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诗社算是正式开始了。

那个刚刚接待他们的年轻人充当了主持人,将诗社的规矩给完完整整地叙述了一遍。

虽然他用优雅的辞藻将诗社的规矩华丽丽地叙述了一大会儿,但规矩其实也挺简单。

深入浅出地讲,就是想要作诗的人可以主动走到列席中央的四张席位上,其上铺了笔墨纸砚,想写什么写什么,然后将自己所写的诗贴到一个类似于公告栏的地方,让众人品读鉴赏,喜欢哪首就在哪首下面挂上一支竹签,哪首得的竹签多,哪首就算是今日最佳的佳作。

主持人公布了今日的主题——春。

由于五月已是夏初,所以这次诗社算是为了怀春而办。

右苏卿托腮看着在坐席见流动的人们,第一批灵感爆发的文人已经开始拿起笔龙飞凤舞了。

看了一会儿,她感觉后背有点儿凉,易萧寒托着下巴,朝她吹气“阿卿不去写一首?”

右苏卿果断地摇摇头,道“我不会作诗。”

易萧寒凑了上来,右苏卿简直能看到他黄金面具之下不坏好意的笑“那,你随意给我胡乱写一首?”

右苏卿“。。。。。。”

正当易萧寒和右苏卿隔着一张桌子眉来眼去的时候,她的桌子忽然震了一震,吓得她激灵了一下,还以为地震了呢。

只见五公主已经端着齐整整地一套笔墨纸砚摆在了她面前,将托盘朝她面前一推,斩钉截铁“写吧!”

右苏卿“。。。。。。”

这学霸为了比诗也是俯首甘为孺子牛了。

她把堂堂一国公主逼成了一个伺候她书写的丫鬟,是不是良心上有点儿过意不去?

不对,这五公主甘愿替她端笔墨纸砚也不是她主动逼迫的啊!

好像她才是那个被逼的!

右苏卿看着面前被风吹得打卷儿的纸,道“写什么?”

五公主看了看右苏卿,又看了看放着文房四宝的托盘,搞不清楚是右苏卿眼瞎还是自己意思没表达清楚,耐心解释“当然是写诗啦!”

右苏卿刚想拒绝,也不知道右麝墨犯什么毛病,殷勤地凑了上来,抄起墨石就要给她研磨。

右苏卿“。。。。。。”

右麝墨从进门就开始注意右苏卿的一举一动,她为了能和右苏卿缓解紧张关系,把她娘从大理寺捞出来,打定注意今天要舍了脸面求情。

她斜眼瞧着右苏卿半天,眼珠子差点儿都长歪了。

这边儿右苏卿刚有想要写诗的举动,右麝墨就抓准契机一般跑到她身边儿研磨了。

右麝墨一边研磨还一边儿嘴甜道“早知道姐姐诗文写的好,那篇‘蒹葭美人’妹妹拜读以后钦佩不已,今日姐姐定能再出佳作。”

右苏卿“。。。。。。”

她看了一眼磕了药一样不正常的右麝墨,道“那个,二妹,你今天好像。。。。。。心情很不错啊?”

右麝墨当然知道她的性格陡转,然右苏卿狐疑了,忙道“以前妹妹老是给姐姐添麻烦,是妹妹不对,妹妹这厢赔礼了。”

右苏卿“。。。。。。”

今天好像遇到脑子抽风的人有点儿多啊!

她正犹豫要不要糊弄着写上一首,手刚刚提起笔,感觉身边一阵阵小风呼啦啦飘过。

右苏卿身边儿已经围上了乌洋洋一堆人。

易萧寒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一脸懵逼地隔在了人群外,连右苏卿的背影都没得看。

他面沉似铁锅。

右苏卿被一堆人围在中间,脑子里全是围观群众的混响。

“右苏卿要开始作诗啦!”

“是啊,那篇‘蒹葭美人’你读了没有?”

“读了读了,濯清涟而不妖啊!是篇佳作!”

“不过遗憾的是,右苏卿就写过一篇好诗文,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再写出佳作来!”

“嘘,别说话,看看看,她要动笔了。”

右苏卿本来想随便糊弄一首的心思被一打两半儿,她感觉这么多人围观,是不是得认真搞一首出来,给自己这本就在中都城所剩无几的脸面再多挣上两分?

这样想着,右苏卿啃了两下笔杆儿,在纸上开始挥洒自如。

梅府

桃花坞

八角小亭子轻纱飞舞,藕粉色的帷幔在风中似云如烟。

亭中的男人懒散披发,一席素雅青衣地衣摆流泉似的铺在地上。

他跪坐在亭中的蒲团上,面前桌案上书卷厚厚堆起。

做主持的年轻人穿过玉佩叮当的游廊,走到亭外站定,行礼道“先生,今日的佳作出来了。”

梅南亭手中的笔并未停顿,大约又撰了几行字,写满了一页,才缓缓抬起头来,道“念。”

年轻人摊开手中的宣纸,悠扬起伏的朗诵声好像穿越千年的石磬,优雅,古朴,颇具韵味。

“咏草”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梅南亭的眸子随着朗读的声调微颤,心情也随着抑扬顿挫的语调上下起伏。

他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撩开纱幔拿过那层薄薄的宣纸,认真道“这诗,是谁写的?”

年轻人道“是右苏卿小姐所作。”

梅南亭眉心一簇,好像有些诧异“右苏卿?是。。。。。阿卿写的?”

他难以抑制惊愕地表情,看了看年轻人严肃的脸,确认他没有撒谎,继续将目光落到宣纸的字里行间,像是要隔着那并不优雅地字迹看透作者的灵魂。

前院

众人七嘴八舌地围绕着右苏卿的首诗讨论地热火朝天。

就连五公主也啃着笔杆儿在深究诗中深意。

右苏卿这个作者好像没有作品受欢迎,在她的文学大作被人拿走之后,她就像是过了气的明星一样,被观众无情抛弃了。

此时,易萧寒终于蹭到了右苏卿身边。

他手肘抵在案台上,托着下巴看右苏卿,颈后散着的青丝从歪斜的肩膀滑落,亲昵地抚在案台上。

易萧寒乐道“我家阿卿就是厉害,嘴上说着不会作诗,一提笔就是文坛墨宝,佩服,佩服。”

众人的注意力都已不在右苏卿身上,一伸手将她勾在怀里。

俩人正厚颜无耻地打情骂俏,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吓得二人赶紧分开,正儿八经坐好。

那年轻的主持没想到正好撞到小情侣亲亲我我,脸色不由微微酡红。

他微咳一声化解尴尬,朝右苏卿一揖道“苏卿小姐,先生想和你讨论诗文,不知小姐可方便?”

右苏卿忙起身回礼“能得先生指点,苏卿倍感荣幸。”

她说完,跟在年轻人身后走了,回头的时候,一直盯着她背影加油打气的易萧寒一脸痞样地朝她飞了一眼。

右苏卿太阳穴跳了跳,转回身问道“还没请教师弟的姓名。”

年轻人的脚步顿了一下,朝右苏卿拱了拱手,道“鄙姓刘,师姐叫我玄礼就好。”

桃花坞

梅府素雅别致,一山一石,一池一植都被精致安放,没有一丝赘余。

曲折回府的游廊之上,每隔一段距离的廊檐悬着两只玉佩,那玉佩于风中轻撞,发出‘叮咚’似泉水击石之响。

右苏卿听着直击灵魂的脆响,转过一个拐角,面前陡现一方小湖,湖上的八角小亭纱幔轻摇,轻纱飞舞之间现出一素雅身形。

青衣,藕纱,碧水,相映成趣,恬淡禅境。

远远看上去,亭中人,似云水上的谪仙。

右苏卿踏着水上的浮桥,走近亭子,隔着藕纱垂幔微微一福,拘谨行礼道“苏卿见过先生。”

亭中传来一声轻音“进来吧。”

这声音又清又暖,像是春三月的桃花轻抚温暖的流水,听得右苏卿像做了一次全身按摩一样舒服。

声音这么好听,人长得得有多好看。

右苏卿不争气地开始犯花痴。

她缓缓掀开轻纱走进亭内,面前的人留给她一个青雅背影,懒散随意束起头发的月白色发带垂至腰际。

只是一个背影,就给人一种空山烟雨,云上谪仙的飘然洒脱之感。

面前那仙正痴痴看着一张纸。

右苏卿抬起下巴壳扫了一眼儿。

额,是她写得诗的没差了。

她毛笔字写得有点儿草,现在却被那仙儿拿在手里反复琢磨,右苏卿老脸一红,竟然难得地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

梅南亭叹了口气,转过身来,正好对上右苏卿探究着看过去的眸子。

右苏卿的呼吸微微一滞。

看着对方的脸,右苏卿觉得,烟儿夸梅南亭的那些话,好像俗了!

不知为什么,明明对方是个男子,但转身之间竟透着一股柔弱之气。

他还未完全转身之时,眼神已经先至了,添了几分柔软气息的眼角好像绽着海棠,竟让右苏卿看得神魂一震。

到底是梅南亭被书卷气息浸得久了,这份柔弱被摊开揉进了文人风骨之中,透着一股风流美韵。

右苏卿是第一次见到这般风雅柔美的男人。

梅南亭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拿着被风微卷的宣纸,看着右苏卿的眸子随着笑颜微微含起,阳春三月般的声音再次飘进右苏卿耳朵里“多年不见了,阿卿。”

右苏卿被梅南亭的开场白搞得一怔,才想起来她身体的原主和梅南亭是师徒关系,忙行礼道“苏卿多年不见先生,甚是想念。”

右苏卿一边说,一变在心里盘算着梅南亭的实际年龄。

从烟儿那里得知,原主是在七岁时进了高唐台读书,给五公主做了三年伴读,也就是说,原主和梅南亭一共有三年的师徒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