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府的文会。

这六个字在陈川脑海里轻轻一转,便激起千层浪。

在这种地方,知府大人亲自操办的文会。

绝不可能是文人墨客们吃饱了撑的,聚在一起附庸风雅那么简单。

这是权力场,是关系网,是看不见刀光剑影的战场。

周怀安似乎能洞察人心。

他看着陈川平静面孔下那双过于深邃的眼眸,又缓缓补充了一句。

“刘知府近日接待了一位从京城来的贵客。”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据说是某位王公的子侄,奉旨来江宁……养病。”

养病二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陈川的心跳漏了一拍。

京城来的贵客,王公子侄,却要跑到江宁这种地方养病?

这种说辞,在他前世听过的故事里,通常只有另一种解释——政治失意,被变相放逐。

这所谓的文会,名为品评文章,实则,是江宁府大大小小的官吏士绅,向这位京城贵胄表态、站队的舞台。

周怀安要带自己去,用意何在?

不等陈川想明白,周怀安又从身后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扁平木盒,递了过来。

盒子入手不重,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这是为师给刘知府备的贺礼,你明日随身带着。”

陈川双手接过,指尖触碰到木盒的边缘。

触感光滑,显然是上好的木料。

他没有问里面是什么。

周怀安让他拿着,就不只是让他当个随行的童子那么简单。

这是在向外人传递一种信号。

周怀安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期许。

陈川抱着那套崭新的儒衫和那个神秘的木盒,朝着夫子躬身一揖。

然后转身,向着姨夫家的方向走去。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

回家的路很安静,静得让他能听到自己脑中纷乱的思绪。

李文博、京城贵客、知府文会……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正以他为中心,缓缓张开。

刚走到一处巷口拐角,一道黑影突然从旁边闪了出来,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陈川心头一紧,另一只手下意识就摸向了腰间,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姜宜修。

姜宜修的脸上满是焦急与凝重,平日里那份富家公子的从容**然无存。

他不由分说,将陈川拽进一旁更深的阴影里,四周无人,只有风声。

“陈川,你要小心!”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急促,带着一丝颤抖。

“李文博他爹,那个李员外,已经放出话来了!”

姜宜修咽了口唾沫。

眼睛里满是惊恐。

“悬赏五十两!五十两白银!要找出昨晚把他儿子打成猪头的那个人!”

五十两?

陈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足够一个普通三口之家两三年的开销。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看来,李家是动了真怒,不把人揪出来誓不罢休。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姜宜修,等他继续。

果然,姜宜修的下一句话,才真正让陈川感觉到了刺骨的寒意。

“这还不算最要紧的!”

姜宜修凑得更近了,几乎是贴着陈川的耳朵说。

“我……我求我爹去打听了一下,李文博身边那个叫高虎的跟班,就是那个最高最壮的!他根本不是李家的家丁!”

陈川抱着木盒的手,指节无声地收紧。

冰凉的木质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瞬间回笼。

只听姜宜修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爹说,那个人,以前是北疆边军的斥候!”

斥候!

斥候是什么人?

是军队的眼睛和耳朵,是行走在刀尖上的幽灵。

他们精通追踪、潜伏、格斗,甚至是刺杀。

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怎么会屈尊给一个不学无术的员外之子当跟班?

次日,天色微明。

陈川甚至没等鸡鸣,便已睁开双眼。

昨夜姜宜修带来的消息,让他几乎没怎么睡踏实。

他翻身下床,月白色的细棉儒衫就放在床头,叠得整整齐齐。

他褪下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粗布麻衣,换上新衣。

衣料柔软,滑过皮肤的触感,是一种久违的舒适。

前世今生,他已经太久没有穿过这样好的料子。

屋里光线昏暗,小窗透进些许晨光。

陈川走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镜中的孩童面容白皙。

五岁的身躯,套上这身剪裁合体的儒衫。

倒真有几分书香门第小公子的模样。

唯独那双眼睛。

过于沉静,过于深邃,像两潭不见底的古井。

这双眼睛与他稚嫩的脸庞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周怀安早已等在院门口,背着手,身姿挺拔如松。

他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见到陈川,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眼神在他身上那件新衣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将那个扁平的木盒递了过来。

“拿着,跟紧我。”

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川接过木盒,入手微凉,他抱着它,跟在夫子身后,一步不落。

知府府邸坐落在江宁城最繁华的东街。

隔着一条街,陈川就看到了那两尊威严的石狮,以及高大气派的朱红大门。

门口车水马龙,锦衣华服的宾客络绎不绝,奢华的马车几乎堵塞了半条街道。

这里是江宁府的权力中心。

守门的家丁个个孔武有力,眼神锐利,审视着每一位来客。

可当他们看到周怀安时,那份倨傲立刻烟消云散。

为首的家丁快步迎上前来,脸上堆满了恭敬的笑容。

“周夫子,您可来了!知府大人念叨好几回了,快请进,快请进!”

周怀安只淡淡颔首,便带着陈川畅通无阻地走了进去。

府内别有洞天。

园林景致精巧雅致到了极点,一步一景,处处透着富贵与风雅。

宽阔的庭院里,早已聚集了上百位文人雅士。

他们三五成群,在花树下吟诗作对,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空气中蔓延着淡淡的酒香与墨香。

陈川抱着木盒,亦步亦趋地跟在周怀安身后。

他的身高优势在此刻显露无疑——没人会特别留意一个五岁的孩童。

他微微垂着头,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很快,他的目光定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