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之的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想断我们的根,也要看他有没有这个命!”他站起身,在书房中踱步,“武的不行,软的不行,那我们就从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下手。”

“什么地方?”

“名!”顾言之吐出一个字,“他是皇子,是钦差,代表的是朝廷的脸面。百姓愚昧,可以被他一时蒙蔽。但江南的士林,却有自己的风骨和骄傲。他行事如此粗鄙,当众羞辱苏清婉这等才女,已然在士林中留下了恶名。我们只需再添一把火,让他‘不学无术,蛮横无理’的形象,深入人心!”

他看向王维:“去,请‘竹溪先生’出山。”

王维大惊:“竹溪先生?刘宗元老先生?他……他可是江南士林泰斗,性情孤高,从不与官府往来,会愿意帮我们?”

“他会的。”顾言之的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笑意,“刘宗元一生最重风骨与名节,最看不得的,就是仗势欺人之辈和对风雅的践踏。你只需将望江楼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再稍加润色,强调楚风如何蛮横,苏清婉如何凄惨。他自会出手。”

“他出手,便代表了整个江南士林的态度。到时候,楚风就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我看他这个钦差,还怎么当下去!”

……

楚风最终还是没能找到心仪的早茶铺子。

因为他一出门,就被一群人给堵了。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儒衫,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他手持一根竹杖,身形瘦削,但脊梁挺得笔直,一双眼睛虽然浑浊,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锐气。他的身后,跟着数十名年轻的学子,个个义愤填膺,将驿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来者何人?”玄鸦上前一步,冷声喝道。

“老夫刘宗元。”老者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特来拜会钦差王爷!”

楚风正睡眼惺忪,一听到这阵仗,顿时清醒了大半。

【又来?还让不让人吃饭了?这老头谁啊?看这架势,来者不善啊。后面那帮小年轻,一个个跟吃了枪药似的,瞪着我干嘛?我抢他们家大米了?】

他懒洋洋地走上前,打了个哈欠:“哦,原来是刘老先生,久仰久仰。不知老先生一大早带这么多人堵着本王,有何要事啊?”

刘宗元看着楚风那副慵懒散漫的样子,心中的火气更盛。他重重地用竹杖顿了一下地,厉声质问:“王爷!老夫只问一句,你身为皇子,朝廷钦差,缘何在众目睽睽之下,行那等粗鄙之事,羞辱一个弱女子!苏清舟虽出身风尘,却也是我江南有名的才女,你让她今后有何颜面立于人世?”

“江南,乃文风鼎盛之地,最重礼仪风雅!王爷此举,与乡野村夫何异?你若不能给江南士林一个交代,老夫今日,便与你辩上一辩!辩礼法,辩德行!看看王爷,究竟配不配得上这‘钦差’二字!”

老者一番话,掷地有声,引得身后学子们一阵附和。

“辩德行!辩礼法!”

“向苏仙子道歉!”

楚风听得头都大了。

【搞什么啊?辩论赛?比什么诗词歌赋?我就会一首‘床前明月光’,还是抄李白的!这不当场露馅了吗?不行,绝对不能比!得想个办法让他自己滚蛋。】

他看着眼前这个义正词严的老头,脑子飞速转动,忽然,他注意到了老者那略微发颤的右手,和他那件虽然干净,但袖口已经磨损的儒衫。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等等,这老头……看着一身正气,但好像日子过得不太好啊。对了,顾言之那帮人不就是靠垄断盐铁米粮,控制江南经济的吗?这些清高的读书人,最要面子,肯定不屑于与他们为伍,但衣食住行,又处处受制于人。这老头八成也是个受害者。】

【我想起来了,奏折里提过一嘴,润州有个‘竹溪书院’,就是这老头办的,专门收寒门子弟,因为交不起顾家商会私设的‘文墨税’,前不久被迫关门了。他还有个极有才华的孙子,叫刘什么来着?哦,刘景。因为书院关了,连今年秋闱的‘籍考’都没资格参加。】

电光石火之间,楚风心中有了主意。

他没有理会刘宗元的质问,也没有去看那些激动的学子。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刘宗元,脸上那副懒散的表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而又悲悯的神情。

他缓步上前,在离老者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刘老先生,”楚风的声音,轻得几乎像一声叹息,“本王知道您。您的竹溪书院,教出了许多优秀的人才。您的诗,本王也读过,‘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好风骨。”

刘宗元一愣,没想到对方会说这个。

楚风没有停,继续说道:“先生一生风骨,令人敬佩。可是……风骨,能当饭吃吗?”

他伸手指了指老者磨损的袖口:“先生的这件衣服,应该穿了有十年了吧?”

他又看向老者身后那些年轻学子:“他们的笔,墨,纸,砚,是不是越来越贵了?”

“本王听说,润州的米价,这个月,涨了三成了。不知道先生家里的米缸,还满不满?”

这一连串的问题,像一把把不见血的刀子,精准地扎进了刘宗元内心最柔软,也最痛的地方。他那股支撑着他的滔天怒火,仿佛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楚风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沉重。

“先生,读书人的笔,是用来写传世文章的,是用来为生民立命的!不是被人当枪使,来与本王辩论什么风花雪月的!”

“苏姑娘受辱,本王也很痛心。但真正让她受辱的,是本王吗?还是那个把她当成一件工具,送到本王面前的人?”

“本王更痛心的是,像刘景那样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就因为某些人私设的‘文墨税’,因为买不起几刀纸,就失去了报效国家的机会!这,难道不是对文风、对风雅,更大的践踏吗?”

“先生,您来找本王辩德行。本王想问问您,让百姓有饭吃,让学子有书读,让天下才俊不被埋没,这,算不算最大的德行?”

“刘景”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刘宗元耳边炸响。

那是他最疼爱的孙子,也是他此生最大的骄傲和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