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陈骁却异常镇定。他抬手示意身后的黑彪和刘轩稍安勿躁,主动放下了手中的缰绳,向前走了两步,双手摊开,表示自己并无恶意。
“各位山里的兄弟,不要误会。”陈骁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在下陈骁,乃是朝元堡卫所的小旗官。此次前来,并非寻衅滋事,而是听闻伏虎山有位名叫武峰的英雄好汉,特来拜访,绝无歹意。”
他特意提到了自己的官职,一来是表明身份,二来也是试探对方的反应。
果然,听到“朝元堡”、“小旗官”这几个字眼,那几个山民的脸色微微一变,眼神中的敌意稍减,但警惕之色依旧浓重。为首那名持弓的汉子并没有放下箭,而是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陈骁。
“朝元堡的小旗官?我们这穷山恶水之地,有什么值得官爷惦记的?”汉子的语气依旧带着怀疑。
陈骁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实不相瞒,前些时日,朝元堡外曾有猛虎伤人,侥幸被兄弟我猎杀。听闻武峰大哥也是一位打虎的英雄,故而心生敬仰,想来结识一番。若有叨扰之处,还望海涵。”
他这话半真半假,将猎虎之事说了出来。如今他在朝元堡也算小有名气,尤其是“杀虎陈小旗”的名号,在底层军户和百姓中流传颇广。
“你就是那个杀了大虫的陈小旗?”持弓汉子闻言,脸上露出惊讶之色,手中的弓箭也终于缓缓放了下来。其他几个山民也面面相觑,看向陈骁的目光顿时不同了。
杀虎,无论在何时何地,都是勇气的象征,足以赢得山民最直接的尊重。
“正是。”陈骁点头承认。
那持弓汉子脸上的怀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粗犷的敬意。他收起弓箭,对着陈骁抱了抱拳,语气也变得客气起来:“原来是陈小旗当面,失敬失敬!刚才多有得罪,还望陈小旗不要见怪。我们这些人在山里呆久了,对外人难免有些防备。”
“理解。”陈骁也抱拳回礼,“不知武峰大哥可在?可否代为引荐?”
“武大哥就在里面。”汉子爽快地答应道,“陈小旗请随我来!”
说着,他便主动在前面带路,招呼着其他几个山民跟上,簇拥着陈骁三人朝着山谷深处走去。黑彪和刘轩见状,这才松了口气,紧跟在陈骁身后,同时不忘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进入山谷,陈骁才发现这里别有洞天。
谷地虽然不算开阔,但地势相对平坦,有溪流穿过,两旁的山坡上被开垦出了一些零散的梯田,种植着一些耐寒的作物,虽然看起来收成不会太好,但也聊胜于无。
沿途可以看到一些简陋的房舍,大多是茅草顶、土坯墙,条件艰苦。
不时有穿着破旧的妇孺从屋里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陈骁这几个穿着体面、一看就与他们不同的外来者。
陈骁一边走,一边与那引路的汉子攀谈起来。
“这位大哥如何称呼?”
“陈小旗客气了,叫我王强就行。”那汉子憨厚地笑了笑。
“王强兄弟,看你们这里,日子过得似乎……不太容易?”陈骁试探着问道。
王强闻言,叹了口气,但也并无太多愁苦之色:“唉,是难。我们这些人,大多都是从各处卫所逃出来的军户,要么是受不了上官盘剥,要么是犯了点事儿待不下去。跑到这深山老林里,官府不管,倒是没人欺负了,可吃穿用度,都得靠自己一双手。”
他指了指周围的环境:“这山里地贫,种不出多少粮食。也就是靠着打猎,采些山货,勉强糊口。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几分庆幸和满足:“比起以前在卫所里,天天被那些狗官像牲口一样使唤,辛辛苦苦一年到头,打的粮食多半都要被盘剥走,饿着肚子还得挨鞭子,现在这日子,倒也舒坦多了!起码自己种的粮食、打的猎物,都是自己的!这都多亏了武大哥!”
“哦?此话怎讲?”陈骁心中一动,追问道。
“武大哥本事大,人也好!”王强提起武峰,眼中充满了敬佩,“他不仅教我们打猎的本事,还带着我们开垦荒地。最重要的是,他会算计!每年秋收后,他都会让各家把多余的粮食交出来一些,统一存着,谁家要是遇到难处了,或者青黄不接的时候,就从公仓里借粮,等缓过来了再还。这样一来,这几年虽然也苦,但没饿死过一个人!”
陈骁听着,心中暗暗点头。这武峰,果然有些手段!
能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下,将一群散兵游勇般的逃亡军户组织起来,建立起初步的互助体系,并且赢得众人的拥戴,绝非等闲之辈。
这让他对即将见面的武峰,更加期待了几分。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来到了山谷相对靠里的位置。这里的房舍明显比外围的要好一些,虽然依旧简陋,但看起来更加坚固整洁。
王强指着不远处一块突出的大岩石下,一间相对宽敞的草房说道:“陈小旗,那就是武大哥的住处了。”
陈骁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块巨大的青色岩石上,正盘膝坐着一个身影。
那人身形魁梧异常,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袄,**在外的胳膊肌肉虬结,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他方面阔口,浓眉虎目,虽然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般的沉稳气度,仿佛与身下的岩石和背后的山峦融为了一体。
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靠近,那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带着一股久经风霜的沧桑和洞察人心的力量,朝着陈骁三人扫视过来。
黑彪和刘轩被他目光一扫,只觉得心头一凛,仿佛被一头猛虎盯上,竟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敬畏之情,脚步都下意识地慢了半拍。
唯有陈骁,依旧保持着镇定。他坦然地迎向那锐利的目光,不闪不避,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欣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