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坤宁宫里发生的对话,杨旭并不知晓,此刻他正站在东市前,望着木柱上挂着的单忠孝的尸首,天空还在飘着雪花,寒风刺骨,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很少关注单忠孝的事情,就连这最喜欢说闲话的长舌妇,这几日也没有出门,而是和家人盘算着逃到南方避避难,可问题又出现了,接连两日的大雪把道路都给堵住了,积雪能盖住脚脖子,马车压根没法子走,若是单靠一双腿走,怕是走不了几里路,这腿就要冻僵了。

“少爷,老奴知道您的心思,可问题是单忠孝被朝廷定了叛国的大罪,如果掺和到里面,怕是对您影响极大。”忠叔拍了拍杨旭肩头落下的积雪,面色担忧,他真怕杨旭私自救下单忠孝的尸首,从而落下话柄。

杨旭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眼木柱,说道:

“忠叔,你把心放到肚子里面,孰轻孰重我还是分的清楚的,我只是想来看看他。”

“唉~好。”忠叔连忙应了一声。

“走吧。”

杨旭转身,带着忠叔回去千户所,这几日北镇抚司衙门陆续又向千户所调拨了二百多人,如今千户所的人数来到了八百人,只待再调拨三百人,千户所便是实至名归了。

不同于其他的千户所忠于夏皇,杨旭的手下,几乎全部忠心于他,尤其原先百户所的那批老人,更是愿为杨旭上刀山,下火海!而杨旭自然也不会亏待他们,按照沈从和刘勇递上来的名单,该升职的升职,该加俸的加俸,总之是好处没落下一个弟兄!

雪覆盖在路面上,踩上去发出簌簌簌的声音,忽而“汪汪汪”的狗叫声响起,一条土狗窜入杨旭的视野里面,嘴里叼着个馒头,眨眼工夫就窜进了一条胡同里,身后传来叫骂声:

“你这挨千刀的臭狗,敢偷老子的馒头,要是被我抓到了,非剥了你的狗皮子!”

这狗像是本土的中华田园犬,却又四肢修长,像是细犬,黄白相间,屁股上却是有块毛发是黑的,杨旭突然觉得这狗有些眼熟,似乎见过,忠叔则是惊疑一声,道:

“少爷,这狗挺眼熟的,像是咱们秦府的虎妞下的崽子。”

虎妞是外公秦胜起养的一条猎犬,聪明极了,属于头狗,就是在打猎的时候,能够指挥其他的猎狗一同捕食猎物,虎妞是外公的心头肉,结果不知道被谁家的土狗给夺了清白,生了一窝细犬和田园犬杂交的小狗,其中一只屁股上面便有块黑色毛发,杨旭小时候就喜欢和秦府的小狗玩,也算是儿时的玩伴了。

杨旭不由得问道:

“忠叔,咱们秦府被抄家的时候,虎妞它们怎么安排的?”

“这人尚且不知道如何安排,如何顾得上安排狗呢,估计是大门一开,全都放走了,运气好的能遇到好人家,运气不好的,怕是就流浪了。”忠叔看着那狗儿离去的方向,满眼意动。

“走,咱们去看看。”

杨旭带着忠叔朝那狗儿窜去的方向找去,若是自家的狗,既然遇到了,自然不会再让它流浪了,若是流浪狗,那便当做个善事,把它带回去吧,至于为什么说它是流浪狗,因为这狗若是有主,一是会被拴在院子里面,不会乱窜,二是这有主的狗不至于去偷东西吃。

胡同里面略显破败,这片地界是京城的贫民窟,尽是些黄泥茅草垒出来的茅草屋,它们的主人多是街道上的小摊小贩,亦或是铺子里的伙计,再或者是那干脏活累活的劳工,毕竟这京城也不全都是富贵人家和三进式的大宅子,有光鲜亮丽的一面,自然也有贫穷落魄的一面。

杨旭听到了细微的狗叫声,是在左前方的院子里面,院子的门锁早已生锈,看来这院子的主人很久没回来了,门上有条很大的缝隙,那狗儿应该是从这缝隙里面钻进去的。

环视一周,杨旭直接扒住约莫肩膀高的墙头,翻了进去,忠叔看傻了眼,没想到自家少爷竟然会扒墙头,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杨旭干脆就留忠叔在外面候着,然后寻找狗儿的踪迹,终于在柴房里面听到了狗儿的声响,杨旭推开咯吱作响的木门,风雪顿时灌了进来,里面的狗儿早就察觉到了外面的响动,摆出一副凶狠的模样,龇牙低吼着,它的身后则是一群巴掌大的小奶狗,正发出叽呀叽呀奶声奶气的声音。

“大黄!”

杨旭试探性的喊了一声,没错,这正是他小时候给狗儿起的名字,毕竟这狗儿都有个大黄的名字。

狗儿听到大黄的名字,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的凶狠猛地一滞,替而代之的是错愕,很快又变成疑惑,歪着脑袋看着杨旭。

杨旭基本可以确定,面前的狗儿正是他儿时的玩伴,屁股上的黑色毛发一模一样!

他蹲下身,张开双手,又喊道:

“大黄,还记得我吗?”

据说狗对主人的记忆能长达十多年,一声主人,一世便是主人,大黄神情明显的激动起来,尾巴摇晃着,小跑到杨旭身边,嗅着杨旭身上的气味,嗅了好一会,突然就朝杨旭扑了上来,这可不是恶狗扑食,而是重新见到主人的兴奋之情难以言表!

杨旭险些都抱不住大黄了,使劲撸着大黄的脑袋,大黄从最开始的激动的汪汪声,渐渐变得呜咽,似乎诉说着这些年来的不易和委屈。

“好大黄,我还以为你早就没了呢!走!我带你回家!”

杨旭又撸了撸大黄,安慰了他一会,把五只有些瘦小的狗崽抱到怀里面,带着拼命晃动尾巴的大黄走出柴房,然后一脚踹开大门,把外面的忠叔吓了一跳。

“忠叔,待会你找人把这门修一下,若是能找到主人,再赏他些银子,毕竟大黄在人家家里住着,多少得付些房费。”

“唉~好。”

大黄见到忠叔的模样后,更加激动了,围着忠叔转个不停,不停地扑向忠叔怀里面,显然,它也记得忠叔。

忠叔摸着大黄的脑袋,感慨道:

“还真是大黄,没想到十年过去,还能再见到,真是太不容易了。”

“当初巴掌点的狗崽子,如今看起来都有些老了。”

忠叔不觉有些感伤,岁月最伤人,对狗如此,对人也如此,他抹了抹眼泪,转身看向杨旭,忽然又笑了,说道:

“我等已是老态龙钟,好在少爷正值风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