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了所谓的士林风骨,来此质问王爷。可这位王爷,却在关心他孙子能不能读上书,关心百姓家里的米缸满不满。

孰高孰下,立判。

他以为自己是为正义而来,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只是一个被人利用,来阻碍真正正义的糊涂蛋。

巨大的羞愧和悲愤,瞬间击垮了这位老人的所有防线。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皇子,那张脸上,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片赤诚和理解。

“我……我……”刘宗元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手中的竹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浑浊的老眼中,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这位在江南士林中德高望重,以风骨著称的老人,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掩面而泣,老泪纵横。

他身后的学子们,全都惊呆了。他们面面相觑,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与迷茫。

楚风静静地看着他,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吃东西。

【搞定。总算能去吃饭了。】

竹溪先生当街痛哭,这在润州城,不亚于一场小规模的地震。

消息传得比“狮子头仙子”还快。前因后果,被那些在场的年轻学子们添油加醋地传扬开来。这一次,故事的主角不再是妖女和英雄,而是愚昧的腐儒和心怀天下的圣君。

“听说了吗?刘老先生带人去驿馆闹事,结果被王爷几句话说得当场大哭!”

“何止啊!王爷根本没跟他辩论诗词,直接问他米价多少,孙子能不能上学!这叫什么?这叫格局!”

“是啊,咱们这位王爷,关心的不是风花雪月,是柴米油盐!这才是真正为我们老百姓着想的王爷啊!”

“那些读书人,整天之乎者也,有屁用!还不如王爷一句‘米缸满不满’来得实在!”

舆论的风向,彻底倒转。之前还有些人觉得楚风行事粗鲁,现在,这粗鲁也变成了不拘小节的真性情。而那些原本对楚风心怀不满的士子,此刻也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们所捍卫的“风雅”,在“民生”二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当天下午,驿馆的门槛,几乎被踏破了。

那些早上还跟着刘宗元一起去闹事的年轻学子,一个个面带愧色地前来拜见,名为请罪,实为投效。他们被楚风那番话点醒,意识到与其空谈义理,不如追随这位王爷,做些实事。

楚风烦不胜烦,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吃个饭,睡个觉,怎么就成了人生导师了?

【别来了,别来了!我真不是什么圣人!我就是想摆烂啊!你们这帮热血青年,去找楚云曦啊,她才是你们的偶像!】

他嘴上应付着,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才能脱身。

就在他准备称病谢客时,一个年轻人被玄鸦带了进来。这年轻人眉清目秀,眼神明亮,虽然穿着朴素的布衣,但身上那股书卷气,却掩饰不住。

“草民刘景,拜见王爷。”年轻人一进来,便对着楚风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王爷金玉良言,点醒家祖,更为我等寒门学子仗义执言,此等大恩,草民没齿难忘!”

正是竹溪先生的孙子,刘景。

楚风一愣,【哦,正主来了。】

他摆了摆手:“起来吧,本王也只是实话实说。你是个有才华的,别被埋没了。”

刘景站起身,脸上却带着一丝决然。他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双手奉上:“王爷,草民人微言轻,无以为报。只知晓一桩隐秘,或许能为王爷的巡查大业,尽一份绵薄之力。”

楚风眼皮一抬,【哟,送情报来了?这剧情我熟。】

他示意玄鸦接过册子,嘴上却说:“什么隐秘?本王是来巡查吏治的,可不听什么小道消息。”

刘景正色道:“王爷可知润州‘同善堂’?”

“同善堂?”楚风在脑中搜索了一下,【哦,那个搞慈善的。】

“正是。”刘景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恨,“这同善堂,表面上是本地乡绅集资,扶危济困,资助贫寒学子的善举之地。但实际上,它早已沦为顾家及其党羽,搜刮民脂,洗钱敛财的工具!”

“他们设立苛捐杂税,美其名曰为同善堂‘募捐’,实则中饱私囊。我祖父的书院,便是因交不起他们强加的‘文墨税’,才被迫关闭。润州无数商户学子,深受其害,却敢怒不敢言。”

“这本册子,是草民一个在同善堂做抄写的朋友,冒死记录下来的部分账目。只是,这并非他们的核心账本。真正的秘密,藏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楚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来了来了,关键信息!快说,藏在哪儿?赶紧抄了,赶紧回家!江南的菜再好吃,也没有我王府的床舒服!】

刘景压低了声音:“同善堂后院,有一座观音庙。真正的总账本,就藏在那尊送子观音像的莲花宝座之内。那里机关重重,且有重兵把守,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送子观音像的底座里?我靠,亏他们想得出来!拜神仙拜的都是钱啊!这帮人真是对菩萨最大的不敬!】

楚风心里吐槽,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本王知道了。刘景,你提供的这个消息,很重要。你冒了很大的风险,从今天起,你和你家人的安全,由本王负责。”

他转向玄鸦:“带刘公子下去,好生安置。另外,把他说的那个朋友,也一并保护起来。”

“卑职遵命。”

……

紫宸殿。

楚云曦手中的朱笔,停在半空。

“同善堂……送子观音……莲花宝座……”

她凤眸微眯,一道寒光一闪而过。

她知道这些所谓的“善堂”,在地方上势力极大,是世家门阀用来笼络人心,掌控舆论的工具。但她没想到,他们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将之作为敛财和洗钱的窝点。

更重要的是,那本总账!

那绝不仅仅是顾家的账本。能让顾言之如此费心隐藏的,必然牵扯了整个江南,乃至朝堂之上的庞大利益网络。

这是铁证!是能将她所有敌人一网打尽的,最锋利的刀!

“王德!”

“老奴在!”

“传朕密旨,八百里加急,送往润州。命玄鸦,不惜一切代价,取得同善堂总账!若有反抗者,无论何人,格杀勿论!”

女帝的声音,冰冷刺骨,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杀意。

……

是夜,月黑风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