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精准地扎在了张若望痛处。

他最恨别人将他和这个寄人篱下的表弟联系在一起,这简直是他的耻辱。

张若望狠狠剜了陈川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厌恶。

他冷哼一声,拂袖便走,竟是直接将陈川一个人晾在了原地。

陈川面无表情。

他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张若望会替他出头。

从踏出家门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在这书院里,没有任何倚仗。

那周楚歌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见他小小年纪,被表哥抛下,居然不哭不闹,不由得有些意外。

不过,也仅仅是意外而已。

一个五岁的小屁孩,还不值得他多费心神。

陈川垂下眼睑,完全无视了周楚歌和他那群跟班探究的目光。

他迈着小短腿,走到书院门口,学着之前看到的模样。

从怀里掏出姨夫准备好的拜帖和一小袋沉甸甸的束脩,递给了门口负责接待的老仆。

老仆验过,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一条路。

陈川迈步而入,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外面的人一眼。

这一连串的反应,让周楚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张若望不把他放在眼里,甩袖就走。

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屁孩,也敢无视他?

“嘿,有意思。”

周楚歌“唰”地一下合拢折扇。

在手心敲了敲,眼底闪过一丝不快。

“今天一个两个的,是真不把我周楚歌放在眼里了。”

他对着身后的跟班们摆了摆手。

“行了,都滚吧,该干啥干啥去!”

跟班们连忙作鸟兽散。

周楚歌整理了一下衣襟,也迈步走进了那扇木门。

学堂不大,布置得却极为雅致。

光线从雕花的木窗透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堂内已经坐了四名学子,个个正襟危坐,手捧书卷,无人交头接耳。

陈川目光飞快地扫过一圈。

这四人年纪都在十岁上下,神情专注,身上有种寻常富家子弟少有的沉静气质。

算上他和先进来的张若望,还有刚刚跟进来的周楚歌,整个学堂,也才七个人。

他默默走到一个靠后的空位坐下,眼观鼻,鼻观心。

论年龄,这里的确属他最小了。

张若望和周楚歌像是天生的对头,一个选了左边最前排,一个选了右边最前排。

隔着整个学堂遥遥对峙。

就在这时,学堂门口传来一声清晰的咳嗽。

“咳咳!”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原本还在用眼神厮杀的张若望和周楚歌立刻收敛了所有神色,端正坐好。

一位身穿灰色长衫,须发半白的老者走了进来。

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正是的周塾师。

“怎么?还要老夫八抬大轿,请你们三位入座不成?”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严厉的斥责。

周塾师的目光扫过三人,在陈川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陈川心头一跳。

显然这位周塾师还记得昨日那三问。

周塾师收回目光,站到讲台前,将手中的戒尺往桌案上轻轻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整个学堂愈发安静。

“好了。”

周塾师缓缓开口。

“今日学堂来了三位新学子,老规矩,每人上来,做个自我介绍吧。”

“你就先来吧!”

周塾师直直指向了学堂最后排的陈川。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五岁孩童身上。

陈川心中咯噔一下。

果然,这老头不安好心!

昨日那番问题,看似是他占了上风,实则已经在这位严苛的塾师心里埋下了一根刺。

今日第一个点他,无非是想给他一个下马威。

看看他究竟是真有才学,还是只会取巧的蒙童。

这学堂里的水,比他想象中还要深。

他定了定神,从座位上滑下来,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

对着周塾师和堂上众学子拱了拱手。

“在下陈川……”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将他打断。

“大伯。”

周楚歌靠在椅背上,手里的折扇敲着桌面。

“咱们清风书院什么时候这么缺钱了?怎么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奶娃娃都招进来了?”

他这话一出,学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那几个原本正襟危坐的学子,脸上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他们虽出身不凡,但谁敢在周塾师的课堂上如此放肆?

张若望更是眉头紧锁。

周塾师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侄子,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住嘴!”

若不是他那个在江宁府做官的弟弟,三天两头托人送厚礼,又死皮赖脸地写信求情。

说什么也要把这孽子塞进自己门下“磨砺心性”。

他周怀安这辈子都不会让这种纨绔踏入清风书院半步!

这简直是在砸他的招牌!

周楚歌却像是没看见大伯那要吃人的眼神,反而笑得更开了。

“大伯,我说错了吗?”

他伸出折扇,隔空点了点陈川的方向,又轻蔑地瞥了一眼张若望。

“这小不点,一看就是张家硬塞进来的添头。您是谁?您可是连郡守大人都要礼敬三分的周夫子!让他这种黄口小儿跟我们同窗,岂不是天大的笑话?多有损您的威严啊!”

他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依我看,干脆让他跟着他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表哥,一块儿滚蛋算了,省得脏了您的清净地。”

“你……你……你!”

周塾师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从讲台后走出来,三两步冲到周楚歌面前,扬起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张若望的脸色已经铁青。

若真要被退回去,自己老爹恐怕会把自己的腿给打断。

此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哦?”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陈川正仰着小脸,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看不出丝毫的惧怕。

“这位兄长是自恃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了?”

周楚歌的动作一滞,下意识地看向这个刚刚被他肆意羞辱的小孩。

只见陈川对他微微躬身。

“小弟初来乍到,愚钝不堪,心中正有几处不解,仿若迷雾遮眼。既然兄长学识渊博,远非我等凡俗可比……”

目光灼灼地盯着周楚歌。

“那不知,可否屈尊降贵,为小弟解惑一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