫁给舜为妻子,叫九个儿子尊拜舜为老师。④少艾:漂亮的年轻女子。⑤热中:躁急心热的意思。

[译文]

万章问道:“舜到地里去耕田,望着秋高气爽的天空哭诉着,他为什么要哭诉呢?”

孟子答道:“这是由于舜对父母有着怨望和怀恋交织的感情的缘故。”

万章又问道:“(曾子说):‘父母喜欢他,即使很高兴,也不会因此而懈怠;父母厌恶他,即使很忧愁,也不会因此而怨恨。’那么,舜会怨恨他的父母吗?”

孟子说:“长息曾问过公明高:‘舜去地里耕田,这个我已能理解;但他一面喊着天一面喊着父母,又哭又诉,我就不懂这是为什么。’公明高说:‘这个不是你能理解得了的。’在公明高看来,一个孝子对于父母对自己的爱决不能这样无动于衷:我尽力耕田,恭恭敬敬地尽着做儿子的本职罢了,至于父母不爱我,对我有什么关系呢?

“帝尧打发他的孩子九男二女跟百官一起带着牛羊、粮食等东西到民间去为舜服务;天下的士人也有很多到舜那里去,尧也把整个天下让给了舜。舜却只因为没有得着父母的欢心,便好像鳏寡孤独的人找不着依靠一般。天下的士人喜爱他,是谁都愿意的,却不足以他的消除忧愁;美丽的姑娘,是谁都爱好的,他娶了尧的两个女儿,却不足以消除忧愁;财富,是谁都希望获得的,富而至于拥有天下,却不足以消除他的忧愁;尊贵,是谁都希望获得的,尊贵而至于做了君主,却不足以消除忧愁。大家都喜爱她、美丽的姑娘、财富和尊贵都不足消除忧愁,只有得到父母的欢心才可以消除忧愁。人在幼小的时候,就怀恋父母;懂得喜欢女子,便想念年轻而漂亮的女子;有了妻子,便迷恋妻室;做了官,便讨好君主,得不着君主的欢心,便内心焦急得发热;只有最孝顺的人才终身怀恋父母。到了五十岁还怀恋父母的,我在伟大的舜身上见到了。”

[品评]

孟子认为孝悌是做人的基本道德准则,不管父母兄弟善恶与否,都要尽孝道与悌道。大孝的人终身思慕父母,以不能尽孝为大忧。不过,从历史来看,孟子举得例子恐怕有不实之处,疑点甚多。舜与其父母之间的关系十分奇怪,这种“孝”有种作秀的意味,这一点可以结合下一章内容一起谈。

2,婚嫁不告存人之大伦

象忧亦忧存兄弟之悌

[原文]

万章问曰:“《诗》云①:‘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信斯言也,宜莫如舜;舜之不告而娶,何也?”

孟子曰:“告则不得娶。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如告,则废人之大伦,以怼父母②,是以不告也。”

万章曰:“舜之不告而娶,而吾既得闻命矣;帝之妻舜而不告,何也?”

曰:“帝亦知告焉则不得妻也。”

万章曰:“父母使舜完廪,捐阶,瞽瞍焚廪。使浚井,出,从而揜之。象曰③:‘谟盖都君咸我绩④,牛羊父母,仓廪父母,干戈朕,琴朕,弤朕⑤,二嫂使治朕栖。’象往人舜宫,舜在床琴。象曰:‘郁陶思君尔。’忸怩。舜曰:‘惟兹臣庶,汝其于予治!’不识舜不知象之将杀己与?”

曰:“奚而不知也?象忧亦忧,象喜亦喜。”

曰:“然则舜伪喜者与?”

曰:“否。昔者有馈生鱼于郑子产,子产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则洋洋焉,悠然而逝。’子产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谓子产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故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彼以爱兄之道来,故诚信而喜之,奚伪焉?”

[注解]

①《诗》云二句:引自《诗经·齐风·南山》第三章。舜时肯定无此诗句,相传这是首讽刺齐襄公的诗歌。②怼(duì):怨。③象:舜的同父异母的弟弟。④谟:即“谋”。盖:当为“害”。都君:此指舜。⑤弤(dí):舜的雕弓名。忸怩:惭愧的样子。校人:池塘管理人员。

[译文]

万章问:“《诗经》上说:‘娶妻要怎么办?一定要先禀报父母。’相信这句话的,应该说是没有人能赶得上舜了:但是,舜却事先没有禀告父母,就娶了妻子,这是为什么呢?”

孟子说:“禀告了父母就娶不成老婆。男女结合成家,是人生的常道。要是禀告了,便会废止这个人生的常道,(断绝后代,)以至到头来不免使父母怨恨自己,所以不禀告父母。”

万章说:“舜不禀报父母而娶妻,道理我懂了;但尧把女儿嫁绐他为妻,也不向舜的父母说一声,又是为什么呢?”

孟子说:“尧也知道舜的父母不贤,如果事先通告一声,就会嫁娶不成了。”

万章说:“舜的父母让他去修缮仓库,等舜上到仓库顶部以后,他们却撤走了梯子,他父亲瞽瞍还放火焚烧了仓库。后来,又派舜去淘井,舜入而即出,便用土填塞井眼。舜的弟弟象说:‘谋害舜都是我的功劳,牛羊归父母,仓库归父母,盾和戟归我,琴归我,雕弓归我,两位嫂子她们要给我铺床叠被。’象便向舜的居室走去,舜却坐在床边弹琴。象便说:‘我很思念你呀。’但神情却非常惭愧。舜说:‘我想念着那些臣下和百姓,你就替我管理他们吧。’我不清楚,舜知道象要杀他吗?”

孟子说:“怎么能够不知道呢?象忧愁,他也忧愁;象高兴,他也高兴。”

万章说:“那么说,舜是假装高兴的吗?”

孟子说:“不是的。从前有一个人送一条活鱼给郑国的子产,子产叫管池塘的人放到池塘里养起来。管池塘的人把鱼煎了,回复子产说:‘刚放到池塘里还带死不活的,过了一会儿就活蹦乱跳的,自由自在地游走了。’子产说:‘放的是地方呀!放的是地方呀。’管池塘的人出来以后,说:‘谁说子产聪明啊?我已经煎过吃掉了,他还说:‘放的是地方呀!放的是地方呀。’所以说君子可以用合情合理的说法欺骗他,却不能用违背情理的道理欺负他。象用爱兄的道理对待他,舜就确实相信并且高兴起来,哪里是假装的呢?”

[品评]

结合上一章的内容来看,舜受到父母的虐待,而从此章来看,父母甚至想除掉他。舜作为这个家庭中一个出类拔萃的人,即将成为尧帝的继承人,其家人应该支持才对。就算瞽叟贪婪,企图霸占儿子的牛羊和粮仓,更想让尧帝的女儿做他小儿子的老婆,但以他们的力量能否保住这一切?只怕尧帝动一个手指头,就能将他们碾死。以瞽叟上房抽梯和落井下石的智慧,不可能想不到杀死舜的严重后果。尽管当时仍然保持着原始社会的一些传统,但是杀死部落联盟首领的金龟婿恐怕难逃极刑。好吧,就算瞽叟杀死儿子不会被追究责任,那么是杀死舜的获利大?还是帮助舜成为联盟首领获利大?显然是后者。那么瞽叟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

笔者不昧揣测,瞽叟及其后妻,还有小儿子象都是在演戏,他们与舜合伙演了一场双簧。这出戏尽管残酷,但却没什么风险。总导演不是别人,就是台前的第一主角舜。这出戏不但将舜的仁孝表现的酣畅淋漓,而且还获得了蜚声四海的孝名。与舜的孝名相比,其家人暂时的恶名简直不值一提。由此可见,孟子所说的“孝”极易被当做获取名声的姿态,汉代以来用察举制度,其中有一项是选拔孝道出名的人做官,结果作秀的人比比皆是。

3,仁人之于弟也不藏怒

亲爱之而已矣不宿怨

[原文]

万章问曰:“象日以杀舜为事,立为天子则放之,何也?”

孟子曰:“封之也;或曰,放焉。”

万章曰:“舜流共工于幽州①,放驩兜于崇山②,杀三苗于三危③殛鲧于羽山④,四罪而天下咸服,诛不仁也。象至不仁,封之有庳⑤。有庳之人奚罪焉?仁人固如是乎?在他人则诛之,在弟则封之?”

曰:“仁人之于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亲爱之而已矣。亲之,欲其贵也;爱之,欲其富也。封之有庳,富贵之也。身为天子,弟为匹夫,可谓亲爱之乎?”

“敢问或曰放者,何谓也?”

曰:“象不得有为于其国;天子使吏治其国而纳其贡税焉,故谓之放。岂得暴彼民哉?虽然,欲常常而见之,故源源而来,‘不及贡,以政接于有庳。’此之谓也。”

[注解]

①共工:水官名。②驩兜:指帝尧的臣子:崇山。指南方的边远之地。③三苗:古南方国名。三危:指西方的边远之地。④殛:这里是流放的意思。鲧(gǔn):禹的父亲,相传他因治水无功而获罪。羽山:此指东方的边远之地。⑤有庳(bì):地名,旧说一在今河南道县之北。

[译文]

万章问:“象每天都想着谋害舜的事,等舜做了天子,却仅仅流放了他,这是为什么呢?”

孟子回答说:“其实是舜封象为诸侯,不过有人说是流放他罢了。”

万章说:“舜把共工流放到幽州,把驩兜流放到崇山,把三苗的国君流放到三危,把鲧流放到羽山,惩处了这四个罪犯后天下的人全部悦服,因为是惩罚了不仁的恶人的缘故。象为人最不仁,舜却将他封在有庳国,有庳的人有什么罪过,(偏要受象这恶人的统治?)一个仁爱的人做事谁道应该这样吗?对别人就办他的罪?对弟弟就封他的侯?”

孟子说:“一个仁爱的人对自己的弟弟,不把怒气藏在胸中,不把怨恨埋在心底,就只知道亲爱他罢了。亲他,想使他有地位;爱他,想使他有财富。把他封在有庳国作诸侯,这正是为了要使他有财富、有地位。如果一个人自身做了天子,而弟弟却是一个平民,这能说是亲爱他吗?”

万章又说:“请问有人说舜放逐象,这是怎么说的呢?”

孟子说:“象不能在他的封国里有所作为,所以天子派遣官吏去帮他治理国家并替他缴纳贡税,从这个角度来讲,因此有人说是放逐。象难道还能对他的百姓肆行暴虐吗?尽管这样,舜还是想常常见到他,所以让他不断地上京城来,《尚书》中有这么两句话:‘等不了朝贡的日子,常常借征询政事接见有庳国的国君。’就是指的这个。”

[品评]

对照《史记》的记载来看,舜帝是一个非常有政治手腕的人,他所作的一切都是为其政治服务。昔年高阳氏(即颛顼)的八个儿子很贤明,世称“八恺”,其遗族均有较大的影响力。高辛氏(即帝喾)也有八个贤明的儿子,世称“八元”,其后裔同样掌握实权。这十六个家族是当时的大族,但尧帝却未能任用,舜即位后这些家族纷纷为其所用。由此可见,舜早就和这些实力派家族搭上了线,有了这些家族的支持,他很快巩固了自己的地位。当了领导后的舜投桃报李,将“八恺”和“八元”家族的人都委派到重要部门当长官,成为其有力的支持者。

在培植自己亲信的同时,舜还对那些不听话的部族予以打击。为了将这些人彻底消灭,他还给这些人扣上各种各样的大帽子。帝鸿氏(即黄帝)遗族中有不肖子,他称此人为“浑沌”;少昊氏(黄帝之子,东夷君长)遗族中有不肖子,他称此人为穷奇;颛顼氏遗族中有不肖子,他称此人为“梼杌”;缙云氏(姜姓,炎帝苗裔)遗族中有不肖子,他称此人为“饕餮”,据说这四人穷凶极恶,故而被称为“四凶”。在尧帝时,这“四大恶人”居然无人管束,舜帝上台后便将这四个家族予以集体流放。表面上看,这是舜帝为民除害,实际上是消除政敌。从血统上来说,这四个家族和尧帝有盘根错节的关系,而“八恺”、“八元”虽然有影响力,终究不过是在野的家族。

除了打击和尧帝关系密切的家族,舜帝还扩大自己的控制权,使部落联盟首领朝帝王的方向过渡。他设置了所谓的“四门”,任命官吏监察四方,作为自己的耳目,以尽快了解各地的信息(辟四门,明通四方耳目)。他还发明了考功制度,对各地的官员每隔三年考查一次。假设舜是一个阴谋家,那么他是成功的阴谋家;同样,作为一个政治家,他也是成功的政治家。他知人善任,任人唯贤,提拔禹、皋陶、契、后稷、吕伯夷、夔、龙、倕、益等二十二人担任主要部门的官员。大禹为水利部长(水官),治理水患;皋陶为最高司法官,主管诉讼和监狱;契为民政与行政院长(司徒),主抓教化民众和行政;后稷为农业部长(农师),主抓生产;吕伯夷为礼官,主管四方部落君长朝觐礼仪和官员们的礼仪;倕为建设部长(工师),主管建筑与制造;益为畜牧官,主管驯服鸟兽;益推荐朱虎和熊罴,舜帝就任命二人做益的副手;吕伯夷推荐夔、龙二人,舜帝任命夔主管音乐,任命龙为纳言(类似后世侍中),专门负责向自己进谏,纠自己的错。这些人组成一个完整的领导班子,隐隐然有了政权机关的模样,可以说舜时的部落联盟已经具有了国家的雏形。

舜帝解决了尧帝时期长期不能解决的水患,四方部落宾服。他曾以联盟首领的身份去拜父亲瞽叟,态度仍然十分谦恭,可谓衣锦还乡。他还任命害过自己的弟弟象为部落首领。从他对待父亲和弟弟的态度上来看,要么他真是表里如一的圣王,要么印证了前文所说的“双簧”。

4,孝子志莫大之于尊亲

尊亲至,莫大乎天下养

[原文]

咸丘蒙问曰①:“语云:‘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舜南面而立,尧帅诸侯北面而朝之,瞽瞍亦当北面而朝之。舜见瞽瞍,其容有蹙。孔子曰②:‘于斯时也,天下殆哉岌岌乎!’不识此语诚然乎哉?”

孟子曰:“否;此非君子之言,齐东野人之语也。尧老而舜摄也:《尧典》曰:‘二十有八载,放勋乃徂落③,百姓如丧考妣④,三年,四海遏密八音⑤。’孔子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舜既为天子矣,又帅天下诸侯以为尧三年丧,是二天子矣。”

咸丘蒙曰:“舜之不臣尧,则吾既得闻命矣。《诗》云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而舜既为天子矣,敢问瞽瞍之非臣,如何?”

曰:“是诗也,非是之谓也;劳于王事而不得养父母也。曰:‘此莫非王事,我独贤劳也。’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如以辞而已矣,《云汉》之诗曰:‘周余黎民,靡有孑遗。’信斯言也,是周无遗民也。孝子之志,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为天子父,尊之至也;以天下养,养之至也。《诗》曰:‘永言孝思,孝思维则⑧。’此之谓也。《书》曰⑨:‘祗载见瞽瞍,夔夔齐栗,瞽瞍亦允若。’是为父不得而子也?”

[注解]

①咸丘蒙:人名,孟子的学生。②孔子曰:此处所引孔子的言论,亦见于《墨子·非儒》、《韩非子·忠孝》篇。③放勋:尧的称号。徂落:去世的意思。④考妣:古代对已逝父母的称呼。⑤四海:指民间。八音:指用金、石、丝、竹、匏、土、革、木为器材所作乐器的声音。⑥《诗》:此处诗句引自《诗经·小雅·北山》,相传是讽刺周幽王分派劳役不均的诗歌。⑦文:字。辞:语句。逆:推测。孑(jié)遗:孑,余;遗,留。祗(qí):载:事。夔夔齐栗:敬慎战栗的样子。齐:通“斋”。

[译文]

咸丘蒙问道:“俗语说:‘道德高尚的人,君王不能将他作为臣子,父亲不能将他当作儿子。’舜面南称王,尧便率诸侯面北向他朝拜,舜的父亲瞽瞍也面北向他朝拜。舜看见瞽瞍,面容显得极为不安。孔子说:‘在这个时候,天下就很危险了。’不知道这话说得对吗?”

孟子答道:“不,这不是君子的言语,而是齐国东边乡下人的话。当尧老年时,叫舜代理天子之职罢了。《尧典》上说过,‘二十八年以后,尧死了,群臣好像死了父母一样,服丧三年,老百姓也停止一切音乐。’孔子说过,‘天上没有两个太阳,人间没有两个天子。’假若舜真在尧死以前做了天子,同时又率领天下的诸侯为尧服丧三年,这便是同时有两个天子了。”

咸丘蒙说:“舜没有把尧看作臣子,这个我已经懂得了。《诗经》中说:‘遍天之下,没有不属于天子的土地;沿着土地直达海边,没有一个人不是帝王的臣民。现在舜既然做了天子,请问瞽瞍却不称臣,该当作何解释呢?”

孟子说:“这首诗,不是说的这,是说自己为王事操劳,不能够奉养父母。他说:‘都是公家的事情,唯独让我来过分操劳呢。’所以解释诗,不能够拘泥在文字上,而妨害了对于辞意的理解;更不能够拘泥在辞意上,而妨害了对于思想内容的理解。读诗应该领会作者的意思,用作者的原意去推敲他的思想,这样才能够得到正确的解释。“如果拘泥于词句,那么,《诗经·云汉》说过:‘周朝剩余的百姓,没有一个存留。’相信了这一句话,就成了周朝没留下一个人。孝子之孝的极点,没有超过尊敬父母双亲的;尊敬双亲的极点,没有超过用天下来奉养父母的。瞽瞍做了天子的父亲,可以说是尊贵到极点了;拿天下来奉养他,可以说是奉养到了极点了。《诗经》又说过:‘永远地讲究孝道,孝道就是天下的法则。’正是这个意思。《尚书》上说:‘舜恭敬小心地来见瞽瞍,态度谨慎惶恐,瞽瞍也因此真的顺理行事了。’这难道是‘父亲不敢把他当做儿子来对待’吗?”

[品评]

孟子在此章中为舜帝的辩护十分无力,尧舜禹时期虽然是“禅让制”,但部落联盟的君长已经开始具有君主色彩。舜帝所表现出来的既无孝道,也无臣道,和儒家所推崇的思想相去甚远。孟子在此举例仅仅是为了说明孝道,不可等同于真实的历史。孟子所举得例子中,不少内容与历史记载有出入。由于缺乏史料,很多研究都停留在猜测阶段。但从《史记·五帝本纪》的记载来看,舜帝是一个颇有政治权谋的人,在圣德的面纱下,是纵横捭阖之策,以退为进之略。最终以尧帝女婿的身份登上“天子”之位。在权力斗争之下,孝道、臣道都不过是工具而已。

5,天子位上天所授者也

天之意天视自我民视

[原文]

万章曰:“尧以天下与舜,有诸?”

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

“然则舜有天下也,孰与之?”

曰:“天与之。”

“天与之者,谆谆然命之乎?”

曰:“否,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

曰:“以行与事示之者,如之何?”

曰:“天子能荐人于天,不能使天与之天下;诸侯能荐人于天子,不能使天子与之诸侯;大夫能荐人于诸侯,不能使诸侯与之大夫。昔者,尧荐舜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故曰,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

曰:“敢问荐之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如何?”

曰:“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天与之,人与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舜相尧二十有八载,非人之所能为也,天也。尧崩,三年之丧毕,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天下诸侯朝觐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讼狱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讴歌者,不讴歌尧之子而讴歌舜,故曰,天也。夫然后之中国践天子位焉。而居尧之宫,逼尧之子,是篡也,非天与也。《太誓》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此之谓也。”

[注解]

①谆谆:教诲不倦,反复叮咛。

②暴:显示,这里可译为“公开介绍”。

③享:指百神享用祭品。

④治:治理得好,太平。

⑤相:辅佐。

南河:古称黄河,自潼关以下西东流向一段为南河。

讼狱:打官司。

中国:帝王所都为中,故称中国。此指国都。践:帝王即位。

[译文]

万章问道:“尧拿天下授予舜,有这么回事吗?”

孟子答道:“不,天子不能够拿天下授予别人。”

万章又问:“那么,舜得到了天下,是谁授予的呢?”

孟子答道:“天授予的。”

万章又问道:“天授予的,是反复叮咛这样告诫他的吗?”

孟子答道:“不是,天不说话,拿行动来表示罢了。”

万章问道:“拿行动来表示,是怎样的呢?”

孟子答道:“天子能够向天推荐人,却不能强迫天把天下给予他;正如诸侯能够向天子推荐人,却不能强迫天子把诸侯的职位给与他;大夫能够向诸侯推荐人,却不能强迫诸侯把大夫的职位给予他。从前,尧将舜推荐给天,天接受了;又把舜公开介绍给百姓,百姓也接受了;所以说,天不说话,拿行动来表示罢了。”

万章又问:“请问所谓推荐给天,天接受;公开介绍给老百姓,老百姓接受,何以见得呢?”

孟子说:“派他去主持祭祀,—切神灵便都来享用,这就是天接受了;派他去主持政事,政事搞得井井有条,老百姓安居乐业,这就是老百姓接受了。天给他,人给他,所以说,天子不能将天下给与人。舜辅佐尧二十八年,不是人的力量所能办到,这是天意。尧逝世后,守孝完三年孝了,舜到南河之南去回避尧的儿子,好让他继承帝位。天下的诸侯朝来见天子的,不到尧的儿子那里去,却到舜那里去;进行诉讼的不到尧的儿子那里去,却到舜那里去;歌功颂德的不歌颂尧的儿子却歌颂舜。所以说,这是天意。这样舜才回到京都,坐上天子的位子。要是舜住在尧的宫廷里,逼迫尧的儿子让位,这简直是篡夺,而不是上天给予。《太誓》说过,‘天看事物是通过老百姓的眼睛来看的,天听语言是通过老百姓的耳朵来听的’,说的正是这个意思。”

[品评]

此章全部是孟子与学生万章的对话,阐述了孟子关于“孝”、“悌”和“君权神授”的思想。

孟子的“君权神授”思想包括以下方面:第一,上天体恤下民,给他们设立君主来治理天下,这个君主一旦确立了,他就是上天意志的代表者和体现者,就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和权力。第二,天子的地位和权力以及这种地位和权力的推移和转让,都是“天意”决定的。第三,上天之所以选择某个人做天子,是因为这个人能够行孝道;能行孝道的人,一能孝敬父母,二能孝敬祖先,三能孝敬天地鬼神,所以上天选择这祥的人做天子。第四,天意就是民意。天意决定把君权授予谁,民意就反映出拥护谁。第五,上天选定了天子以后,还要选择一个先知先觉的贤臣来辅佐天子,使“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使贤臣襄佐天子,匡正黎民,治理天下。

6,天之命舜荐禹之于天

王所在天下之民从之

[原文]

万章问曰:“人有言,‘至于禹而德衰,不传于贤,而传于子。’有诸?”

孟子曰:“否,不然也。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昔者,舜荐禹于天,十有七年,舜崩,三年之丧毕,禹避舜之子于阳城①,天下之民从之,若尧崩之后不从尧之子而从舜也。禹荐益于天,七年,禹崩,三年之丧毕,益避禹之子于箕山之阴②,朝觐讼狱者不之益而之启③,曰,‘吾君之子也。’讴歌者不讴歌益而讴歌启,曰,‘吾君之子也。’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④。舜之相尧、禹之相舜也,历年多,施泽于民久,启贤,能敬承继禹之道。益之相禹也,历年少,施泽于民未久。舜、禹、益相去久远,其子之贤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

“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荐之者,故仲尼不有天下。继世以有天下,天之所废,必若桀纣者也,故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伊尹相汤以王于天下,汤崩,太丁未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太甲颠覆汤之典刑,伊尹放之于桐⑤。三年,太甲悔过,自怨自艾,于桐处仁迁义。三年,以听伊尹之训己也,复归于亳⑥。周公之不有天下,犹益之于夏、伊尹之于殷也。孔子曰:‘唐虞禅,夏后殷周继,其义一也。’”

[注解]

①阳城:山名,在河南省登封县以北。②箕山:在今河南登封县东南。③启:禹的儿子。④丹朱:尧的儿子,名叫朱,封于丹,所以叫丹朱。舜之子:舜的儿子名叫商均。⑤桐:地名,是今河南商丘以西,位处当时商朝国都的西南方。⑥亳(bó):地名,在今河南偃师县西。

[译文]

万章问道:“有人说,‘到禹的时侯道德就衰微了,天下不传给贤圣的人,却传给自己的儿子。’这话可靠么?”

孟子答道:“不,不是这样的;天要授予贤圣的人,便授予贤圣的人;天要授予君主的儿子,便授予君主的儿子。从前,舜把禹推荐给天,十七年之后,舜去世,三年之丧完毕,禹为着要让位给舜的儿子,自己便躲避到阳城去。可是,天下百姓的跟随禹,正好像尧死了以后他们不跟随尧的儿子却跟随舜一样。禹把益荐给天,七年之后,禹去世,三年之丧完毕,益又为着让位给禹的儿子,自己便躲避到箕山之北去。当时朝见天子的人,打官司的人都不去益那里,而去启那里,说道,‘他是我们君主的儿子呀。’歌颂的人也不歌颂益。而歌颂启,说道:‘他是我们君主的儿子呀。’尧的儿子丹朱不好,舜的儿子也不好。而且,舜帮助尧,禹帮助舜,经历的年岁多,对百姓施与恩泽的时间长。启很贤明,能够认真地继承禹的传统。益帮助禹,经历的年岁少,对百姓施与恩泽的时间短。舜、禹、益之间相距时间的长短,以及他们儿子的好坏,都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没有人叫他们这样做,而竟这样做了的,便是天意;没有人叫他来,而竟这样来了的,便是命运。

“普通人却能享有天下的,道德一定得像舜和禹,而且又有天子的推荐,所以孔子就没能享有天下。继承父祖之业而享有天下的人,天意所要废弃的,一定是像桀纣那样暴戾的人,所以益、伊尹和周公也没能享有天下。伊尹辅佐汤统一了天下,汤去世后,太子太丁早死没有做天子,外丙在位两年,仲壬在位四年,他们都死得早,继承王位的太丁的儿子太甲破坏了汤王制订的法典,伊尹便把他流放到桐去。三年之后,太甲悔过自新,痛改前非,就在桐那里力求做到心存仁爱,行事合宜,三年中,虚心听取伊尹对自己的教诲,这样就又回到了亳地。周公的不能享有天下,就和益在夏朝,伊尹在殷朝一样。孔子说过‘唐尧虞舜让位给贤者,夏商周三代帝位子孙世代相传,道理都是一样的。’”

[品评]

《孟子》此章与史书所记相去甚远,而且以“天命”之说淡化残酷的政治斗争。禹原计划按照禅让制将天子位传给在治水中立有大功的伯益,但其子启却用暴力对付伯益,最终将他杀掉,夺取了“天子位”。根本没有温情脉脉的让位之事,夏启和大禹都是政治家坯子,有极高的政治天分。夏启还曾镇压过一个反对他破坏“禅让”的部落。他的权力是靠武力抢来的,和天命无关。《史记》记载:夏启为王,在钧台(今河南省禹县境内)设宴款待各部落君长。有扈氏不满夏启对“禅让制”的破坏,坚决拒绝出席宴会,这让夏启非常恼怒。他率领军队讨伐有扈氏。出征前誓师,进行了广泛的战争动员。

夏王的军队和有扈氏会战于甘(今河南洛阳),获胜。夏启灭了这个部落,将其百姓全部罚为奴隶。哪些没有朝觐和观望的部落纷纷来进贡。《史记》记载:天下咸朝。夏启立国后,正无处立威,未曾想有扈氏就撞在了枪口上。这正好让夏启“杀鸡儆猴”,吓唬哪些还在观望的部族。夏启灭“有扈氏”,犹如大禹诛“防风氏”,都是为了树立其威权。由此可见,孟子之说根本不可信。

7,伊尹者非以汤烹事君

贤者道以天下为己任

[原文]

万章问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汤。’有诸?”

孟子曰:“否,不然。伊尹耕于有莘之野①,而乐尧舜之道焉。非其义也,非其道也,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汤使人以币聘之②,嚣嚣然曰:‘我何以汤之聘币为哉?我岂若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哉?’

“汤三使往聘之,既而幡然改曰:‘与我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吾岂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哉?吾岂若使是民为尧舜之民哉?吾岂若于吾身亲见之哉?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非予觉之而谁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

“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故就汤而说之以伐夏救民④。吾未闻枉己而正人者也,况辱己以正天下者乎?圣人之行不同也,或远,或近;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矣。吾闻其以尧舜之道要汤,未闻以割烹也。《伊训》曰:‘天诛造攻自牧宫,朕载自亳⑤。’”

[注解]

①有莘:古称国名常在前加“有”,当时的莘国约在今河南省陈留县东北。②币:束帛,古代相见所用的礼物。③内:同“纳”。④说(shuì):游说。⑤《伊训》:《尚书》逸篇之一。牧宫:桀的宫室名。载:开始。亳:殷朝都城名。

[译文]

万章问道:“人们有这样一种说法,‘伊尹用烹调的技术去干求汤王。’真有这个事吗?”

孟子说:“不,不是这样。伊尹在有莘国的田野里种田,很称道尧舜的道理。不符合尧舜的大义,不符合尧舜的道理的事情,就是拿天下这样的禄位给他,他是不看的;牵四千匹马给他,他也是不看的。不符合尧舜的大义,不符合尧舜的道理的,一棵草芥也不给别人,一棵草芥也不拿别人的。汤派人用货币聘请他,他不在意地说:‘我要汤的聘金做什么呢?这哪里比得上我在田野里,以尧舜之道自乐呢?’

商汤几次派人去聘请他,不久,他便彻底地改变了态度,说:‘我与其住在田野之中,以尧舜之道作为自己的快乐,我为什么不去使现在的君主成为尧舜一样的君主呢?我为什么不去使现在的百姓成为尧舜时代一样的百姓呢?我为什么不去使尧舜时代的盛世在我这个时代再现呢?上天生育人民,就是要让先知先觉者使得后知后觉者有所觉悟。我是百姓中的先觉者,我就应该以尧舜之道使现在的老百姓有所觉悟。如果我不去使他们有觉悟,那么又有谁去做此事呢?’伊尹认为,如果天下的老百姓中,有一个男子或一个妇女没有受到尧舜之道的惠泽,便犹如自己把他们推进了山沟中一样。

“他是这样自愿把天下的重担挑在肩头,所以跑到汤王那里就用讨伐夏桀、拯救百姓的事向他游说。我没有听说过屈曲自己却能匡正别人的,更何况屈辱自己而去匡正天下的呢?圣人的行事各不相同,有的远离君主,有的接近君主,有的离开朝廷,有的不愿离开,但是归根结底,只是洁净自身罢了。我只听说伊尹用尧舜之道来邀结汤王,没有听说用烹调技术去干求汤王的事。《伊训》里说:‘上天的惩罚由夏桀自己造成,我和汤王谋伐夏桀却是从亳都开始的。”’

[品评]

伊尹与商王成汤,傅说与商王武丁,周文王与姜太公,管仲与齐桓公,张良与汉高祖,诸葛亮与刘备,历来被奉为贤臣明主的典范。他们君臣相得,开创了一番大业。但是把伊尹辅佐成汤说成是自愿挑起天下的重担,却过于勉强。这是孟子为了给自己的“天命说”找论据,故意的附会。

伊尹辅佐商汤,更大程度上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至于他在田野里多次拒绝商汤的聘请,不过是一种姿态。这和后世诸葛亮要刘备三顾,谢安隐居终南山不出是一样的,都是为了考察自己即将效忠的君主。这种隐而不出,还有提高自己身价的目的,不过是终南捷径罢了。

8,天命在圣人亦不得用

仁者道虽欲仕不违礼

[原文]

万章问曰:“或谓孔子于卫主痈疽①,于齐主侍人②瘠环,有诸乎?”

孟子曰:“否,不然也,好事者为之也。于卫主颜雠由③。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④,兄弟也。弥子谓子路曰:‘孔子主我,卫卿可得也。’子路以告。孔子曰:‘有命。’孔子进以礼,退以义,得之不得曰‘有命’。而主痈疽与侍人瘠环是无义无命也。孔子不悦于鲁卫,遭宋桓司马,将要而杀之。微服而过宋。是时孔子当厄,主司城贞子⑤,为陈侯周臣⑥。吾闻观近臣,以其所为主;观远臣,以其所主。若孔子主痈疽与侍人瘠环,何以为孔子?”

[注解]

①主:这里用作动词,以之为主人。痈疽:即雍渠,是同声通假字。雍渠是卫灵公的太监。③侍人:即后来所谓的宦官,或称太监。③颜雠由:卫国的贤大夫。④弥子:即卫灵公的宠臣弥子瑕。⑤司城贞子:此人是陈国的卿。⑥陈侯周:名周,陈国国君。

[译文]

万章问道:“有人说孔子在卫国寄居在痈疽家里,在齐国寄居在宦官瘠环家里,有这回事吗?”

孟子说:“不,不是这样,这是那些多事的人捏造出来的。孔子在卫国寄居在颜雠由家。弥子瑕的妻子跟子路的妻子是姐妹,弥子瑕对子路说:‘孔子要是寄居到我家,就可以得到卫国的卿相之位。’子路把这个话告诉了孔子。孔子说:“凡事都有个命定。’孔子无论进还是退都要求合乎礼和义,得到官位和得不到官位都说是命运决定。如果寄居到痈疽和宦官瘠环家中去,这便是不顾道义和命运了。孔子在鲁国和卫国不受重用,又遇上宋国的司马桓魁,预谋在路上拦截他加以杀害,所以只得化装通过宋国。这个时候孔子正是蒙难,也还是寄居在不算坏的司城贞子家里,做陈侯周的臣子。我听说要观察朝中左右近臣的好坏,就看在他家里寄居的都是些什么样的客臣;要观察外来做官的客臣的好坏,就看他寄居在什么样的主人的家里。要是孔子真的寄居在痈疽和宦官瘠环家里,那还算什么孔子呢?”

[品评]

春秋时期,周天子的威信扫地,各诸侯国征战不休,他们征战的目的是为了获得更多的土地和人口。而孔子却推行仁道主张,试图恢复西周以来的传统,这与诸侯追求“霸道”的要求相去甚远。孔子的思想不符合当时的实际,这才是他得不到重用的主要原因。孟子将孔子不得重用说成是天命,可谓勉强之至。

9,明智者知不可而不谏

命世才逃亡而先去之

[原文]

万章问曰:“或曰,‘百里奚自鬻于秦养牲者①,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穆公。’信乎?”

孟子曰:“否,不然也,好事者为之也。百里奚,虞人也。晋人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假道于虞以伐虢②。宫之奇谏,百里奚不谏。知虞公之不可谏而去之秦,年已七十矣,曾不知以食牛:干秦穆公之为污也,可谓智乎?不可谏而不谏,可谓不智乎?知虞公之将亡而先去之,不可谓不智也。时举于秦,知穆公之可与有行也而相之,可谓不智乎?相秦而显其君于天下,可传于后世,不贤而能之乎?自鬻以成其君,乡党自好者不为,而谓贤者为之乎?”

[注解]

①百里奚:春秋时人,原为虞国大夫,虞灭后被转卖到楚国,秦穆公听说他有贤才,遂以五张羊皮的代价将他赎出,任命他为大夫。鬻(yù):卖。②虞:周初所封诸侯国名。在今山西平陆东北。虢(guó):国名,在今山西平陆县境。③宫之奇:虞国臣子。

[译文]

万章问:“有人说:‘百里奚把自己卖给秦国养牲畜的人,得价五张羊皮,替人家饲养牛,以此来干求秦穆公’,这话可以相信吗?”

孟子回答说:“不,不是这样的,这是那些好事之徒随意捏造的。百里奚是虞国人。晋国人用垂棘出产的美玉和屈地出产的良马来向虞国借路,以便攻打虢国。当时,虞国的大臣宫之奇进谏虞公,劝他不要答应;百里奚却不去劝阻,他知道劝谏虞公是没有用的,就离开虞国,到秦国去,他这时已经是七十岁了。他如果竟不知道用饲养牛的做法去干求秦穆公是一种肮脏污秽的行为,能说是聪明吗?虞兮不能被说动就不劝说,能说是不聪明吗?他能预见到虞国将要被灭亡,因而早早离开,不能说是不聪明。当他在秦国被推举出来的时候,就知道秦穆公是一位有作为的君主,可以帮他取得成功,因而就辅佐了他,这又能说是不聪明吗?做秦国的卿相,使穆公在天下有了显赫的声望,而且足以传播于后代,不是贤者能够做到这样吗?卖掉自己来成全君王,这样的事,连乡里一个洁身自爱的普通人都不肯干,能说贤者肯干吗?

[品评]

此章孟子所说与史书所载也有出入。从同时期别的史料来看,百里奚的经历和孟子所说完全不同,他既并不像孟子所说的有先见之明,在晋国未灭虞国之间就离开了。事实上他早年有一段十分“不明智”的生活。

百里奚早年曾在齐国被困,向铚人乞食,得到朋友蹇叔的救济。他家穷,千方百计的想出仕。他听说齐国公子无知招揽人才,就准备去。他的朋友蹇叔认为此人无德,阻止了他,后来无知事败被杀;周王子姬穨好牛,百里奚想用自己养牛的技术求的重用,蹇叔认为姬穨非人,再次阻止了他,后来姬穨篡位被杀。虞国用人,百里奚想去做官,蹇叔再次阻止他。百里奚明知虞君不会重用自己,但为了俸禄仍然去做官。

晋献公进攻虞国,将之兼并,俘虏了虞国国君及其大臣一帮人,其中就有百里奚。晋献公也知道百里奚有才干,想重用他,但遭到其拒绝。晋献公一怒之下,将他充作女儿的陪嫁奴隶嫁给秦穆公。百里奚跟着浩浩****的陪嫁队伍,到半路的时候开小差溜了。秦穆公与新媳妇儿度蜜月时并没未完全昏头,他认真的看了一遍陪嫁品的清单,结果发现奴仆名单中一个叫百里奚的人不见了。便召这次的接亲负责人公子絷询问,公子絷不以为意的说:“跑了一个奴隶,君上何必见怪。”秦穆公想想也是,便不再深问。恰好,一个名叫公孙枝的将领在侧,他插嘴说:“百里奚可不是普通的奴隶,他是个贤人。”

秦穆公一听顿时来了兴趣,因为公孙枝原为晋国人,后来投奔秦国,对晋国的掌故十分了解。公孙枝详细的告知百里奚的来历,求贤若渴的秦穆公大喜,决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百里奚。再说百里奚逃脱后,一路向南逃到了楚国边境,被边境巡逻队当成奸细抓了起来。百里奚告诉他自己是虞国人,原来给人牧牛。亡国后无处可去,四处流浪。巡逻兵见百里奚又老又弱,一副疲惫相,确实不像奸细,干脆把他留下看牛。楚成王听说边境上有一个擅长牧牛的老头,当即委任他替自己管理马场。

秦穆公通过多方打探,终于知道百里奚的下落,当即命人准备大量珠宝去赎回百里奚。公孙枝得知后连说:“不可,此法万不可用。”

秦穆公问他:“有何不可?”

公孙枝说:“用如此珍贵的礼物去赎一个奴隶,这岂不是告诉楚国人百里奚的不凡么?那样楚王还会再放人么?”

秦穆公一想也对,便向公孙枝问计。

公孙枝说:“普通奴隶的价格不过是五张羊皮,我们就以五张羊皮去赎回,楚王绝不会为了一个普通奴隶而深究。”

果如公孙枝所料,楚成王听说百里奚是秦国陪嫁的奴隶,也就没当回事,他犯不着为一个奴隶而起争执,便让秦国使者把人带走。穆公惜才,将百里奚任命为相,开始了贤臣明主的政治生涯,百里奚还获得了一个“五羯大夫”的雅号,由此可见,孟子曲改百里奚的经历,很可能是为了附会其天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