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莫名的、无法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了他的心头。是愤怒?是无奈?还是……一丝丝被孤立的苍凉?

他这辈子,从北平杀到应天,尸山血海,从不畏惧任何敌人。

可今天,他却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用“道义”和“人心”,逼到了墙角。

他可以杀了李子城。

但后果呢?他将同时失去太子和太孙的心,他将让天下所有知道内情的人,认为他是一个刻薄寡恩的君主。他刚刚才用雷霆手段肃清了纪纲,稳固了朝堂,难道要立刻再亲手制造一个新的裂痕吗?

朱棣的目光,重新落回李子城的脸上。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与退缩,只有一片坦**磊落。

那双眼睛,清澈得像一汪寒潭,倒映着他朱棣此刻所有的愤怒、权衡与挣扎。

这已经不是一把刀了。

这是一面镜子。

一面能照出帝王内心最深处欲望与恐惧的镜子。

许久,许久。

暖阁内的死寂,被一声突兀的、压抑的笑声打破。

“呵……”

紧接着,是低沉的,仿佛从胸腔里滚出来的笑声。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朱棣忽然仰天大笑起来,那笑声雄浑而苍凉,震得整个暖阁的梁柱都在嗡嗡作响,笑声里,有怒,有无奈,有荒唐,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棋逢对手般的欣赏!

朱高炽和朱瞻基惊愕地抬起头,完全不明白,这画风为何会转变得如此之快。

朱棣止住笑,他伸出手,不是去拔剑,而是重重地,拍了拍李子城的肩膀。

那力道极大,拍得李子城身形一晃。

“好!好一个李子城!好一个‘此生非她不娶’!”

“朕的皇孙女,金枝玉叶,你看不上,却偏偏看上了一个罪臣之女!好!好的很!”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御阶之上,重新坐回那张龙椅,整个人的气势,却已然不同。

那股噬人的暴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乾坤独断,睥睨天下的豪迈!

“朕,就成全你!”

朱棣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殿内回**。

“朕倒要看看,你李子城拼着性命不要也要选的女人,到底有多大的福气!朕更要让天下人都看看,朕的臣子,即便是娶一个罪臣之女,也要娶得比任何人,都风光!”

他对着殿外,朗声喝道:“传朕旨意!”

一名老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跪伏在地。

“罪臣陈舒平,教女有方,其女陈氏,于国有大功!特此,为其父平反昭雪,恢复其生前‘翰林院侍读学士’之职,并追复其家族爵位!”

“其女陈氏,贞烈贤德,堪为天下女子之表率!朕心甚慰!特旨,赐婚于太子詹事李子城!”

朱棣顿了顿,扫了一眼殿中已经目瞪口呆的三人,嘴角勾起一抹霸道至极的弧度。

“朕的功臣,不能受半点委屈!陈氏出嫁,所有仪程,皆按‘咸阳郡主’之礼制操办!朕的江山,不差她这一副嫁妆!所有花费,皆由内帑支出!”

“钦此!”

三道旨意,一道比一道惊人!

恢复爵位!

皇帝赐婚!

以郡主之礼出嫁!

这已经不是成全了,这是天大的荣宠!是将一场抗旨的危机,硬生生变成了一场彰显皇恩浩**,收买人心的千古美谈!

帝王心术,恐怖如斯!

李子城深深地,将头叩了下去,这一次,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波澜。

“臣……叩谢陛下,天恩浩**!”

……

圣旨,如同一场十二级的飓风,在天亮之后,瞬间席卷了整个应天府。

满朝文武,在听闻此事之后,全都傻了。

他们想过无数种结局,想过李子城会加官进爵,封妻荫子,甚至会成为驸马,一步登天。

却做梦也想不到,李子城居然拒了皇婚,而皇帝,非但没有降罪,反而用郡主的嫁妆,去给他娶一个罪臣之女!

这世道,到底是怎么了?

而此刻陈府。

那座刚刚被摘去封条,还弥漫着一股衰败气息的府邸。

陈茹一身素衣,正跪在父亲的灵前,为他烧着纸钱。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声从府外传来,紧接着一名传旨太监,在一众禁军的护卫下,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走进了灵堂。

陈茹的心猛地一沉。

是福是祸?

她颤抖着,跪下接旨。

当那一句句恢复爵位、赐婚李子城、郡主之礼从太监那尖细却又洪亮的声音里念出时,陈茹整个人都懵了。

她怔怔地捧着那卷还带着皇帝体温的圣旨,仿佛捧着一个虚幻的梦。

她缓缓走到父亲的灵位前,将圣旨郑重地摆好,而后双膝一软长跪不起。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决堤而下。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手死死捂住嘴,任由那压抑了太久的委屈、恐惧、悲伤与狂喜,在胸中翻腾。

天,真的晴了。

只是,李子城,你为了我,到底又在那座吃人的宫殿里,经历了何等惊心动魄的凶险?

未来的路,真的会是一片坦途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接到这卷圣旨的这一刻起,她的命运,李子城的命运,已经和那座紫禁城,和那个喜怒无常的男人,彻底地绑在了一起。

这一日的应天府,是属于宁海伯李子城的。

不,或许应该说,是属于永乐大帝那浩**皇恩的。

从清晨开始,整个京城的权贵圈子,便被一场史无前例的婚礼彻底引爆。伯爵府门前,车水马龙,贺礼的流水单子,据说已经写满了十几张宣纸,堆起来比新科状元的卷子还高。那送礼的队伍,从街头排到了街尾,几乎要堵住半个应天府的交通。

宾客的规格,更是高得令人咋舌。东宫太子朱高炽,亲自担当主婚人!皇太孙朱瞻基,亲自为新人祝酒!五军都督府、六部九卿、翰林院、国子监……但凡是在这朝堂上叫得上名号的文武官员,无不备上厚礼,亲身前来道贺。

他们脸上的笑容,谦卑而热络,仿佛站在那里的不是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而是一位权势熏天的内阁元老。可那笑容的背后,藏着多少艳羡,多少嫉妒,又有多少……深入骨髓的恐惧,便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李詹事当真是圣眷正浓,一步登天啊!”一名户部的主事,压低了声音对身旁的同僚感慨,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酸味,“拒了皇家的郡主,陛下非但不怒,反而将一个罪臣之女,用郡主的仪仗嫁之!这等恩宠,本朝开国以来,闻所未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