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朕旨意!”他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如同两块钢铁在互相摩擦,冰冷而刺耳,“命御马监掌印太监,持朕金牌,亲率三千勇士营甲士,立刻!将纪纲……给朕拿下!押入天牢!朕要亲自审他!”

“父皇圣明!”朱高炽如蒙大赦,重重叩首。

然而,李子城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警觉。

太慢了!

从他们入宫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纪纲在宫中的眼线,恐怕早已将消息传了出去!

果不其然!

就在御马监掌印太监刚刚领命,转身还未踏出暖阁大门之时!

“铛——!铛——!铛——!”

宫城之外,毫无征兆地,响起了急促而凄厉的警钟之声!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如同奔雷般的脚步声!无数火把,在黑夜中亮起,将紫禁城的宫墙,映照得如同白昼!

“报——!”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血色全无,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了调,“陛……陛下!不好了!锦衣卫……锦衣卫指挥使纪纲,矫传圣旨,说宫中有奸臣作乱,他要……他要‘清君侧’!已经……已经率兵控制了午门和东西华门!皇城……被围了!”

轰!

朱高炽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昏死过去。

朱棣的脸上,那刚刚燃起的怒火,瞬间化为了一片冰冷的黑暗。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龙榻的床沿上!

“孽畜!他敢!”

……

奉天门,皇城的中枢。

纪纲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之上。他的身后,是密密麻麻,手持利刃,身着重甲的锦衣卫校尉。火把的光芒,映照着他那张因为兴奋与疯狂而扭曲的脸。

“兄弟们!”他的声音,如同夜枭般尖利,传遍了整个广场,“我大明,出了奸佞!宁海伯李子城,勾结东宫,构陷忠良,意图蒙蔽圣上,动摇国本!”

“我纪纲,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今夜,便要效仿当年太宗文皇帝靖难之举,清君之侧,诛杀国贼!还我大明一个朗朗乾坤!”

“清君侧!诛国贼!”

“清君侧!诛国贼!”

数千名锦衣卫被他煽动,高举着手中的兵器,发出震天的嘶吼!他们是纪纲豢养多年的私军,只知有指挥使,不知有皇帝!

“关死宫门!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纪纲抽出腰间的绣春刀,遥遥指向乾清宫的方向,眼中满是贪婪与暴戾。

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逼着龙榻上那个已经病入膏肓的老皇帝,下旨传位于汉王,再由汉王下旨,赦免他,让他成为定策国老!

要么,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然而,就在他以为胜券在握,整个紫禁城已是他囊中之物的瞬间!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猛地从皇城之外传来!仿佛有千百道惊雷,同时在应天府的夜空炸响!

那不是钟声,是炮声!

纪纲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他猛地回头,望向皇城之外,那片漆黑的夜幕!

“杀——!”

喊杀声,如同山崩海啸,从四面八方,潮水般用来!

原本漆黑一片的街道上,突然亮起了数不清的火把,汇聚成一条条奔腾的火龙,从东安门,从西安门,从所有方向,向着被锦衣卫占据的皇城,发起了决死的猛攻!

一面巨大的战旗,在火光中猎猎作响,上面是三个龙飞凤凤舞的大字——

“讨逆军!”

京营!是京营的兵马!

纪纲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他做梦也想不到,在他发动兵变的同时,竟然有一支大军,在城外等着他!

“怎么可能……张信!他怎么敢?!”纪纲发出一声不敢置信的嘶吼。

京营总兵张信,一向是太子的人,胆小怕事,怎么敢在这种时候,公然起兵?!

……

乾清宫内,听着外面传来的炮火与喊杀声,朱高炽早已吓得面无人色。

唯有李子城,缓缓站起了身。他走到殿门前,推开大门,望着远处那冲天的火光,脸上,是与纪纲的疯狂截然相反的,冰湖般的平静。

“陛下,太子殿下。”他转过身,对着龙榻上同样满脸震惊的朱棣,微微躬身。

“臣在东南大捷之后,便让周满秘密联络了京营总兵张信,并以翰林院数百将门之后为骨干,组建了一支‘敢死义军’,只待时机。”

“纪纲这条疯狗,不出笼则已,一旦出笼,必会噬主。与其等他来咬我们,不如……我们主动把笼门打开,然后,在他扑出来的一瞬间,一刀,斩断他的狗头!”

李子城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却让朱棣和朱高炽,同时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个书生……他的算计,竟然深到了如此地步!

他不仅算到了纪纲会败,甚至算到了纪纲会败在什么时候,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狗急跳墙!

……

皇城内外,已然变成了一片血腥的修罗场。

锦衣卫虽然悍勇,但毕竟人数有限,面对装备精良、数倍于己的京营兵马,很快便节节败退。

混乱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

一道纤细而矫健的倩影,带着几名同样装束的黑衣死士,如同黑夜中的狸猫,避开了所有交战的主战场,趁着防卫空虚,悄无声息地,潜向了那座令百官闻之色变的,人间地狱。

锦衣卫,北镇抚司!

陈茹按着腰间的短刃,望着那座在火光中投下狰狞阴影的诏狱,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为这场决定大明国运的战争,添上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把火!那里,藏着纪纲……真正的死穴!

北镇抚司。

这里是应天府最深沉的梦魇,是悬在百官头顶的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白日里,这里是权力的延伸,是天子鹰犬的巢穴;黑夜中,这里是怨魂的聚集地,每一块砖石,都似乎浸透了洗不干的血腥与抹不去的恐惧。

今夜,当整个紫禁城都陷入火与血的厮杀时,这座往日里戒备森严的人间地狱,反而因为主力的倾巢而出,显得格外空虚与死寂。

几道黑色的影子,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的阴影,灵巧地避开了远处厮杀声传来的方向,直扑那座狰狞的诏狱。

为首的,正是陈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