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问他,现在他想不想活命?”

“让他知道,抓他的从来都不是漕帮的人。”

“想杀他的才是。”

十二个时辰。

对刘彪来说,是地狱。

他从一片粘腻的黑暗中惊醒,后颈的剧痛让他差点又昏过去。

这是哪儿?

地窖?

漕帮的刑堂?还是哪个对头的私牢?

刘彪的心脏疯狂擂鼓。

他拼命回想,只记得那个戴面具的黑衣人,还有那本账册……

他招了!

但没全招!

他还留了一手,他以为对方是漕帮内部想扳倒李相的人。

他赌对了么?

“醒了?”

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从黑暗的角落传来。

火折子亮起,点燃了一盏油灯。

刘彪剧烈地挣扎起来,嘴被破布堵得严严实实。

夜枭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几样东西,一件件摆在刘彪眼前的地上。

第一件,是一支珠钗。

银质,钗头嵌着一颗小小的珍珠,不算名贵,但样式很新。

刘彪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柳氏的!他前几天才刚买给她的!

他们把柳氏怎么样了?

刘彪的眼睛瞬间充血,死死瞪着夜枭。

夜枭完全无视他的愤怒,又拿出了第二样东西。

几张纸。

上面不是字,是画。

用炭笔勾勒的素描,线条简单,却精准得可怕。

第一张,一个中年妇人正在院子里晾晒衣服,旁边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在追着一只土狗跑。

是他的婆娘和独子!

第二张,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坐在门口的石墩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是他的老爹!

第三张,他的几个兄弟,正围在酒桌上划拳……

每一张画的角落,都标注着日期和时辰。

就在昨天。

刘彪的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这不是漕帮的手段!

漕帮那群莽夫,只会打打杀杀,哪有这么细致、这么……阴森的布局?

对方早就把他的一切都摸透了!

夜枭终于拿出了最后一样东西。

一沓厚厚的文书。

他扯掉刘彪嘴里的破布,将文书丢在他脸上。

“自己看。”

刘彪颤抖着手,拿起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他这些年干过的脏事。

走私私盐、逼良为娼、收保护费、打残了多少人、弄沉了哪家的船……

比他自己记得的都清楚!

甚至连他刚入行时,为了抢地盘,偷偷给对头饭里下巴豆这种屁事,都写得明明白白!

他一页页地翻下去,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当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最顶上那行用朱砂写就的罪名时,他彻底崩溃了。

“勾结当朝宰相李存善,构陷英国公府,图谋不轨。”

“不……不是我……我没有……”

他语无伦次地嘶吼着,涕泪横流。

“我只是个混码头的!我哪有这个胆子!”

夜枭终于开了口,声音依旧冰冷得像地窖里的石头。

“这些东西,一份会送进大理寺,一份会送到漕帮总舵。”

“你猜李相会不会为了你这么个东西,把自己搭进去?”

“你猜漕帮的龙头老大们,看到你背着他们跟朝廷大官勾结,会怎么处置你和你全家?”

“他们会把你剁碎了喂鱼,把你老婆孩子卖去最低等的窑子里,让你爹娘老死街头。”

刘彪不是不怕死,但他更怕家人因他惨死。

他趴在地上,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砰砰地磕头。

“爷!爷!我错了!我全都说!”

“求求你给我一条活路!给我家人一条活路!”

“活路?”

夜枭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现在想活命的是你,不是我们。”

“想怎么做,取决于你。”

刘彪疯狂点头:“您说!您让我做什么都行!只要能保我一家老小!”

“很好。”

夜枭从怀里取出纸笔。

“第一,写封手令给你码头的心腹,让他立刻停止对四海外贸所有船只的刁难,恢复正常通行,一个时辰内必须放行。”

“第二写封亲笔信。”

夜枭顿了顿,报出一个名字。

“就写给漕帮的陈堂主,告诉他你替李相办了件脏活,得罪了惹不起的人要出去躲躲风头。”

“码头上的事,暂时请他多费心。”

刘彪猛地一愣。

陈堂主?那是他在漕帮里最大的对头!

两人为了地盘,明争暗斗了好几年!

把地盘交给他?

这……

他抬头,对上夜枭面具后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他瞬间明白了。

这是要让漕帮自己乱起来啊!

高!实在是高!

刘彪不敢再有半点犹豫,抓过纸笔,趴在地上,用最快的速度写好手令和信件,吹干墨迹,双手奉上。

“爷,您看……这样行吗?”

夜枭接过,扫了一眼,揣进怀里。

“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

话音未落,他转身没入黑暗,只留下一盏油灯,在潮湿的空气里,静静燃烧。

……

林渊府邸,书房。

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

林渊一夜未睡,但他精神很好,正慢条斯理地品着一杯清茶。

耿直站在一旁,脸上难掩焦急。

书房的门被无声推开。

夜枭如鬼魅般出现,单膝跪地。

“世子,办妥了。”

他呈上刘彪写的手令和信件。

林渊放下茶杯,拿起来看了看。

字迹歪歪扭扭,还带着泪痕和泥土,可见写字的人当时心态有多崩。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送出去吧。”

“手令直接送到他心腹手上,信想办法让那个陈堂主无意间拿到。”

“是。”

夜枭领命,再次消失。

林渊的目光转向耿直。

耿直立刻上前一步,身体绷得笔直。

“去告诉四海商行的赵东主。”

林渊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手指在地图上通州码头的位置轻轻一点。

“告诉他漕运通了。”

“让他立刻组织最大运力,把积压的货全部发出去!”

“之前耽搁了多少时间,现在,就用双倍的速度给我抢回来!”

“运费,照旧,给船工和码头力工,双倍!”

耿直的眼睛瞬间亮了,激动得脸都有些涨红。

“是!世子!我马上去!”

他重重一抱拳,转身快步离去,脚步都带着风。

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林渊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线,嘴角微微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