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暖黄光线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洛清梦端坐椅上,神态清冷依旧。那双目睹过狼牙岭尸山血海的眸子,此刻深邃如古井。

她亲历修罗场,闭眼便是浓郁血腥,是陈骁万军中杀出血路的悍勇。那份胆魄,视规矩如无物,敢与阎王争命的狠厉,她深有体会。

在她看来,陈骁若真怒取了钱家少爷的性命,并非天方夜谭。

只是,她心底好奇滋长:陈骁此举,究竟图谋何在?

为区区两千两银子?为救回被扣弟兄?

抑或,这看似鲁莽的棋局背后,另有深远算计,非轻易能看透?

她抬眼,望向身旁坐立不安的周芷兰和林氏。周芷兰眉头紧锁,林氏则频绞手帕,眼圈微红。室内空气凝滞。

洛清梦放缓语调,声音清冽微暖,如山泉淌过两人焦灼心田:

“两位姐姐,莫要忧心。”

“以我对陈郎的浅薄了解,他行事看似大开大合,时如刀尖跳舞,令人捏汗。实则,他每一步都似算准落点,看似凶险,心中有数。”

“他从不做无把握的赔本买卖。”

“钱家在永泰县确为豪强,可陈郎也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姐姐们且放宽心,我相信他定能安然度过此劫,平安归来。”

洛清梦的话语不疾不徐,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或许因她与生俱来的清冷,隔绝纷扰;或许因她眼底洞悉世事的镇定,远超常人。

竟真让周芷兰和林氏慌乱的心,稍得安稳。

周芷兰深吸口气,郁结稍散。她挺直腰杆,目光坚定。

她是陈骁明媒正娶的妻,这家名正言顺的主母。男人不在,她便是顶梁柱,天塌下来,也得她先撑着。

她伸出手,紧握林氏和洛清梦微凉的手,掌心温度传来底气。她沉声道:

“清梦妹妹所言极是!”

“夫君行事,向有章法!我相信他,定能平安归来,毫发无伤!”

“眼下,我们不应枯坐胡思乱想,自乱阵脚,反成拖累!”

“当打点精神,守好这个家!管束妥帖府内外,莫让流言蜚语扰了清净,更不能给夫君添麻烦!”

“都打起精神来!天,塌不下来!”

周芷兰的话,字字铿锵,带着当家主母的威严与担当。

这番话如强心针,注入林氏、洛清梦,乃至一旁垂泪的陈玉莲心田,给予安慰与力量。

四个身份、性情、经历各异的女人,因同一个男人,此刻心紧密相连,拧成一股绳。

这一日,陈骁身着小旗官的铁甲,腰间悬着百炼钢刀。

手按刀柄,立于队列之前。

武峰则身披重甲,肩扛那柄新得的乌黑沉重关刀,如一尊铁塔般立于陈骁身后,目光森然。

两人身后,是百户所的一百余名兵士,以及张凯、凌枫率领的陈骁亲兵和部分原山贼精锐,总计约莫二百人。

队伍沿着街道,朝着军营方向大步走去。

沿途所见的安远堡军户百姓,无论男女老少,见到陈骁一行人,无不纷纷驻足,躬身行礼,口称“陈小旗大人安好!”

那目光中,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畏与拥戴。

陈骁凭借着之前大败钱家,缴获丰厚,以及后续在堡内推行的一系列举措,已然在安远堡中树立起了无人能及的威望。

百户林渊,依旧称病不出,躲在后宅之中,对堡内事务不闻不问,形同虚设。

陈骁虽名义上只是一个小旗,但在总旗林坤的全力配合与支持下,实际上已经掌控了整个安远堡的军政大权。

他对那些阳奉阴违,试图倚老卖老的旧有势力,手段果决狠辣,毫不留情。但对于普通的军户百姓,以及真心拥护他的部下,却是十分优厚,关怀备至。

例如,之前狼牙岭一战中阵亡的几名弟兄,他不仅按照最高的标准发放了抚恤金,还亲自登门慰问,承诺会照顾好他们的家小,让那些遗孀孤儿,在堡内不至于受人欺凌,衣食无忧。

他新近在堡外购置的大片荒地,如今已经开垦出来,种上了一种被他称为“雪绒花”的新奇作物。那些棉花幼苗,在他不惜重金从山外购入的豆饼、草木灰等肥料的滋养下,长势喜人,一片郁郁葱葱。

所有被雇佣到他田地里劳作的军户,无论男女,都能按时领到足额的工钱和一份不错的口粮。这在以往那些只会盘剥勒索的官吏手下,是根本无法想象的事情。

他还让张凯组织人手,对安远堡那早已残破不堪的城墙,进行了全面的修缮和加固。夯土筑基,包砌砖石,甚至还在城头添置了不少守城器械。所有参与修缮的民夫,同样工钱粮饷,分文不少。

这些实实在在的恩惠和举措,如同春雨般滋润着安远堡这片贫瘠的土地,也深深地扎根在了每一个军户的心中。

在他们眼中,陈骁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勇猛善战的小旗官,更是一个能给他们带来安稳和希望的“青天大老爷”。

与堡内其他那些只知作威作福,贪墨钱粮的官吏相比,陈骁简直就是鹤立鸡群,如同黑夜中的一盏明灯。

他心中清楚,民心,才是他在这乱世之中立足、发展的最宝贵财富,远比金银财宝更加重要。

“咚!咚!咚!”

正思忖间,前方军营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闷的聚将鼓声。

鼓声三通,代表有紧急军情,所有在堡官佐,必须立刻前往百户府议事。

陈骁眉头微挑,与武峰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笑容。看来,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