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攸宁现在恨不得从窗户下跳出去,自打陆维桢进了屋,两人客套的问候了两句,这人就不走了,两人坐在圆桌旁,大眼瞪小眼的捧着茶,谁也没开口说话,这会儿,沈攸宁嘴里都快要淡出个鸟来了。

“陆公子不困吗?”

“不困”

“你饿不饿,要不要下去吃点东西?”

“我们,刚一起吃过。”

“哈哈,也是也是。”

沈攸宁尴尬的摸了摸鼻子,站了起来装做去窗边透气,心里却想着这人怎的这般不识趣,请都请不走....

“我身上有刺吗?”

陆维桢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顿时让沈攸宁尬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先迈哪条腿。

沈攸宁僵硬的回头故作镇定一笑道:“什..么...?”

陆维桢用他那双极具蛊惑的眼睛望着沈攸宁道:“我们是不是见过?”

“应该没有”

陆维桢欲言又止:“你..”

沈攸宁转过身,对上那双探究的眼神一脸疑惑的指了指自己道:“我?我怎么了?”

与此同时,落日的最后一缕余晖跳闪到窗柩上,落在在屋里,沈攸宁站在逆光处,金色的光圈将她环绕,模糊了少年的身影。

陆维桢脑海里那个模糊的身影,霎那间与眼前人重合在一起。

是了,他原是见过她的。

十岁那年,父亲带着他赶赴老友酒会,那老友正是沈攸宁的父亲,宁安派掌门人沈川。

他向来不喜欢参加长辈们的宴会,没坐一会,便就寻了个由头,早早离席了。

“长澈这孩子,在这方面真是一点都不随我!”

“承宣老弟,你就是对长澈太严厉了,他们这个年纪就是爱玩的时候,这不,阿宁今一天都在后山呆着没见着人,孩子嘛,就随他们去吧。”

“也罢,喝酒!喝酒!”

“不醉不归!”

父亲与沈掌门的交谈声越来越远,陆维桢漫无目的的走着,最后在一棵茂密的合欢树下站住,他望着无边的葱茏,竟不知往哪里去。

他抬头,入目便是交织盘错的合欢古树,他伸手摸了摸虬曲苍劲的树干,清风徐过,那一把把圆滚滚小蒲扇就这样落在他的发间。

他脑海里突然蹦出来一句诗:“合欢蠲忿叶,萱草忘忧条。”

陆维桢伸手欲接住其中一团软嫩,那花尾轻轻的抚过他的唇边,像只灵动的彩蝶,调皮着,飞开了。

陆维桢来了兴致,抬腿跟了上去。

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待回过神时,人已经到宁和峰。

入口处用朱砂墨刻写的碑文正提示着他:“溪周禁地,不得入内”

那诱人的花种还在前面飘飞着,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陆维桢定定的望着那团粉嫩越飞越远,几乎就要消失在他的视线,不再犹豫,一脚便迈了进去。

他试探着走了两步发现并无异样,便大刀阔斧的继续走着。

没走几步四周骤然卷起了一阵狂风,吹的陆维桢睁不开眼,他半眯着眼睛,快速寻找着避处。

不远处便有一片合欢树林,他用袖摆遮住口鼻跑了过去,还未等他到树下,那风却突然停了下来,像是突然被抽离了一样,若不是满地的落叶和花瓣证明刚才那阵风的凶猛,陆维桢都觉得刚刚经历像是幻境一般。

陆维桢决定还是尽快离开此处为好。

正当他准备离开时,突然听到附近有人在大喊。

“停下来!给我停下来!”

陆维桢不得已再次隐到树丛深处。

一阵微风吹过,陆维桢能感觉到刚刚跑过去一个人,脚步轻盈,暗香幽浮,像是个姑娘,还未等他细想,又一阵旋风刮过,步履铿锵,气喘吁吁,必定是个青年男子。

待两人都跑远了,陆维桢才从暗处出来,出于好奇,他朝那两人跑去的地方望了一眼。

只是一眼便足够铭记。

仲夏黄昏,绿草地,晕彩霞,一个穿着绿衫的十六七岁姑娘,在合欢树下扯着风筝线跑着,身后似乎是她的兄长,手里抓着一把苕帚,气急败坏的追着她跑,她却全然不在乎,只看着手里的风筝,晚风吹过她松松挽起的发丝,千丝万缕的飘在她汗涔涔的脖颈间。

他寻寻觅觅的合欢此刻就落在她的发间,衣诀飘飞,笑容明媚,一头青丝松松散散全凭一根血红的玉簪挽住.裙摆上也沾了些泥巴,袖口上也挂了一两个苍耳,耳朵上的玉珠也掉了一只。

“沈攸宁!再跑你就别回来吃饭了!!”

沈攸宁?她就是那个传说中一代开宗立派沈宗师与名冠江湖第一美人颜夫人的独苗?

陆维桢有些吃惊,但很快他就又听到断断续续的脚步声,远处的闹剧已经收场,他也不能再久留了。

陆维桢一个人下了宁和峰,行至半路就看到急急匆匆赶来的父亲。

“你刚刚去了哪里?”

陆维桢看着父亲一脸紧张,心下一转道:“只是绕着前厅走了走”

“刚刚你沈伯说有人私闯禁地,他带着人去了,你若是没别的事就先回房间去,别乱跑。”

“长澈明白”

后来沈宗师带人去了宁和峰,什么也没查到,却抓到一个灰头土脸的沈攸宁。

当晚,沈攸宁被罚在长老堂跪了一夜,宁安派长老堂灯火长明,陆维桢也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承宣掌门便带着陆维桢辞别了,临走之前陆维桢还是偷偷跑去长老堂看了一眼。

长老堂门大开着,他离老远就看到了正躺在跪垫睡的四仰八叉的沈攸宁。

四个蒲垫被她踢翻了三个,还有一个在她脑袋下枕着,她依旧是穿着昨天那件绿衫,泥点斑斑,松松垮垮,睡梦中的人翻了个身却不小心压住了袖口挂的苍耳,痛的她嗷的一嗓子坐了起来,陆维桢看着沈攸宁顶着一头乱发,懵懵的却又一脸郁闷的样子,竟一声轻笑漏出了声。

沈攸宁迷迷糊糊间好像听到了笑声,她撩起眼皮一看,院里除了花草树木,一个人影都没见到。

“看来是还没睡醒....”

说罢就又一头倒下,呼呼大睡起来。

现在想起来仍觉好笑,陆维桢看着眼前这个左脚鞋穿右脚上的冒失小鬼,心道:“果真是一点没变”

沈攸宁见对方一直盯着一处看,也顺着看了过去,一低头就看到自己脚上那两只穿的驴头不对马嘴的鞋....

沈攸宁脑子瞬间炸开,她现在只想找个缝钻进去,正当她窘迫时,陆维桢站起身很有眼色道:“沈姑娘,在下还有事就不多叨扰了,告辞”

沈攸宁直想大喊:你跑快点!但出于维护她仅有的一丝面子,沈攸宁只微微一笑示意对方慢走不送。

待陆维桢将门一关,沈攸宁便扑回**,一抬腿把两只鞋甩的老高。

沈攸宁将脸埋在被子里羞愤的吼道:“丢死人了!!!!!啊啊啊啊!!”

陆维桢站在门外听着屋内传来阵阵闷哼不由的失笑,他似乎能想象的屋里人一脸被欺负似的在被褥里蹭来蹭去的样子。

他突然觉得此行来浮玉山,似乎别有巧趣。

晚间,沈清和回来后见沈攸宁房间里的灯早早灭了不由的奇怪。

她敲了两下,无人回应。

她正准备推门而入时,碰到了正在上楼的陆维桢。

“陆公子,阿宁这是怎么了?”

“只是有些想家了,下午消沉了会,这会应该已经睡下了。”

沈清和不疑有他“原来是这样,多谢陆公子”

陆维桢淡淡一笑“无碍”

沈清和看到陆维桢笑了下不由的愣了片刻,但那笑很快就又隐匿在陆维桢那副疏离的眼底,倒映出湿冷的寂寥。

凉风乍起,沈清和打了个寒颤,简单与陆维桢道过别后便回自己房间了。

陆维桢心情颇好的望着了望沈攸宁紧闭的房门,转身走向走廊的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