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易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铺天盖地的红,杯觥交错的客,和凤冠霞帔的新人。
良辰美景,寻得佳偶,喜结连理,美事一桩。
原是场美梦,却让人觉得悚然,因为梦里的人拿的是空酒杯,吃的是生血肉。
就连案上那对龙凤花烛都在跳闪着古怪的光。
直觉告诉吴易尽快离开这里,但她很快发现自己的脚像被钉住一样,不管怎么使劲都动不了,挣扎时瞥见,上一秒还在嬉笑玩闹的人转眼安静下来,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客人们像是被操控着一样,一个个停下手中的动作,齐刷刷的转头看向自己。
那直勾勾的目光落在人的身上仿佛是有质一般,仿佛要将人生生瞧出个窟窿来。
吴易直直的看着他们站起来,一个个面如青灰像是刚从墓里倒出来的干尸一样,摇摇晃晃朝她这边走来,他们手中拿的铁筷,倒生出寒光,像是下一秒就刺进身上的利剑。
人群逐渐逼近,吴易想大声呼救,却发不出一点声响,而离她最近的人已经将筷子举过头顶,就在筷子落下来的那一刻,吴易终于尖叫出声,而后从梦中惊醒。
原来是噩梦,虚惊一场。
吴易坐起身抹了把汗,有些恍惚的望向窗外,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
单狐谷的村民作息一向规律,这个时辰,谷民应该已经扛起锄头去往田间劳作了,过会阿素也该来催促她起床锻炼,左右也了无睡意,吴易一边穿衣一边去书桌走去,这是她每天都必做的事。
她拿起笔在门臼上画了条竖线。
“三十四....”
加上今日一共有三十四条,这是她坠崖的第三十四天。
将笔放回,吴易瞥见案上又放了碗冒着热气的青荷莲子汤。
南桻说此汤安阳润燥,固心补气,利于恢复,于是这一喝就是一个多月....
按照吴易的话来说,现在她也算得上是莲花中的行家了,只要她尝上一口就能说出是单狐谷里哪个池结出的莲子。
今日起的早些,估摸着能赶得上阿素蒸的第一笼小笼包,吴易捏着鼻子灌完汤便去了厨堂,路上老远就听到阿素叮叮当当剁菜的声音。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框边,探着脑袋朝屋内忙碌的背影道:“小阿素,今天有什么好吃的呀!”
忙碌的人儿闻声转过身来,嘴边勾起两个梨涡回答道:“今天做谷主最爱吃的糖蒸酥酪!”
“我要三碗!”
“谷主说了,一人一碗,不能贪食。”
“他上次吃两碗茴香饺子怎么不说贪食了!我要去抗议!他在哪!”
“谷主一早便去谷内采药了,说是酉时才会回来。”
“这么久?”
“姑娘找他有事?”
“也不是什么急事,不打紧,对了,阿素,我今天约了李家姑娘下棋,就不回来吃饭了。”
“好的,谷主回来问道我自会同他讲起。”
“糖蒸酥酪记得留我一碗!”
“记得呢”
吴易出了厨房并未去找李家姑娘而是转身去了书房。
她在书房门口瞄了半天还是决定翻窗进去比较安全。
那天吴易误打误撞打开了书房的暗格,她本以为南桻偷偷藏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兴冲冲的跑进去一看,却发现放的只是几把断了弦的古琴,她在心里将南桻从头到脚唾弃了一遍,一转头就看到了那块玉。
那是一块玉镂凤形佩,做工精细打眼一看就知道是珍品,吴易觉得这块玉佩有些熟悉,走进一看却发现玉的表面有些损坏,不由得奇怪。
这玉材质选的是最为名贵的和田玉,雕纹舒卷,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理应被人收藏妥帖,怎么会破损到如此地步?吴易伸手想要拿近细看却毫无防备的被一股力量魇住,紧接着像是有什么东西穿过身体,蜂拥而至的片段在脑内不停的闪现。
“哎哟!阿宁回来了!怎么样这半个月历练累不累啊,一切都安稳吗?”
”这丫头!还站着哪里干什么,你娘今天特意为你做了糖蒸酥酪,还不赶紧过来!”
“哟嚯!这不是手下败将沈大小姐吗?咱们可是一块从浮玉山回来的你怎么这么晚才到这御剑术还有待提高啊!”
“何益,你就别挖苦阿宁,对了!陆公子怎么还没来?蓉姨说糖蒸酥酪快出笼了快来坐着马上就可以上桌了”
“路上有事耽搁了一会,抱歉沈宗师,颜夫人,维桢来迟了”
忽然天色变暗,狂风大作,画面却变了副模样。
“诛杀逆党!”
“诛杀逆党!!”
“诛杀逆党!!!”
“杀!杀!杀!”
风声,雨声,撕裂声 , 声声不停....
耳边的喊打声逐渐清晰,场景再一转,这次只见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迎着讨伐声手握长弓,站在高高的尸山上,目光狠绝,浑身上下山发出危险的气息,让人觉得畏惧。
女子漠然的看着底下的讨伐者,拉紧了弓弦。
利箭划破长空,直直的射向吴易,吴易心下一惊慌忙去躲,一切颓然倾倒,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古琴声,那琴音,沉稳,肃穆,像是为亡灵安魂的古曲,却暗涌着邪魅的蛊惑。
画面陡然变得清晰起来,吴易眼睁睁的看着刚刚还在声嘶力竭叫骂的人一个个呆在原地,接着又像失了智般将手里的武器砍向了身旁的同门。
“啊!!啊啊啊啊啊!”
“杀!!!杀了!都杀光!”
“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
“救...我.. ”
惨叫声,求饶声,刀刃相接之声,声声凄惨,宛若修罗地狱。
理智驱使吴易冲进去让吹埙的女人停下,可是无论她怎么做都触碰不到那个女子。
“停下!快停下!你疯了吗!”
“你停下来!住手!不要!”
“停啊!”
吴易见女子不为所动,转身跑向那些正在自相残杀的人。
“停下来!不要被蛊惑!”
“停下来!快停下来!”
慌乱中,背后骤然传来一阵剧痛。
一把利箭刺穿了吴易的肩膀,血染红了箭尖,晕开在墨绿的衣襟上,活像一朵妖冶的梅花。
吴易转过身,只望见了一张模糊的脸,吴易认得这身衣服,是刚刚手持弓箭的那名白衣女子。
那女子见刺中目标后便狞笑起来,笑声凄厉而张狂。
“你是谁!”
“我是你啊”
话音刚落,那女子的脸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吴易心下一紧,她竟看到一张,几乎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可...明明是一样的脸,为什么那张脸上却是沾满了鲜血,眼里充满了仇恨。
“怎么?惊讶吗?哈!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一样的...这么软弱。”
女子见吴易一副像是被惊到的样子半天说不出句话来,嗤笑一声,眼眸一转,寒光毕现。
“你在逃避什么?”
“你早就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沈家长女了,看看你自己的双手上面又有多少无辜条的性命啊?你和我又有什么区别呢?”
吴易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竟何时握着一只羽箭,箭尖上淌着猩红的血迹!她猛的想把它甩出去,却被女子按住了双手,对方力气之大,她竟一时挣脱不开。
吴易步步后退,女子却愈发咄咄逼人。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我没有杀人!不是我!不是我!”
“来啊,杀了他们!杀了他们你就解脱啦!”
吴易如同被凶兽咬住脖颈般,濒发出一声嘶吼:“住嘴!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怕什么?他们本就该死,如果不是他们,我们又怎会被逼到如此境地!”
吴易觉得眼前这个跟自己拥有一模一样的一张脸的女人一定是疯了,她挣脱不开手,便索性拖着女人的手,咬牙将箭尖反手刺向对方。
女人闪身躲过吴易的进攻,冷声开口道:“杀了我,你也会死的。”
吴易甩了甩得以解脱的右手,反讥道:“你想错了,我只是想告诉你。”
对方还未反应过来,吴易的箭已经落了下来。
“我和你不一样.....”
女人闻言像是被定住一样,睁大眼睛嘴里发出一声呜咽后,便重重的倒在地上不可置信的瞪着吴易。
因为那一箭,吴易刺向了自己的胸膛。
女人倒地后嘴角仍扯着冷笑,一双眼睁得很大,直直的望向吴易。
这画面真是诡异极了。
吴易半跪在地上,看着眼前,一样倒在地上的那张脸,有了种自己杀了自己的错觉,莫由来的一阵心慌。
之后,巨大的疼痛迫使吴易晕了过去。
醒来时,人已是躺在**,而站在一旁面的南桻,脸色正如玄铁一样阴沉,看起来可怕的很。
吴易装无事道:“那个,糖蒸酥酪...”
“倒了”
“哪个桶?我兴许还能去闻闻香....”
南桻几乎是咬牙道:“阿素!给她减食半月!”
再然后,就是吴易挨了顿骂,南桻禁止她再进入书房,从头到尾一字未提及玉佩的事情,之后,每当吴易有意提起,两人最后都会吵的不欢而散。
但吴易总觉得这件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于是今日趁南桻不在,决定再去看看那个古怪的玉佩。
不成想,南桻这滑头早有预料,吴易里里外外找了个遍却还是未能找到那块玉佩,出来后,气鼓鼓的踩坏了南桻种在窗下的两株兰草,转头,等气消后,便找去李家姑娘下棋了。
晚间阿素告诉吴易,谷主回来了正在书房里看医书,只不过回来时的神情,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吴易问哪里不一样,阿素只是说面色有些疲惫,连他最喜欢的糖蒸酥酪都一口未动。
“兴许是采草药累的,矫气。”
阿素专心剥着手里的莲子没接话,吴易想了想还是去了趟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