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靠岸。

萧管家恭敬地站在亭外,低声道:“世子殿下,陈公子来了。”

萧伯谦没有回头,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是朝后挥了挥手。

萧管家会意,对着陈川躬了躬身,便独自乘着小舟,悄然退去。

湖面上,只剩下陈川和这位世子殿下。

风吹过,带来一丝水汽的微凉。

萧伯谦的目光,始终落在水面上那根细细的鱼线上。

过了许久,他才懒洋洋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疏离。

“什么事?”

陈川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在下今日,听到了一些关于李家的情报。”

“哦?李家?”

萧伯谦的语气毫无波澜。

“此事,事关整个大齐的安危。”

陈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在下思来想去,放眼整个江宁府,或许只有世子殿下您,能够救大齐于水火。”

话音落下。

空气仿佛凝固了。

萧伯谦持着钓竿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他终于有了反应。

不是回头,而是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救大齐?”

他慢悠悠地转过头,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

“大齐的江山,什么时候轮到你我来救了?”

“李家?哪个李家?”

陈川没有被这股气势压倒。

他知道,眼前这个看似闲散的世子,心里比谁都清明。

“江宁府,李家。”

陈川只说了四个字。

萧伯谦握着鱼竿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湖面的浮漂,也跟着轻轻一晃。

江宁府李家,盘踞江宁府数百年,根深蒂固。

“江宁府李家能做什么?”

萧伯谦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已经收起了那份漫不经心。

“造反?”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们有钱,有粮,可他们没有兵。江宁府承平已久,就算他们把家里的护院家丁全算上,凑出来的那点人,够京营塞牙缝的吗?”

陈川摇了摇头。

“他们不需要自己有兵。”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北边的匈奴人,一直想要一把打开大齐国门的钥匙。”

“李家,就把这把钥匙递了过去。”

“嗡——”

鱼线猛然绷紧!

萧伯谦手腕一抖,长长的鱼竿弯成一个惊人的弧度。

水面“哗啦”一声炸开,一条大鱼破水而出。

银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

可萧伯谦看都没看那条鱼。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川。

“你有什么证据?”

“空口白牙,污蔑一个百年世家,通敌叛国,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

“就算是本世子,也保不住你。”

陈川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不变。

“证据,我自然有。”

“下月初三,李家的‘丰年’号船队会子时,望江楼渡口,他们打的旗号是‘通四海’商号,运的也不是粮食。”

“而是兵器,甲胄。”

“足够武装三千人的兵甲。”

萧伯谦沉默了。

他手里的鱼竿还弯着,那条上钩的鱼在空中徒劳地挣扎。

啪嗒啪嗒地甩着尾巴。

凉亭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种情报,你是从何而来?”

萧伯谦的声音变得沙哑。

整个江宁府都在靖安王府的势力范围。

李家的船队要从那里运送违禁品。

这无异于在他萧伯谦的脸上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这是对整个靖安王府的蔑视!

陈川笑了笑:“世子殿下,我老师是谁,您心里不清楚吗?”

他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到了。

萧伯谦眼中的疑虑褪去。

他怀疑的是李家的胆子。

他们怎么敢的?!

“咔嚓!”

一声脆响。

萧伯谦手中的鱼竿,竟被他生生捏断!

那条还在挣扎的大鱼,连带着半截断杆和鱼线。

“噗通”一声落回水中,转瞬消失不见。

他随手将剩下的半截断杆扔进湖里,溅起一圈更大的水花。

“好。”

“好一个江宁府李家。”

萧伯-谦转身,再也不看湖面一眼。

“陈川。”

“嗯?”

“你想要什么?”

萧伯谦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正视。

陈川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金银赏赐。

他要的,是掀翻棋盘的资格!

“我不要什么。”

陈川的回答出乎他的预料。

“我只要李家……从这个世上消失。”

他的语气很平静。

萧伯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猛地一拍手掌。

“萧管家!”

声音不大,却传出很远。

之前退下的那艘小船,立刻调转船头,飞快地划了过来。

萧管家站在船头,躬身听令。

“传我的令,暗中封锁望江楼渡口!”

“命王府亲卫‘玄甲卫’即刻出动,任何人胆敢闯进来,无论是什么商号,什么来头……”

萧伯谦的眼中闪过一丝暴戾。

“格杀勿论!”

“是!”

萧管家没有一丝迟疑,领命而去。

小船划破水面,带起长长的波纹。

前所未有的肃杀之气,笼罩了整座人工湖。

萧伯谦重新看向陈川,眼神里的欣赏毫不掩饰。

“现在,你可以说说,你的计划了。”

他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光靠堵,是堵不住的。”

“李家这颗毒瘤,烂了几百年,得连根拔起。”

“你既然敢来找我,想必,早就想好了下一步吧?”

“堵不如疏。”

陈川的目光,落在萧伯谦手中的茶杯上。

“李家既然要运,就让他们运。”

“瓮中捉鳖,才是上策。”

萧伯谦端起茶杯,轻轻晃了晃。

茶水在杯中打着旋。他没有出声。

陈川从怀里掏出几页纸,放在石桌上。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迹。

萧伯谦的目光落在纸上。

他的脸,一点点地沉下去。手指在纸面上用力摩挲。

笔墨模糊一片。上面赫然是往来账册。每一笔,都触目惊心。

“靖安王府的将士,在北境浴血搏杀。身后,却有人在递刀子。”

萧伯谦的声音很轻。

“李家……好啊。”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冰冷。

“此事若成,你想要什么?”

“本世子不亏待有功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