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喜奎回到自己住的旅社门前下了车。
铜管乐队复又站在悦来店门前吹奏起来。
刘喜奎又回到居室。
刘母双眉紧皱,忧虑地:“怎么又回来了?”
刘喜奎无奈地:“他们死跟着我,我还能把这帮赖东西领到梅先生家门口么?”
刘母:“咳,真腻歪!”
铜管乐队对着刘喜奎住的二楼窗口起劲地吹打。
几个房客都提着东西要走:“掌柜的,结账,这么闹哄哄的,怎么住呀?”
掌柜的:“别急别急,我和他们商量商量。”
房客:“看这样子,那帮人不是一时半会能走的,还是我们走吧。”悦来店的掌柜对着铜管乐队拱手作揖求告:“求求你们别吹打了,这么吹吹打打,我这生意可怎么做呀?谁还敢在这店里住呀?”
掌柜的说破大天,根本没人理他。
房客:“走人走人!”
房客纷纷离去。
掌柜的无可奈何地叹息。
袁三少咋咋呼呼指挥着乐队。
一个吹小号的对袁三少说:“三少爷,您瞧我卖力不卖力,嘴唇都吹肿了!”
袁三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大洋,扣在吹小号的手里:“怎么样,我不会亏待你。”
吹小号的:“谢谢三少爷!”
其他乐手也起哄:“我的腮帮子都吹涨了!”“我的胳膊都敲肿了!”“我的手腕子都动不了啦!”
袁三少:“好好吹,好好打,少爷有的是钱,人人有份!赶明儿本少爷娶了刘喜奎,你们人人皆有重赏!”
袁三少冲着刘喜奎的窗户大喊:“刘喜奎不嫁我不娶!谁要敢娶刘喜奎,我和他拼命!”
这一边袁三少正在死皮赖脸地纠缠,那一边袁二少的书房里袁二少正抱着一个枕头,痛苦而多情地呼唤:“哦,喜奎!喜奎!我是多么思念你,多么需要你!我尝到了爱的滋味,那是甜的,也是苦的;那是涩的,也是酸的!那是心疼的,也是心爱的!可是如果爹要想娶你,那可就全完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总统府内,袁世凯正在向部下大发雷霆:“他妈的!西南各省都宣告独立,连我的心腹湖南的汤芗铬、四川的陈宦都宣告独立,忘恩负义的家伙,真不是东西。把那帮混蛋都给我撤喽!”
一部下:“是,不过,撤不撤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他们都自称是当地的讨袁护国军总司令。”
袁世凯:“那也得撤!给我派兵剿灭!”
部下:“已经派不出兵了。”
袁世凯厉声地:“找陆军总部调遣。”
部下:“是。”
部下退下。
袁世凯正在生气,六姨太从外边回来了,见袁正在气头上,她想溜过去,没承想被袁世凯一眼盯住。
袁世凯火不打一处来,“六姨太,你干什么去了?”
六姨太:“我出去了一趟。”
袁世凯:“我知道你出去了一趟,我问你干什么去了?”
六姨太:“我去听刘喜奎的戏。”
袁世凯:“你知道总统的家眷轻易出行,有失检点吗?”
六姨太:“虽说有失检点,总比闷在家里强,日后您登基做皇上,我们姐妹封为嫔妃,那时宫禁森严,更不能自由出入,想看刘喜奎的戏都看不上了。”
袁世凯发作地:“登基登基,还登鸭子呢,你就知道看刘喜奎!”
六姨太:“是呀,我就知道看刘喜奎,你不喜欢看吗?你不是还想把她娶进门吗?”
袁世凯:“娶个屁!事到如今,我哪有那心思。”
六姨太:“得,您也别发火,以后不出去不就结啦。”
袁世凯厌恶地:“滚滚滚!”
袁二少心事重重地来到大厅,正好听见袁世凯说不娶刘喜奎的话,不觉心中一喜,即刻跑回书房。
袁二少进门,在书桌旁坐了下来,心情异常激动,急速给刘喜奎写信,一边写一边念出声来:“喜奎!”又觉得不对,便把信纸撕掉重写:“亲爱的喜奎!”还觉得不对,又撕掉重写:“最最心爱的喜奎,我日日夜夜都在思念着你,你是我的心肝,我的宝贝!我告诉你一个最令人激动的消息,刚才我听我父亲说,他并没有打算娶你,这就为我们俩的事排除了一个最大的障碍!”
刘喜奎居室外依然响着铜管乐队的吹打声。
茶房进门对刘喜奎说:“刘先生,这是袁总统的二少爷派人送来给你的信。”
刘喜奎接信,连拆也不拆,顺手放在窗台上。
黄玉强来到悦来店门外,见这些骚扰刘喜奎的乐队,心中十分厌恶。黄玉强走上前去,对铜管乐队的乐手说:“你们这是干什么?妨碍别人的正常生活嘛!”
一吹鼓手:“哟嗬,怎么着,挡横是吗,你也不瞧瞧这是谁家的事!”
黄玉强:“不管谁家,也不能这么无理。”
另一吹鼓手:“别跟这小子废话,打!”
说着,一帮人上去把黄玉强打得鼻青脸肿。
黄玉强回到《益世报》报馆,伏在桌子上奋笔疾书。他要把他看到的情况写出来登报。他拿着写成的稿子让同仁们看。
一同仁:“这稿子恐怕不能登,这是捅袁家三少爷的肺管子,不是惹麻烦吗?”
黄玉强:“他三少爷怎么啦,他也不能仗势欺人,青天白日之下,难道就没人管了吗?这叫什么公理,社会还有没有正义?报馆怎么不能登?我去找主编。”
主编来了,黄玉强把稿子拿给主编看,主编看过后说:“这稿子怎么不能登,登,马上登!”
北平街头几个报童飞跑着吆喝:“卖报卖报!请看今天的《益世报》!《权贵人家施**威,铜管乐队逼艺人》”
而悦来店外,铜管乐队按照袁三少的吩咐依然还在吹吹打打。
袁三少来到门前。
一乐手:“三少爷,请您看看今天的《益世报》。”
袁三少看报,愤怒:“这还了得,欺到老子头上了,我给我爹说,把这报馆砸了!”
一乐手说:“只怕大总统正在忙大事,不会为这点小事动干戈。”袁三少说:“这还是小事吗?我派我的人动手,我不信治不了一个小小的报馆!”
袁三少气势汹汹地带人来到报馆,不由分说,见着东西就砸。报馆同仁阻挡,哪里能挡得住。
报人:“你们这是干什么?你们还讲理不讲理?”
打手:“这是上头的命令,你跟上头讲理去!”
打手们砸完报馆呼啸而去。
众同仁呆呆地看着报馆的狼狈样,将眼光投向了黄玉强。
黄玉强:“这简直就没有王法!”
同仁:“强权之下,焉有王法!”
报馆的同事只得将被砸的桌椅板凳扶起来。一个报人说,“这一下咱报馆可出大名了!”“可不嘛,咱主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铜管乐队依然在吹奏,惹来一大帮看热闹的。悦来店的生意真的没法做了。
茶房只好来找刘喜奎:“刘老板,你瞧门外这阵势,一时半刻只怕还撤不了,你得想辙呀,我们老板说啦,要像这样下去,我们这生意就没法做了。”
刘喜奎:“知道啦,我也烦!我正想辙呢!你让老板多担待!”
刘喜奎望着窗外的喧闹,她真有点犯愁了。
刘母推门走进来,烦躁地说:“这简直烦死人了!”
刘喜奎:“妈,甭理他,他就是要让你烦。妈,别的事先不论,梅先生的戏衣我得赶紧给他送去,这都好几天了,别误了他的事。”
刘母:“是啊,梅先生可真是个好人。艺术又好,人品又好,梨园行里出这么个好人,真是不容易。”
刘喜奎:“真是的。”
刘母:“你要多跟他学着点。”
刘喜奎:“那是。我得赶紧走了。”
刘母:“可你怎么走得出去呀!”
刘母站在窗口往外望去:“你瞧瞧,门口那帮赖东西,若是你到梅先生家去,他们也跟了去,不是给梅先生惹麻烦吗?”刘母往窗外一看,说:“咦,陆处长来了,在楼下和袁家的人争执起来了。”
刘喜奎:“哦?”
此刻袁三少正好不在场,乐手们把陆锦挡在门外。
陆锦:“我去看望刘先生。”
吹鼓手:“看谁都行,就是不能看刘老板!”
陆锦:“为什么?”
吹鼓手:“为什么?不为什么,这是我们少爷吩咐的,袁大总统的三少爷,你惹得起吗?”
陆锦:“一个女戏子,许你们少爷玩,就不许我玩了吗?真真是岂有此理。再说啦,她又不是你家少爷的什么人,凭什么挡横?”
吹鼓手:“大总统的少爷要娶她,少爷说啦,不许别人乱掺和。”陆锦:“笑话,少爷要娶她,她不是还没嫁吗?她指不定嫁给谁呢!”
吹鼓手:“这是少爷的吩咐,你有胆量亲自跟我们少爷理论去!”
陆锦:“狗仗人势的东西!”
吹鼓手:“哎,你怎么骂人?”
陆锦:“骂你啦,怎么着!”
望着窗外的阵势,刘喜奎心生一计,对母亲说:“妈,我有主意啦,趁他们争吵,我悄悄从后边小屋的窗户出去。”
刘母:“能行吗?”
刘喜奎:“我看过,能行。”
刘母:“要小心!”
刘喜奎往后院走去,小心地踩过煤堆,挪开家什,钻进一个破败的小屋,刘母为她望风。
刘喜奎推开小屋的后窗。
刘母:“小心!”
刘喜奎纵身跳到窗外。
刘母长长出了一口气。
刘喜奎走在僻静的小巷里。刘母为了打掩护,故意走出大门。她手里提了个兜,像是出门去购买什么。
乐手们见刘母走出,一时乱了阵脚,不知该随刘母身后,还是守在原地。乱了一阵,见刘喜奎并没有出门,便又停在原地大吹大擂。
陆锦:“刘老太太,喜奎在家吗?”
刘母厌烦地:“你瞧这阵势,这还出得去吗?”
说完,刘母头也不回地离去。
陆锦想冲进刘喜奎的住室,仍被袁三少的人挡住。
陆锦:“你们在这儿瞎吹,说不定人都不在家里。”
吹鼓手:“不可能,我们一直在这儿盯着呢。”
陆锦:“刘喜奎鬼得很,要是人溜了,你们不是瞎费劲?”
吹鼓手们面面相觑。
陆锦:“还是让我上去看看。”
陆锦说罢径直朝里走,这次,吹鼓手没有阻挡。
陆锦上得楼来,趴在门缝往里望,还小声叫着:“喜奎!喜奎”哪里还有刘喜奎的人影。
陆锦走出门外,不屑地:“吹,好好吹!哪里还有刘喜奎的人影。”
众:“啊!”
一吹鼓手:“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找去!”
吹鼓手甲:“要是找不见,可怎么向三少爷交代呀。”
吹鼓手乙:“这才怪了,咱们都在门口守着呢,这个旅店也没有后门呀!”
一吹鼓丙:“难道她长翅膀飞了不成?”
刘母从外面买东西回来。
吹鼓手甲:“看,刘喜奎的母亲回来了,刘喜奎肯定会回来的。”吹鼓手乙:“咱们还是死守吧。”
吹鼓手丙:“也只能这样了。”
刘喜奎小心翼翼地在街上走着。突然背后被人拍了一下,刘喜奎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原来是梅兰芳。
刘喜奎笑了:“原来是你,吓了我一跳。”
梅兰芳:“你怎么会在这里?”
刘喜奎四下一看,说:“我正要去你家给你还戏衣呢!”
梅兰芳:“不用急着还嘛!”
刘喜奎:“我这会儿也不用,怕误你的事。”
梅兰芳:“走,去我家坐坐。”
刘喜奎跟随梅兰芳来到梅公馆。这是北京一个典型的四合院。一进院子,满院花香扑鼻。各色花朵争奇斗艳。粉白色的墙边,有一株紫薇树开满白色的花朵,使整个院子显得优雅温馨。院子很开阔,初夏的阳光洒在地上,好像洒了满地细碎的金银。屋檐上还落着几对白鸽。一只雄鸽正咕咕叫着追逐雌鸽。
刘喜奎:“你这个小院可真美呀!你还养着几对鸽子?”
梅兰芳:“养鸽子是为了让它飞上天时,双眼追着看,也是练眼睛。为的是台上眼睛更有神,更灵动。”
刘喜奎:“你这一切都是为了艺术!”
梅兰芳:“我们这些人,就是为艺术而生。那是融到生命里去了。你看这院子整得这么空旷,也是为天气好的时候可以在院子里练练功,跑个园场什么的。你别小瞧这跑园场,要跑得好像在水上漂一样,没有瓷实的功夫是跑不出来的,天天都得练。有时候也在院子里排排戏。”
刘喜奎:“真好,什么时候我也弄这么个小院。”
梅兰芳:“好好唱戏,这些都会有的。”
刘喜奎望着眼前这个人,一下子走了神。梅兰芳个子不高也不矮,身材匀称,眉目清秀,特别是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美丽而灵气十足。浑身上下洋溢着青春、活力。他内在的气质之美更超过他外形之美。优雅大方,举止得体,谈吐不俗,从内里透出高贵,透出不凡。刘喜奎惊叹,世上竟有如此完美的玉石一般的人儿!
梅兰芳见刘喜奎一时无语,便说:“你怎么愣神呢?”
刘喜奎回过神来,说:“我听说你最近正练昆曲呢!”
梅兰芳:“是。新近有几个热心的老先生对我说,要我多学几出昆曲。昆曲唱腔又雅,做工又细,特别是身段那么洒脱,那么讲究,一招一式,一颦一笑,每一个手势都不含糊。身段珠圆玉润,讲究一个美字!昆曲的底子打瓷实了,演起别的戏就会得心应手、运用裕如。我这几天请了几个昆曲师傅,正学呢,每天都要在这儿练练身段。喜奎,咱们屋里坐。”
刘喜奎:“我看别进屋啦。”
梅兰芳:“进去坐坐吧。”
刘喜奎:“我想看你演练昆曲的身段。”
梅兰芳:“你呀,一说学戏就上劲。我这就跟你练练。”
梅兰芳说练就练,他从屋里拿出水袖服穿在身上,给刘喜奎演练起昆曲《牡丹亭》里《游园》的身段: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梅兰芳一边唱,一边做着身段,刘喜奎点着头,说:“用一个字总结,美!太美了!”
刘喜奎:“我试着走一遍你看看。”
刘喜奎边唱边练: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
茶靡外烟丝醉软。
春香啊,
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得先!”
梅兰芳拍手叫好:“不错,不错!你这么快就学得有模有样!”
刘喜奎:“还得请您多指点。”
梅兰芳试着给刘喜奎指点身段、手势、步伐。说:“这出戏您是一定学过吧?什么时候学的?”
刘喜奎:“刚刚学的。”
梅兰芳:“跟谁学的?”
刘喜奎:“跟一个年轻的先生学的。”
梅兰芳:“这位先生是谁?”
刘喜奎:“和您同名同姓,也叫梅兰芳!”
梅兰芳:“你这个调皮鬼,我并没有教你呀。”
刘喜奎:“你刚刚走了一遍,我就记在心里了。”
梅兰芳:“你悟性可真好。一般人十遍八遍也未必能做得好,你一下子就学得八九不离十。”
刘喜奎:“老天爷生我,大概就是要我唱戏的。”
梅兰芳:“有家传?”
刘喜奎:“没有,我们家里极力反对我唱戏,为我唱戏这事,还把我二叔气死了。我这人就是倔脾气,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谁也拦不住。”
梅兰芳脱去练功衣,二人信步走进客厅。客厅里布置得十分雅致,墙上挂的兰花画轴,书架上摆满戏曲人物装饰工艺品,使客厅充满艺术氛围和生活情趣。
梅兰芳和刘喜奎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室内充溢着温馨、和谐的气息。
梅兰芳:“刘先生,我看了你好几出戏,不错,真的很不错。你的功底瓷实,看起来你的幼功很好。”
刘喜奎:“哪里,我是仗着年轻,嗓子冲,功底可就欠火候了。既然你看过我的戏,那你真得给我指点指点。”
梅兰芳:“咱们彼此学习吧。我先问你,你是怎么学起戏来了?”
刘喜奎:“说来话长了。”
刘喜奎陷入沉思之中。她回忆起过往的童年。
刘喜奎:“我爹是朝廷的北洋水兵。甲午年间,我爹跟邓世昌在黄海和日本人打仗,一船人都战死了,可他偏偏被海浪漂回岸边。”
波涛汹涌的大海,一片迷蒙的水雾。
枪炮声自海天相连处传来,沉闷而密集。
硝烟、云雾、水气拢在一起。
海滩上,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躺在岸边。海浪浇在他的身上,他渐渐苏醒,挣扎着站立起来。他痴痴地望着无垠的大海,大海无言卷起千层浪。
水手突然跪倒在地,双手捂着脸,痛哭失声。这是一介男子汉撕心裂肺的哭声。这位水手便是刘喜奎的父亲刘老大。
刘老大原本是要和敌人拼命,决心要死的,他的同伴们都死了,他却活了下来。
刘老大神情颓丧,步履蹒跚地走在沙滩上,他呆滞的目光中分明燃烧着两团火。
按照朝廷的规矩,战败的士兵回来是要杀头的。刘老大便逃回到大连,隐姓埋名住在贫民窟里。
大连贫民窟一个大杂院内的破旧小屋里,刘喜奎的父亲刘老大躺在**,一病不起。堂堂大清帝国,败在小日本的手里,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心中的火烧得他灵魂不得安宁。
刘喜奎出生以后,爹有病,妈心烦,屋子又小,她只能常常在院子里玩,在大街上玩。五岁那年,隔壁院子里住了个童伶班,这可成了她的好去处。
刘家隔壁院子里传来胡琴及吊嗓的声音。
刘喜奎和几个小伙伴踅进隔壁院子,靠在门边向里张望,眼光中透露出欣羡的神情。
春天的阳光透过树隙洒在地上。十来个七八岁的童伶在教练的带领下练习跑园场、练习踢腿下腰。树下有一张旧桌子,一位先生操一把京胡坐在桌子旁。他身前站着一个童伶,先生拍着桌子,敲击节奏,一个字一个字地教童伶练习唱腔。
从那时起刘喜奎就迷上了戏,跟着别的小孩学戏。童伶班是她的乐园,她几乎天天泡在那里,混在小伙伴中间。
童伶们在练功,刘喜奎站在门口张望。
几个童伶在跑园场,刘喜奎腿脚痒痒,按捺不住,踅进女童伶后边跟着跑起园场来。教练发现队伍中多了一个人,略一愣怔,随即露出宽容的笑。刘喜奎见教练对她一笑,她也回眸一笑,便放开了手脚,越跑越有劲,兴奋的小脸上挂着微笑。
刘喜奎叙说着往事,梅兰芳感兴趣地听着。
梅兰芳:“你这是自己挤进梨园行的。”
刘喜奎:“可不是。”
梅兰芳:“有意思。”
二人相视大笑。
刘喜奎:“当时小,不懂得演好了戏还能养家糊口,我就是打心眼里喜欢唱戏,喜爱这一行,也不知道梨园行里的水深水浅,反正是胡琴锣鼓一响,我这心里就痒痒,打也打不走,这只怕也是天性。”
梅兰芳:“从那时起,你就拜师学艺啦?”
刘喜奎:“没有,在隔壁童伶班混了三四年,我爹我妈都不知道。后来我爹的病眼看没指望了,他死也要死在老家天津。从大连到天津一个月的路程,孤儿寡母可怎么走啊!我爹坚持说走一步少一步,离老家就近一步。我妈没办法,就托人雇了一辆牛车,一步一步往天津挪。走到营口,我爹就咽气了。”
刘喜奎沉默了,眼睛里含着泪花。
梅兰芳默默地为她斟茶。
刘喜奎缓缓地说:“爹死后,我妈和我住在营口一个小镇上。我妈给人缝补浆洗,勉强糊口。恰好小镇上也有个童伶班。”
刘喜奎又陷入回忆之中。
营口货栈小院坐落在半是田野半是街面的土路上。
初冬的太阳光洒在人们身上,照得人暖融融的。
街角的一间小屋里住着刘喜奎母女二人。刘母在院子里不停地搓洗衣服,刘喜奎手脚不停地帮助母亲提水涮衣。当她抬头擦汗时,忽然看见同院住的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手拿一副马鞭往外走,她赶紧抓起一个小桶跟了出去。
刘喜奎提着小桶向远处张望。她是在追踪小姑娘的行踪。突然,她看见同院的小姑娘走进一座小庙。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也朝小庙走去。
刘喜奎提了一桶水站在庙门口向里望去,她眼前忽然一亮,看见大庙院子里有一帮童伶在练功,有的跑园场,有的踢腿下腰,有的纳大顶,有的对练刀枪把子。
刘喜奎出神地看着,心痒难耐,水桶漏水,她却毫无知觉。
货栈小院里,刘母仍在洗衣。她在等喜奎打水,左等右等不见回来,连忙用围裙擦擦手,出门去观望。
刘喜奎手里拎的水桶里的水几乎漏光了,水湿了一地。她的两片脚浸在泥水里。
刘喜奎看着童伶们练功,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
刘母担心喜奎出事,走出院门寻找喜奎,一路走一路喊:“喜奎!”
刘喜奎听到喊声,才发现水漏光了,连忙往回返。临走还恋恋不舍地回头望。刘喜奎机灵地绕路重新打了一桶水,先回到了家里。刘母气喘吁吁地赶回来,见喜奎已回到家里,担心地:“喜奎,你干什么去了,这么半天没回来,让大人担心!”
刘喜奎:“没干什么,水洒了,我又重新打了一桶。”
刘母继续洗衣,刘喜奎站在门口,似乎在等什么。
刘喜奎一眼瞅见同院里的小姑娘拿着刀枪把子从门外走进来,欣喜地迎上去,讨好地:“小姐姐!”
“嗯。”名叫双处的小姑娘十分疲劳,再说,她也没有把小刘喜奎放在眼里,所以轻轻嗯了一声就继续往里走。
刘喜奎忙跟上去拦住了双处:“小姐姐,咱们打把子吧!”
双处:“你会么?”
刘喜奎笑而不答,接过双处手里的刀枪把子准备和双处对打。双处迟迟不动,刘喜奎催道:“来呀!”
双处被缠不过,打起精神应酬,二人躲在偏僻的角落对打起来。双处没料到,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小姑娘还真有两下子,刀枪套路记得滚瓜烂熟。
打完把子,双处友好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刘喜奎:“我叫刘喜奎!”
双处说:“我叫双处,走,上我家玩去。”
双处和刘喜奎叽叽咕咕说笑,一下子成了好朋友。
一天傍晚,双处在大院里练《罗成叫关》的折子戏,练了一遍又一遍,看得刘喜奎入神了,也跟着描画起来。
刘喜奎回到家里,看见刘母在窗前飞针走线,为人缝制衣衫,刘喜奎赶紧在一旁帮助母亲整理衣服。但她的心思依然留在向双处学的戏上。口里念着罗成叫关的道白和唱词。
远处忽然隐隐传来锣鼓声。
刘喜奎对母亲说:“妈,今儿有庙会,晚上唱大戏呢,咱去听戏吧!”
刘母:“咳,妈哪有那心思,再说也耽误不起工夫。”
刘喜奎大着胆子说:“妈,那我去看看。”
刘母:“戏园子里人多,乱,甭去了!”
刘喜奎撒娇:“妈,去嘛,去嘛!好不容易演一回戏。”
刘母:“别闹,妈心烦。”
刘喜奎:“那我去看了,只看一小会儿就回来。”
刘母:“你太小,又是个小姑娘家,人家会欺负你的,妈不放心。”
刘喜奎:“妈,别看我刚刚九岁,我个儿高,说我十岁人家也信。”
刘母:“十岁就大啦?”
刘喜奎耍赖:“妈,让我去嘛,还有双处姐呢!”
刘母被缠得无法,便说:“去去去,我的小祖宗,那魂儿早让勾了去了,就是在家里待不住。”
刘喜奎如同得令的将军,撒腿就跑。
刘母一回头,不见了喜奎的踪影:“喜奎,早点回来啊!”
正对庙台子有一座戏楼。就是小镇上特有的那种戏楼,古色古香,颇具民族特色。戏楼上点着两盏汽灯。照得四外分外明亮。
戏楼前站了许多观众,大多是出苦力的平民。
戏台上正唱着一出小戏。人群旁边还有不少卖吃食的小摊。
刘喜奎如鱼得水,在人群里朝前挤,一直挤到后台。
后台正是演员化妆的地方。小演员们有的对着镜子化妆,有的穿靴戴帽,有的穿来穿去,不知在忙些什么。
扮演《罗成叫关》中罗成的小演员双处已经打好了底色,正在戴头饰。
刘喜奎挤在幕帘后,伸头朝化妆室里看,兴奋、羡慕的神情溢于言表。
双处正准备穿戏衣,突然流起了鼻血,立刻惊慌起来。后台的师傅、管事的赶忙跑了过来,手忙脚乱地又是拧毛巾,又是塞鼻孔,把双处扶倒在衣箱上躺下来。
停了一会,管事的拔下双处的鼻塞,看看鼻血止住没有,却见鼻血又流了出来。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管事的急了,“这要往台上一站,鼻血流出来,可不就全砸了!”
众:“可不是嘛!”
众心焦不安,却又束手无策。
“赶紧换戏码吧。”
“戏报早就贴出去了,要换戏码,只怕观众不答应。”
“对,别看这小地方,戏可不好唱,观众挑眼着呢!”
“再说临时换戏码也来不及呀!”
管事的大声呼喊:“救场如救火!这出戏谁还会?先救救场!”
众人面面相觑。
“我会!”一声清脆的童音,刘喜奎从幕帘后大胆地又不无羞涩地进了化妆室。
“你?”众人望着眼前这位陌生的小姑娘,十分惊愕。
“这小妞是哪儿的?”
“这事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演砸了,可就把牌子砸了。”
“小姑娘,多大了?”
刘喜奎眨眨眼:“12啦!”
“你登过台吗?”
刘喜奎摇摇头。
“那怎么行,这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闹着玩呢。”
刘喜奎忽然生气了,“救场如救火,这可是你们说的,我是一片好心,也不挣你们的份子钱,你们不放心,那我还到前台听戏去。”
众惊叹:“这小妞儿!”
“说得也是。”
“说不定还真有两下子。”
刘喜奎说着就往外走。
双处对管事的:“管事的,她真会,我听她唱过。”
管事的口气软了下来:“要是真会,不妨试试。”
刘喜奎要往外走:“我听戏去。”
管事的:“哎哟,你老先生别走啊,救场如救火嘛!”
刘喜奎略一犹豫,管事的马上对化妆师傅大声喝道:“快,化妆!”
众人立刻紧张地行动起来,七手八脚把刘喜奎拥到化妆桌前,不由分说,上油彩的上油彩,梳头的梳头,穿衣裳的穿衣裳。
管事的吆喝:“《罗成叫关》来啦啊!”
管事的转身悄悄给供奉的祖师爷上香,求神灵保佑。
戏台前,观众熙攘,人头攒动。
琴声婉转悠扬,上场门的门帘一挑,刘喜奎登场了,她那俊俏的扮相,惹得台下一阵喝彩。
初登台时,刘喜奎还有一点紧张,随后便镇定下来,初次登台就显示了不凡的天分,她一张口,便融进角色之中。
台下一阵议论:“这小生嗓子扮相还真不赖。”
后台侧幕旁站满了戏班里的人,他们十分关注刘喜奎的演出。
管事的赞赏地:“想不到小小年纪,初次登台就挺有谱儿,这孩子有戏饭!”
刘家小屋内,刘母在家一边做活,一边频频向外张望,有些坐立不安。她索性收拾活计,走出小院,倚门翘望,望来望去,哪有喜奎的影子。她着实放心不下,径直朝庙台戏楼方向走去。
刘喜奎在台上又唱又做。
刘母在人群中搜寻。她压根就不往台上看。她一心找她的小喜奎,哪有心思看戏。
刘喜奎在台上唱得酣畅。
刘母在台下寻得着急。
台上,刘喜奎一个拖腔博得观众齐声叫好。
刘母无意中向台上扫了一眼,觉得台上这个小生长得真俊。她心中有事,也顾不上细看,继续在人群中搜寻。忽然,她有所感悟地朝台上望去,那扮演罗成的演员不就是喜奎吗?继而一想,这完全不可能,喜奎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长大,怎么会唱戏呢?从来就没有见她学过戏。这一定是个和喜奎长得十分相像的小戏子,绝不可能是喜奎。于是她又在人群中找起来,不过,她的眼光忍不住时时向台上望去。
戏班管事的也到台下和观众一起欣赏刘喜奎的演出,神情很是兴奋。
一个认识管事的观众问:“喂,老板,这个新角儿还真不赖呢,小小年纪,还有大角儿的谱儿!”
管事的:“可不是,这个新角儿还是特邀的呢!”
“叫什么名儿?”
“刘喜奎!”
“怎么没听过。”
“你没听过,连我也没听过。”
刘母在一旁不经意听了这段对话,吃惊地张开嘴合不拢来。她忙问管事的:“先生,这小戏子叫什么名字?”
“刘喜奎。”
“什么?”
“刘喜奎!”
刘母如五雷轰顶,她定定神向戏台上望去,那不就是她的小喜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