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锦:“什么什么?崔昌州?你蒙我吧?”

刘喜奎:“我蒙你干嘛?”

陆锦:“你说的崔昌州,是哪个崔昌州?”

刘喜奎:“还有哪个崔昌州?就是报上写文章的崔昌州!”

陆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喜奎,你这是气我呢吧?你怎么会看上他?不可能,不可能,你一定是骗我呢!”

刘喜奎看见陆锦焦急的样子,她心里真是痛快。愈发假戏真做起来:“这种事,我骗你干什么?”

刘喜奎能看上崔昌州,陆锦根本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刘喜奎:“信不信由你。”

陆锦:“我问你,那个崔昌州是光脸还是麻子?”

刘喜奎:“不知道!”

陆锦:“崔昌州是高个还是矬子?”

刘喜奎:“不知道!”

陆锦:“崔昌州是小白脸还是老梆子?”

刘喜奎:“不知道!”

陆锦:“崔昌州是穷汉还是富户?”

刘喜奎:“不知道!”

陆锦:“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还能看上他?”

刘喜奎:“我就是看上他了!”

刘喜奎自若的神情,陆锦真有点急了:“你什么时候看上他的?”

刘喜奎俏皮地:“就在他写文章骂贪官的时候,我就看上了他。”

陆锦根本不信:“你看上他什么了?”

刘喜奎故意气他:“看上他有胆有识,敢作敢为!”

陆锦急得头上冒汗:“我还是不信,婚姻是终身大事,可不能当儿戏!崔昌州对你有什么好处?能得到你的欢心?论身份,本人是陆军次长,马上就要升陆军参谋长!崔昌州不过是我手下一个芝麻粒大的官儿,我不叫他当,他立马卷铺盖滚蛋!论财力,本人富可敌国,崔昌州是靠当差混饭吃的穷鬼!论交情,我对你总还有捧角儿的恩情,崔昌州对你有什么好处?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和本人相比。”

刘喜奎:“这你就不明白了,人和人呀,要有缘分!”

陆锦:“论起缘分,我是跟你最有缘分的。崔昌州的事儿,我怎么一点风声也没听到?一定是你骗我!”

刘喜奎:“你不知道的事情多啦!你忙你的民国大事,我们老百姓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你哪能都知道?”

陆锦:“这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你现在是菊坛大红大紫的角儿,这是轰动京华的头宗大事儿!那小报上怎么也没见登出来?”

刘喜奎:“我又没说,谁能知道?”

陆锦:“你不说,我还明白,你越说,我越不明白!”

刘喜奎:“陆次长,不,陆参谋长,你们当大官的人,要以名誉为重,千万不要为了一个刘喜奎,丢了几十年的官声,坏了你的锦绣前程!”

陆锦:“我想不通,想不通,想不通!”

陆锦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刘喜奎见陆锦一脸尴尬相,心里十分愉快。她一点也没想到这件事会有什么严重后果。

刘三迎着陆锦走来:“陆长官,您这是怎么了?”

陆锦失神地走过去,并不搭理他。

刘三看着陆锦的背影,十分奇怪。

刘三进门问刘喜奎:“姓陆的怎么了,失魂丧魄的?”

刘喜奎:“他缠了我老半天,没得着什么便宜呗。”

刘三:“他进门就叫我三叔,把我还吓了一跳,他跟我说,你答应了他的婚事?有这事吗?”

刘喜奎:“没影儿的事,你别听他瞎诌。”

刘三:“唉,喜奎,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这伙军阀官僚遗老阔少总纠缠你,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刘喜奎:“我才不在乎呢,这么多年都过来了。”

刘三:“唉,没个依靠总是不行,依我说,你还是找个主儿成个家吧。”

刘喜奎:“找谁?”

刘三:“找谁还不容易,那么多人向你求婚,少说也有好几十,上百人吧,你挑个合适的,别心气太高!”

刘喜奎沉默不语。

刘三:“还阳草给你说的那个人——”

刘喜奎:“你说是汪精卫?”

刘三:“对。”

刘喜奎:“那是个要做大事的人。”

刘三:“那还不好吗?”

刘喜奎:“好是好,我还是不想攀高枝,想找个平头老百姓,不要当大官干大事的。”

刘三:“你呀,你瞧着在戏园子里演戏,大伙儿可着劲地喝彩叫好,可骨子里还是看不起咱们作艺的。像这样耽搁下去,会误了你的终身大事。”

刘喜奎一怔,转又笑道:“三叔,今天陆锦浪言浪语,说话不怀好意,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别看他权大势大,我还瞧不上。袁世凯、张勋,权势可谓不小,如今又在哪里呢?曹锟、陆锦打我的主意,真是瞎了他们的眼睛!”

刘三:“找个平常人家也行啊。”

刘喜奎扑哧一笑:“今天陆锦逼问我有没有人家,我要说没有呢,那陆锦肯定缠着我不放。这么多年,他一直没安好心。为了让他死心,我必须得说出个人名来。你那天买回来那张《顺天时报》,正好就放在我面前。那上面不是有个人名吗?我灵机一动,顺嘴就把这个人的名字说了出来,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你猜我说的这个人是谁?”

刘三:“谁呀?”

刘喜奎:“崔昌州!”

刘三:“崔昌州?没听说过这个人呀?”

刘喜奎:“三叔,你好好想想,肯定知道这个人。”

刘三:“哦,是不是写文章骂贪官的那个人呀?”

刘喜奎:“就是他!”

刘三:“这人你见过?”

刘喜奎:“没见过。”

刘三:“你认识?”

刘喜奎:“不认识。”

刘三:“你了解他吗?”

刘喜奎:“一点都不了解。”

刘三:“你知道人家有家室吗?”

刘喜奎:“不知道。”

刘三:“人家给你送过帖子吗?”

刘喜奎:“没有。”

刘三:“那你说人家干吗?”

刘喜奎大笑:“三叔,你认真了,我不过是当时着急,随便说出个人名气气他,没有一点别的意思。”

刘三:“这种事好随便说吗?”

刘喜奎:“当时我一着急——”

刘三:“再急也不能随便说呀?”

刘喜奎:“说过就说过了,风一吹连个影儿也没了。”

刘三:“你和别人不一样。”

刘喜奎:“我怎么跟别人这一样?”

刘三:“你的一举一动,报纸上都会登出来,别人是这样吗?这种事,正是小报最感兴趣的,要是张扬出去,顷刻就是满城风雨,你说得清吗?”

刘喜奎认真地考虑起来:“这倒是!那些大报小报闲得无聊,你放个屁,它也能给你诌一篇。”

刘三:“真要那样,看你怎么收场!”

刘喜奎:“陆锦正愁找不着地方下蛐呢,这下可让他逮着了。”

刘三:“是啊,你呀,不是三叔说你,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说话办事没个掂量。”

刘喜奎:“三叔,我妈常说,好马也有失蹄时。没事不招事儿,真有事儿,也不怕事儿!”

世界上的事真是奇了怪了,你怕什么,就真来什么。刘三的担心真是应验了。小报真的把刘喜奎要嫁崔昌州的事儿给捅出来了。

小报贩满大街吆喝:“卖报!卖报!一代名伶下嫁小官吏!刘喜奎择婿崔昌州!”而这个崔昌州却完全蒙在鼓里。

这一天,崔昌州的侍从刘明亮从外面急匆匆拿回来一张小报。

刘明亮:“崔局长,您瞧,这是怎么回事?”

崔昌州看报,哈哈笑起来:“这是没影儿的事,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这不是我,肯定是同名同姓的崔昌州。”

刘明亮:“不对呀,上面明明写着,陆军部代理副局长。”

崔昌州:“哦,我仔细看看。”

崔昌州拿过报纸仔细一看,立马皱起了眉头。

崔昌州:“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代名伶刘喜奎要嫁给我?不可能,不可能!”

刘明亮:“说不定刘喜奎真有这个意思,故意让小报透露出来?”

崔昌州:“她怎么会有这个意思?听说张勋和袁世凯的儿子要娶她,她硬是不嫁,她怎么会对我有意思呢?我又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我。这事我越想越不可能!”

刘明亮:“说不定是你揭露军阀的文章人家看了,佩服你呢!”

崔昌州:“即便是那样,也不可能有嫁给我的意思。这一定是小报为了卖钱,瞎编排的。”

刘明亮:“依我看,真的也好,假的也好,送上门的好事,总不能拒之门外吧?”

崔昌州:“依你说,该怎么办?”

刘明亮:“依我说,咱送个求亲的帖字,试探试探。”

崔昌州:“不可能,不可能,这种没影儿的事情怎么能当真呢?”

刘明亮:“送个帖子只是试探,也不是当真,权当游戏吧。”

崔昌州:“你说得也是,既然报纸上都登出来了,总是有点原因的,就试探试探?”

刘明亮:“试探试探又不费什么事。难道崔局长还怕花几个邮费?”

崔昌州:“那就试试,可当不得真的啊。”

婚姻大事,非同儿戏,这是老辈人都知道的道理。可是老辈人也说,人的命,天注定。想躲也是躲不掉的。

刘三急匆匆从外面回来,手里拿了一份报纸对刘喜奎说:“喜奎,看看看,让我说中了,小报登出来你要下嫁崔昌州的事情。你瞧这事闹得,京城都传遍啦!”

刘喜奎嫣然一笑:“甭理它!也就是闹腾一阵,过几天就没事了。”

邮差送过来一张帖子:“刘喜奎,信!”

刘喜奎接过帖子一看,突然大笑。刘三莫名其妙。

刘三:“你笑什么呀?”

刘喜奎:“这个崔昌州真的送来提亲的帖子!”

刘三:“啊,这可怎么好?这事儿闹大了!”

刘喜奎:“三叔,这有什么,姓崔的这个人,敢骂军阀,我先敬了他三分。你给打听打听,看这人多大年纪,什么长相,有无家室,咱们再作商量。”

刘三:“你还当真了?”

刘喜奎:“只是打听打听,也不是当真。人家送来帖子,咱总得回个帖子吧!”

刘三想了想:“成,也只能这样了。”

这个崔昌州是个病秧子,此刻正在家中养病。给刘喜奎送帖子的事儿,他还真没当回事。

刘明亮端药给崔昌州:“崔局长,您的药煎得了,趁着温乎,喝了吧。”

崔昌州接过药碗,皱着眉头,一仰脖喝了下去。

崔昌州抹抹嘴说:“这个刘喜奎,真让人捉摸不透。小报上说,袁世凯、张勋、曹锟,袁家公子、陆军次长,还有好多的阔老阔少,她都看不上,偏偏点了我的名,真邪性!搞不懂。”

刘明亮:“崔局长,若说是小报瞎编排呢,可说得有鼻子有眼,不由人不相信。至于她怎么就看上了你,那就不好说了,姻缘这事,难说,古人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这是前生注定的。”

崔昌州:“这事太悬,太悬!她还不知道我是光脸还是麻子,怎么就会相上我了呢?”

刘明亮:“崔局长,你也不用多想,想也想不明白,就当是演戏,你看戏台上天天当新郎官的,几个是真的?你就扮一回新郎官又有什么不好的。”

崔昌州:“我也这么想,所以才让你送帖子去。帖子送到了吗?”

刘明亮:“邮局送的,该到啦。”

一个马弁进来:“报告崔局长,有个老头要见你。”

崔昌州:“干什么的?”

马弁:“说是女伶人刘喜奎的叔叔。”

崔昌州一怔,即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脸上放出兴奋的光彩:“准是刘喜奎派来相亲的。”

刘明亮:“这真是喜从天降。”

崔昌州:“赶紧请进来吧。”

马弁退出。

崔昌州摇摇头说:“我这个样子,她一准相不上。”

刘明亮:“那就看怎么个相法了。”

刘明亮对着崔昌州的耳朵说了一阵,崔昌州说:“这怎么行?”

刘明亮:“有什么不行的,人生不过是一场戏,就看你怎么演了。”

崔昌州说罢迟疑地退进内室。

刘明亮沉默片刻,进内屋换衣服。

马弁领着刘三穿堂入室,来到崔昌州的客厅。

刘明亮换了一身崭新的军官服,英气逼人地站在刘三面前。

刘明亮:“老人家,你找谁呀?”

刘三:“我找崔昌州。”

刘明亮:“你认识他?”

刘三:“不认识。”

刘明亮:“你见过他?”

刘三:“没见过。”

刘明亮:“难怪老人家不认识,也没见过,我这个人不常出门。”

刘三:“你就是崔昌州崔局长?”

刘明亮:“正是。”

马弁暗暗吃惊,憋不住笑。刘明亮瞪他一眼,马弁摇着头退下。

刘明亮:“老人家有何见教?请坐下谈。”

刘三端详刘明亮,觉得此人长得真精神,待人又有礼貌,心里不觉就有几分好感。

刘三:“我是上了年纪的人,说话办事有什么冒昧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

刘明亮:“老人家说哪里话,我是晚辈,事事都得请老人家指教才是。对老人家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还请多多原谅!”

刘三:“我跟你打听点事。”

刘明亮:“你尽管说。”

刘三:“你就是在报上写文章骂贪官的崔昌州吗?”

刘明亮:“正是!陆军部就一个崔昌州,并没有第二个!”

刘三:“你干吗要骂贪官呢?”

刘明亮侃侃而谈:“老人家,中国之大,物产之丰,那是举世闻名的。可是军阀贪官不顾老百姓的死活,贪污行贿,抢人夺地,各霸一方,占山为王,为一己之私利,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搞得我中华地簿一丈,天高三尺,百姓叫苦不迭。军阀贪官不除,国无宁日,老人家,你说这些军阀贪官该骂不该骂?”

刘三频频点头:“该骂!该骂!可你骂军阀贪官,他们不得整你吗?你难道不怕?”

刘明亮大义凛然地:“怕什么呢?大不了一死,人不怕死,其奈我何?自古道,忠臣不怕死!文天祥还讲过,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呢!人活在世上图个什么呢?图的不就是替老百姓说话,为老百姓办事吗?戏台上唱的《铡美案》,那包文正都敢铡当朝驸马陈世美,难道小小的军阀贪官就骂不得吗?”

刘三听他一席话,觉得此人真是正直无私,有骨气,有胆略,对他十分满意:“佩服!佩服!”

刘明亮:“说得不对的地方,还请老人家多多指教!”

刘三:“可你这样,就不怕连累家室吗?”

刘明亮忙说:“不瞒您说,在下今年二十六岁,整日忙于公务,还没顾上成家呢。再说,茫茫人海,也还没有找到意中之人。要找我也要找个有骨气的人。找个像刘喜奎先生这样不畏权势、不贪富贵的人!”

刘三:“不瞒崔先生说,我侄女刘喜奎从报上看了你写的文章,也仰慕你的为人,特意让我来打听打听,想和崔先生交个朋友。”

刘明亮:“那我是不胜荣幸之至!老人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今天要留老人家吃个便饭,感谢老人家辛苦跑一趟。”

刘三:“饭就不吃了,吃饭的日子在后头呢!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刘明亮:“那好,回头我请老人家吃大餐。勤务兵,开我的车送送老人家。”

马弁憋住笑:“好嘞!”

马弁小声对刘明亮说,“你哪儿有车呀?”

刘明亮小声地:“你上隔壁军务处借个车嘛。”

马弁指着刘明亮,在他耳边悄声地:“你小子,缺德吧。”

马弁送走刘三,崔昌州走出来,哈哈大笑。笑过以后,又觉得不是滋味:“这事闹得太荒唐了!”

刘明亮得意地说:“演戏,演戏!”

刘三兴奋地回到家,向刘喜奎描述他所见到的“崔昌州”:“这人长得精神,只有二十六岁,还未娶亲,我瞧他言谈话语还真不错,是个正人君子,有骨气,有志气,是个知书达理明大义的人!”

刘喜奎点点头,十分憧憬地:“也许这就是我要找的人?”

刘三:“不过,他的家底什么的,我可没好意思打问。”

刘喜奎:“这个我不在乎。”

刘三:“喜奎,如果你真不在乎家底什么的,这人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下家。”

崔昌州家客厅里刘明亮正得意地对崔昌州说:“崔局长,我瞧刘喜奎的三叔兴冲冲地回去了,他一准心里挺满意。”

崔昌州:“他满意的是你,还有你满嘴的假话。”

刘明亮:“咳,这年头,谁不说假话?谁不干假事?女人嘛,就是那么回事,何况是个女戏子!”

崔昌州:“这事做得有点缺德,伤天害理,不会有好结果的。刘明亮,干脆你去刘喜奎家把事情挑明喽。”

刘明亮:“崔局长,这就大可不必了。听说这个刘喜奎心气可高了,连大总统、大官僚都看不上眼,只怕这次也不会轻易应了这门亲事,咱们只当是演了一回戏。戏台上天天结婚,哪有真格的?”

崔昌州:“这戏演得太出格,我怎么干下这糊涂事?”

刘明亮:“没事,刘喜奎不会轻易嫁人的,只怕你真要娶她,她还未必答应呢,你就放一百二十条心吧!”

电话铃响。

刘明亮接电话:“喂,我是崔局长家,你是——”

刘明亮一听是陆锦的电话,赶紧把听筒交给崔昌州:“陆军部陆锦的电话。”

崔昌州接电话:“哦,你是陆次长,哦,对不起,是陆参谋长,怎么,有要事让我立刻到陆军部?好,好。我即刻就到。”

崔昌州马不停蹄地来到陆军部陆锦的办公室。

崔昌州站在门外:“报告!”

陆锦黑着脸:“进来!”

崔昌州进门,陆锦连坐也不让。

陆锦:“你最近忙些什么?”

崔昌州:“参谋长问这个呀,一天到晚还不是忙局里那些琐碎事。”

陆锦:“我没问你局里的事,我是问你社会上的事。”

崔昌州:“社会上的事?没忙什么社会上的事,无非就是抓中药、煎中药、吃中药。”

陆锦:“崔局长!崔代局长!崔昌州,你看看这个!”

陆锦愤怒地把一份小报扔在崔昌州的脚下。

崔昌州弯着腰拾起小报,见上面登着一代名伶刘喜奎下嫁崔昌州的消息,不禁笑了。

陆锦:“你还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崔昌州:“这纯粹是无稽之谈!刘喜奎并没有说要嫁给我,我至今还没见过刘喜奎的面,只是在戏院里看过她的戏。我见过她,她没见过我。就依我目前的状况,她怎么会嫁我呢?”

陆锦:“你不说老实话!”

崔昌州:“我说的真是老实话!”

陆锦:“刘喜奎亲口告诉我,她要嫁给你!”

崔昌州:“什么?她亲口告诉你她要嫁给我?这不可能,完全不可能!”

陆锦:“难道是我说瞎话吗?难道是我骗你吗?”

崔昌州:“不敢,不敢,我怎么敢说参谋长说瞎话呢?不过,我跟你说的也是真话。如果她亲口告诉你她要嫁给我,那她一定是跟你开玩笑。这是绝对没有的事情,请参谋长放心。”

陆锦:“我可告诉你,刘喜奎是曹大总统看上的人,你要敢和曹大总统争风吃醋,擅娶名伶,没你的好果子吃!”

崔昌州:“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陆锦:“就算刘喜奎要嫁你的事是子虚乌有,你在小报上骂我,这是真的吧?”

崔昌州:“参谋长,我在小报上骂你,你说我骂得对不对?我说的是不是事实?”

陆锦大怒:“滚!”

崔昌州从陆锦的办公室出来,他并没有把刘喜奎下嫁小官吏的事放在心上。而他对在小报上骂贪官一点也不后悔。

刘母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大好,整日躺在**,病体恹恹。刘喜奎请了一个中医大夫给她诊病。大夫细心地为刘母把脉。刘三和刘喜奎在一旁焦急地等待。

大夫诊完脉,将刘喜奎和刘三叫到一旁,说:“这病怕是没指望了,她现在还有什么心愿没了吗?”

刘三:“她唯一的心事就是闺女的婚事。”

大夫:“人的精神作用还是很大的。倘若家里有大喜事,病人一高兴,说不定这病还能维持一阵子。民间有冲喜的说法,就是这个道理。当然,这也只是一种可能性。”

刘三:“真管用吗?”

大夫:“我治过十来个这种病人,倒是有几个真管用。”

刘喜奎:“真的?”

大夫:“真的,特别是她有什么心愿,长期郁积在心,只要遂了心愿,她一高兴,比吃什么药都管用。”

刘喜奎喃喃地:“看来这婚事还真得办!”

大夫:“我给她开几服药,吃吃试试。”大夫开完方子,递给刘喜奎,说:“万一有什么不测,家里要有个准备。”大夫这么一说,刘喜奎和刘三心里便明白了。

刘喜奎怀着复杂的心情来到了梅兰芳家门前。几次欲叩门,几次又犹豫。思之再三,她又折身离去。待她一转身,却碰上了自外归来的梅兰芳。

梅兰芳:“喜奎!”

刘喜奎:“梅先生!”

梅兰芳:“你怎么来了?”

刘喜奎:“我来看您。”

梅兰芳:“可我瞧你怎么不叩门,又折身离去?”

刘喜奎:“我又怕打扰您。”

梅兰芳:“瞧你说的,快进家去。”

梅兰芳与刘喜奎并肩走过院落,走进客厅。

梅兰芳情绪相当好,为刘喜奎的到来而高兴。刘喜奎则心事重重,心情沉重。

梅兰芳:“喜奎,你有好久没到我家来了,今天来,一定有要紧事,对吗?”

刘喜奎:“我有一肚子的话想对你说,可又一句也说不出。”

梅兰芳:“哦,是吗?”

刘喜奎:“简单说吧,我准备要嫁人了。”

梅兰芳吃惊地:“真的吗?你不是说你还不打算嫁人吗?”

刘喜奎:“我现在明白了一个理,有些事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这里面真有说不清的道理。”

梅兰芳:“看你这话说得玄的,我都听不明白。”

刘喜奎:“连我也弄不明白。当初多少人跟我提亲,我就是不想成亲。那是没遇上心上人。只有遇到了你,我心动了,我真的想跟你成亲。”

梅兰芳:“我也是呀!我是真心想和你好的!”

刘喜奎:“可我怕和你好,反而害了你,我硬逼迫自己远离你,为此还害了一场大病,我跟你说过,我会在心里永远记住你的。”

梅兰芳:“我也不会忘记你!”

刘喜奎:“我被命运所迫,只好另作选择。”

梅兰芳:“你选择的那个人是谁?”

刘喜奎:“名叫崔昌州,是陆军部的一个小官吏。”

梅兰芳:“崔昌州?是不是在小报上骂军阀贪官的那个人?”

刘喜奎:“就是他。你也知道他在小报上骂军阀贪官?”

梅兰芳:“大家都当故事传呢。他待你好吗?”

刘喜奎:“到现在我还没见过他。”

梅兰芳:“这是怎么回事?你把我都弄糊涂了。”

刘喜奎:“我妈陪我多年,亲眼看到我所处的险恶环境,如今她病重,唯一的心病就是我的婚姻。她要我有了依靠,才能放心。大夫还说,如果家里办喜事,冲冲喜,或许对我妈的病有好处。”

梅兰芳:“那你也不能草率行事。”

刘喜奎:“我向命运抗争,有时候又不能不屈服于命运。”

梅兰芳:“这个人你见都没有见过,怎么能嫁给他呢?”

刘喜奎:“他送来了说亲的帖子,我让三叔去相过面,三叔回来说,人长得很精神,又正派,有胆有识,你说我还要什么呢?”

梅兰芳:“喜奎,你要三思!”

刘喜奎:“今天我来就是要告诉你,自从我认识你以后,心里有了你,就再也装不进别人。我们又不能结为连理,再嫁给谁已经不很重要了。我还是那句话,我永远把你珍藏在心里,我们只有下辈子再相亲相知了!”

梅兰芳感动地:“喜奎!”

刘喜奎流出热泪:“话说完了,我该走了。”

刘喜奎恋恋不舍地离开梅家。

梅兰芳惆怅地依门目送刘喜奎,他的眼眶里饱含着泪水。

这一天,崔昌州不在家,只有刘明亮在家。马弁从外边进来,着急地对刘明亮说:“刘明亮,有人找崔局长。”

刘明亮:“崔局长还没回来。”

马弁准备离去。

刘明亮忽然一想,会是谁来找呢?便对马弁说:“回来!”

马弁:“怎么?”

刘明亮:“谁来找?”

马弁:“还是上回来的那个老头。”

刘明亮:“那我不是崔局长吗?”

马弁:“你是崔局长?这戏还要继续演下去?”

刘明亮:“演!”

马弁:“你小子也不怕捅娄子!”

马弁走出房门,对刘三说:“崔局长在家等你呢,你老人家看清楚喽!”

刘三以为是让他看清脚下的路:“脚底下还麻利,没事。”

刘三进门,见着刘明亮,马上露出笑脸:“崔局长,你好!”

刘明亮:“老人家,您好!”

刘三:“我侄女听我说了你的情况,挺乐意的。这是她让我送来的帖子,上面生辰八字都有。”

刘明亮:“老人家,啊,不,叔叔,咱们这门亲事真的结定了?”

刘三:“结定了。”

刘明亮:“太好了!我们选个吉利的好日子,把亲事办了吧?”

刘三:“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刘明亮:“婚礼一定要办得像模像样,绝不能慢待了刘先生!”

崔昌州从外边匆匆回来,正好和刘三撞了个满怀。刘三几乎被撞倒。

刘明亮故意埋怨崔昌州:“你这个人,走路看着点,差点撞坏老人家。”他转身对刘三说:“叔,对不起,我送你走。”

崔昌州看着刘明亮送刘三出门,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感情。

刘三:“崔局长,刚才那老头是你们这里的?”

刘明亮:“老头?哪个老头?”

刘三:“就是刚刚和我撞了一下的老头。”

刘明亮明白过来,嘴里乱搪塞:“哦,哦,是。”

刘三:“我瞧着那人神情怪怪的。”

刘明亮:“一个下人,甭理他。”

崔昌州一进门就躺在椅子上。刘明亮送走刘三,兴冲冲走进来,对崔昌州说:“崔局长,刘喜奎那边捎过话来,刘喜奎答应了这门亲事!”

崔昌州大喜过望,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真的吗?”

刘明亮:“真的!这还有假?瞧,这是帖子。”

崔昌州接过帖子看了看,又沉静下来:“真没想到!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

刘明亮:“有什么不好的?”

崔昌州:“这不是骗人家吗?这怎么行,这怎么行!绝对不行,这门亲事不能结!”

刘明亮:“咳!等过了门再说清楚不迟。”

崔昌州:“那就迟了!不妥,不妥!陆锦那边还直给我施压,说我和大总统争夺名伶。”

刘明亮:“那——给人家说实话?”

崔昌州摇摇头:“那也不行。说了实话就失去了刘喜奎。心里也是舍不得。”

刘明亮笑着说:“崔局长,你心里还真有刘喜奎呀?”

崔昌州:“看你说的,像刘喜奎这样的女子,哪个男人不动心?除非是有病!”

刘明亮说:“局长心里真有她,这事儿就好办。”

崔昌州:“怎么好办?”

刘明亮:“娶呀!”

惟昌州:“真娶呀?”

刘明亮:“还不真娶呀?这会儿就只能假戏真做了!”

崔昌州嘴里喃喃地说:“假戏真做,假戏真做。”

刘明亮:“一不作,二不休,车到山前必有路!揭了盖头再说真情。反正你心里是有她的。”

崔昌州咬咬牙:“就这么办!”

刘三兴冲冲地走进刘喜奎的屋子给刘喜奎报信:“崔家捎过话来,迎亲的日子选定以后,喜帖子随后就送来,要咱们早做准备!”

刘喜奎笑了。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希望,闪烁着快乐的亮光。她幻想着未来崭新的生活。

小报记者也太厉害了,崔昌州这边刚定下娶刘喜奎的日子,小报立刻登载出来。满大街的报童都在吆喝:“看报看报!一代名伶下嫁无名小吏崔昌州,近日崔昌州迎娶刘喜奎!”满世界都知道刘喜奎要下嫁崔昌州,这成了那个时候京城里最大的新闻,也是人们最大的看点。

崔昌州家忙着张灯结彩。

刘明亮指挥下人打扫布置。

崔昌州走过来看看,走过去看看,心里很不踏实。他身体欠佳,两个脸颊上泛着红光,也不知是兴奋还是病态造成的,很可能是两者都有。

刘明亮:“崔局长,你身体不好,好好歇着。这些事不用你操心,我们一准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崔昌州咳嗽几声,伤感地说:“唉,这事儿干得不地道,心里总觉得怪对不住人。”

刘明亮:“咳!事情都到了这步田地了,还想着吃后悔药呀?再说,世上的事儿也就那么回事儿。比起曹锟贿选大总统,咱这算个啥事儿?人家总统还不照样当!”

崔昌州:“等过了门,我再向她负荆请罪。”

陆锦看到小报,肺都要气炸了,对勤务兵说:“给我叫崔昌州!”

上司传唤,崔昌州再忙也不敢疏忽,他匆匆来到陆军总部。

崔昌州在走廊里兴冲冲地走着。迎面过来一个同事对他说:“崔代局长,你走桃花运哪,刘喜奎竟然同意嫁给你,也不知是她吃错了药,还是你施了魔法?”

崔昌州:“你怎么知道的?”

同事:“小报上登得满天飞,北京城里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呀!”

崔昌州:“哎,这些个小报真是没有不下蛆的地方。”

同事:“到时候别忘了请我们吃喜酒啊!”

崔昌州:“忘不了,忘不了。”

勤务兵:“崔局长,别在这儿瞎耽误事儿呀,参谋长正急着找你呢。”

崔昌州进了陆锦办公室的门:“参谋长,你找我?”

陆锦:“你不是说刘喜奎不认识你吗?你不是说刘喜奎不可能看上你吗?你不是说她只不过是开个玩笑吗?现在弄成真的了,她真的要嫁给你了,听说你们家正张灯结彩准备迎娶刘喜奎呢,有这事吗?”

崔昌州:“这倒是有。”

陆锦:“刘喜奎凭什么看上你?刘喜奎怎么就能嫁给你?她吃了迷魂药了吗?你倒好,臭美吧,跷了大总统一个尿骚,跨到大总统前边去了,擅娶名伶,坏了大总统的好事,你以为你能有好日子过吗?”

崔昌州:“参谋长,婚姻的事,是两厢情愿的事,她乐意嫁给我,我乐意娶她,外人怎么能阻挡呢?”

陆锦:“谁是外人?大总统吗?你好大的胆子!这件事,打我这儿就过不去,更别说大总统啦!”

崔昌州万分惊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