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城,被剥离了最核心的权力圈!
这……这是明升暗降!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李子城,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失落或不满。
然而他们失望了。
李子城只是平静地走上前,跪倒在地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臣,李子城,领旨谢恩。”他缓缓叩首,额头触碰到冰冷的金砖。
他当然明白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
不,现在还不是藏弓的时候。
这是新君的平衡之术。
他需要李子城的智慧,却也忌惮李子城那足以颠覆乾坤的手段。
这位仁厚的君主,在坐上龙椅之后,终于也开始学习如何做一个真正的皇帝了。
李子城心中没有失落,反而有一丝淡淡的笑意。
陛下您终于长大了,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
当李子城再次踏入翰林院的大门时,心中百感交集。
这里,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仕途开始的地方。
院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还是记忆中的模样。那棵他曾倚靠着思考对策的百年老槐,依旧枝繁叶茂,只是如今,看风景的人,心境已然不同。
他不再是那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只求在夹缝中保住自己和方孝孺性命的小小修撰。
他现在是李尚书。
是百官之首,是新皇的老师,是太子的恩师。
也是一个,被巧妙地请出了大明朝权力最核心圈子的人。
他知道朱高炽的意思。新皇需要用自己的方式,来证明自己才是这个帝国的主人。他不能永远活在父亲的阴影下,也不能永远依赖一个功高盖主的臣子。
将他放到礼部这个清贵却无实权的位置,既是酬功,也是安抚,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宣告着李子城的时代过去了,仁宗皇帝的时代开始了。
对此李子城心如明镜,也甘之如饴。
他缓缓走在翰林院的青石板路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不远处,传来了一阵阵激烈的,却充满了朝气的争论声。
李子城循声望去,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就在那老槐树下,一群穿着崭新官袍的年轻人,正围着一张石桌,面红耳赤地争论着什么。
而被他们围在中央,时而点头,时而反驳,没有丝毫储君架子的,正是当朝太子,朱瞻基。
“不对!张兄此言差矣!河南之地,土地贫瘠,若是一味地推行稻麦两熟,只会耗尽地力,不出三年,必定颗粒无收!依我之见,当效仿北方,鼓励百姓种植棉、豆,既能为国增税,又能让百姓有余力养活家人!”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皮肤黝黑,显然是出身农家的年轻官员,毫不客气地反驳着同伴的观点。
“王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另一个官员立刻站了出来,“河南地处中原,乃漕运之根本!若不产粮,京师百万军民,吃什么?喝什么?朝廷稳定,方是第一要务!”
朱瞻基听着他们的争论,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年纪最小的官员。
“刘景文,你怎么看?”
那名叫刘景文的少年,是在这次平叛之后,因献策有功,被朱瞻基破格提拔进翰林院的寒门子弟。
他站起身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即朗声说道:“回禀殿下,臣以为两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关键不在于种什么,而在于如何让百姓愿意去种。”
“朝廷政令,不能一刀切。可将河南划分为数个区域,因地制宜。富庶之地,劝其种粮,朝廷可适当减免其徭役,以作补偿。贫瘠之地,则鼓励其种植棉豆等经济作物,朝廷再以平价之粮,从湖广等地调拨,以补其缺。”
“如此一来,既保了国本,又富了百姓方是长久之策!”
一番话有理有据切中要害。
朱瞻基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说得好!孤也是此意!此事便由你牵头,写一份详细的条陈上来,孤亲自呈递给父皇!”
“臣,遵命!”
那少年激动得满脸通红,深深一拜。
李子城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热。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另一幅画面。
那是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朱棣时的场景。那时的奉天殿,冰冷得像一座坟墓,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毫不掩饰的杀气。那位永乐大帝,坐在龙椅上,如同一尊择人而噬的凶神,他的每一个眼神,都在拷问你的忠诚,都在衡量你的价值。
那是一个,说错一句话,就会人头落地的时代。
他又想起了纪纲乱政之时。整个应天府,都笼罩在锦衣卫的恐怖之下。官员们上朝,都要先跟家人诀别,生怕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整个朝堂,死气沉沉,除了歌功颂德,无人敢言其他。
那是一个,连呼吸,都觉得奢侈的时代。
而现在呢?
新登基的皇帝,第一道旨意,是赦免政敌的家眷,弥合国家的伤痕。
新册封的太子,每日里做的,是与一群出身寒门的青年才俊,激烈地,坦诚地,讨论着如何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他们讨论的是一亩地能产多少粮,是一段河堤要花多少钱。
他们争论的是国策是民生,是这个庞大帝国最细微却也最真实的脉搏。
没有了猜忌,没有了恐惧,没有了那些无休止的,你死我活的党同伐异。
一股前所未有的,蓬勃的生机,正在这座古老的翰林院里,在这座刚刚经历过血火的帝国心脏,悄然生长。
李子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自己穿越而来的那个夜晚,想起了方孝孺被诛十族的惨案,想起了自己最初只是为了活下去的卑微愿望。
从“自保”,到“救人”,再到“救国”。
他扶持那个仁弱的胖子登上了皇位,将他骨子里的仁变成了整个国家的底色。
他教导那个曾经莽撞的少年学会了制衡与实干,将他血脉里的勇用在了最该用的地方。
他推行新政,遏制勋贵,打击阉党,改变了税法,疏通了河道……
他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眼前这一幕吗?
为了让这个国家少一些杀戮,多一些温情,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能够有尊严地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他看着朱瞻基那张与朱棣有七分相似,却更加沉稳,更加内敛的脸,心中,那最后一丝因为被“明升暗降”而可能存在的芥蒂,也彻底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