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了,这一切都值了。

自己来到这大明朝的第一个使命,或许已经完成了。

他为这个时代,带来了一丝不一样的风。而这阵风,将由这对父子,吹遍大明的每一个角落。

李子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

或许,当个礼部尚书,也不错。

每日里,看看书,写写字,教导一下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看着他们,将自己描绘的蓝图,一步步变成现实。

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

奉天殿内登基大典的余温尚未散去,新君朱高炽的第一道诏书由内阁首辅杨士奇,用一种近乎颤抖的激动无比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大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国家之本,在于民生。民生之艰,莫过于赋税。先帝北伐南征,开疆拓土,国库耗用甚巨,百姓负累亦深。今四海初定,干戈暂息,当与天下休养生息……”

前面依旧是些四平八稳的官样文章,百官们垂首静听,不敢有丝毫懈怠。

然而当杨士奇念到最核心的政令时,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砸在金砖之上!

“为体恤万民,朕决意,自今日起,凡我大明疆土之内,天下田亩税粮,一体减免,三分之一!”

“钦此!”

轰!

整个奉天殿,如同被投入了一颗威力远胜之前任何一次的炸雷!

减免天下税粮,三分之一!

这是何等疯狂,何等大胆,何等……仁慈的决定!

以杨士奇、杨荣为首的文官集团,在短暂的震惊之后,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狂喜!

减税!

而且是一刀切,减免三分之一!

这是自古以来,任何一个开国之君,盛世之主,都未曾有过的天大恩典!

他们可以想象,这道旨意传出京城,传遍天下,会掀起何等山呼海啸般的拥戴!新皇的“仁君”之名,将在这一刻,彻底坐实,光耀千古!

“陛下圣明!”

“吾皇仁德,万民之幸啊!”

文官们激动得老泪纵横,一个个跪倒在地,发自内心地高呼万岁!

然而,与文官集团的狂热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边,武将勋贵集团,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一个个,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

减免天下税粮,三分之一?

听起来,是天大的好事。

可他们是谁?他们是靖难功臣,是这大明朝最大的地主!他们手中的田产,动辄以万亩计算!

大明立国,勋贵、宗亲、官员的田产,本就享受着极低的税率,甚至干脆不用交税。这是他们流血卖命,换来的特权!

可李子城推行新政之后,清丈田亩,将所有人的田产,都纳入了征税的范畴。

他们忍了!因为那是先帝朱棣的意志!

可现在,新皇登基,这第一把火,竟然烧得比先帝还狠!

减免百姓的税,听着是好事。可国库的开销,不会减少。那这减掉的三分之一,从哪里补?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必然要从他们这些占有天下最多土地,却交着最少税粮的勋贵集团身上,狠狠地剜下来!

这哪里是减税!

这是在割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刨他们的祖坟!

站在百官之首,身着崭新礼部尚书官袍的李子城,看着眼前这冰火两重天的景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像其他文官一样激动,也没有像武将勋贵一样震惊。

他的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

他知道,这一刀,砍下去了。

从朱高炽说出那句话开始,他这位仁宗皇帝,就已经向整个大明朝最根深蒂固,最盘根错节的勋贵集团,正式宣战!

这一场战争,没有刀光剑影。

却比任何一场战争,都更加凶险,更加……你死我活!

……

退朝之后,成国公府。

“砰!”

一只价值千金的宣德青花梅瓶,被朱勇狠狠地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这位靖难功臣之后,在北伐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悍将,此刻,双眼猩红,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厅堂内来回踱步,咆哮如雷!

“减免三分之一?他朱高炽说得轻巧!”

“老子在宣府的五万亩地,去年刚被那姓李的刮了一层皮,交了三万石粮食!今年再来这么一出,岂不是要再多交五万石?!”

“这他娘的不是减税!这是在割我们的肉!”

大厅之内,聚集了二十多名同样脸色铁青的勋贵武将。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大明朝响当当的功臣之后,每一个人,都在这次新政中,被狠狠地剜下了一块肉。

“朱大哥,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是啊!咱们跟着先帝爷,从北平尸山血海里杀出来,凭什么他一个胖子,刚坐上龙椅,就拿咱们开刀?”

“我看,这主意,八成就是那个姓李的阉党余孽想出来的!他这是要刨咱们靖难功臣的根啊!”

群情激愤,杀气腾腾!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都稍安勿躁。”

英国公张辅,缓缓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没有朱勇那般外露的愤怒,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比寒冰更加刺骨的冷光。

“哭闹,叫骂,是没用的。”

张辅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新皇登基,立威是必然的。这第一刀,砍向我们,也在意料之中。”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陛下是刀,李子城,就是那只握刀的手。”

“他们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用这‘仁政’的虚名,来收拢天下民心,然后,一步一步,削掉我们这些靖功臣的根基。让我们变成一群,除了俸禄,再无根基的废物!”

一番话,让所有人都冷静了下来,却也让他们的后背,冒起了一层冷汗。

“那……那国公爷,我们该怎么办?”朱勇急切地问道。

张辅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怎么办?”

“他想立威,我们就让他知道,这大明的天,到底是谁在撑着!”

“明日早朝,所有人,一同上奏!就一条,请陛下收回成命!否则,我等,便集体告老还乡!”

“我倒要看看,没有了我们这些领兵打仗的人,他这个‘仁君’,坐不坐得稳这江山!”

……

夜,深了。

李子城府邸,书房之内,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