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又松变脸了。

马群态度诚恳地写了第一份检讨书,从工作态度、思想根源、世界观一直检查下来,写得挖心掏肺,异常深刻。召开会议,在公社全体职工面前,马群作了书面检查,然后杨常委讲话,项书记讲话,职工代表发言,最后杨又松作总结,结论是马群检查不深刻,再准备检查。马群态度更加诚恳,写了第二份检查,照样从工作态度、思想根源、世界观一直检查下来。这一次按杨又松的指示,要他加上了立场问题,以及不纯的动机和反动阶级的感情。马群在检查中既说立场有点问题又狡辩说立场没有问题,甚至还暗示自己是马克思主义的忠实信徒,以解放全人类彻底埋葬剥削阶级为己任……但是这些“伟大的空话”在杨又松那里不顶用,他对昔日的亲密战友,下手反要更狠一些。

项子期的讲话没有杨又松激烈,却击中了马群的痛处:“愚蠢的做法,头脑不清楚,应该当晚就回来,反倒去睡觉,这不是笑话吗?”马群确实让人笑够了,在部下面前丢脸,在上级心里落价,成了一个没有本事的工作人员。马群最不愿意别人说自己没本事,这一次他本想一举攻下“封建堡垒”,放一颗政治“卫星”,让项子期认可他的政治才干,而可悲的是,项子期再一次看透了他。

可是让他真正过不了关的还是杨又松,一定要他在阶级立场和不纯的目的这两个要害处深挖,马群的检查,杨又松仍然没有通过。马群心里犯了嘀咕:一向与自己观点一致的杨常委这不是同室操戈吗?其实杨又松早就不把马群看做自己的人了。在上次“倒项”行动的关键时刻,马群差点就当了叛徒没供出他杨又松的名,从这件事杨又松还进一步把马群看做项子期的人,他要用马群这块石子打项子期。杨常委到公社“蹲点”,专抓阶级斗争,具有不可置疑的权威性,他最后做出了一个决定:马群和曲原在公社“阶斗”大会上陪敌人一起挨斗。

红峪公社“新形势下无产阶级专政斗争大会”在公社广场举行,集合了好几百革命群众,押上来几十个地、富、反、坏、右、叛、特、走、臭、异十类分子。这十类分子中前五类已经昭示于天下,人人都了解他们的身份,只有后五类是杨又松为首的领导中心的创新,顾名思义,他们的身份也为人们所明了。其中“叛”除了历史上的,还有新生的,原来是革命分子,后来投降了敌人当了地主的女婿、反革命的干儿子,干反革命的事。“走”是走资派和资本家的混称。处在第九位的“臭”当然是读书人里头有问题的。因为“臭老九”不是阶级敌人,找不到“对口”的,就从右派分子里找了两个念书人做代表。“异”是阶级异己分子,参加了革命,却仍然站在出身的剥削阶级一边,或为其家庭翻案,或发泄不满情绪。这十类人分别在各自的名目下排队,在台前站了长长的两绺,另外还增加上了三个另类:就是马群、曲原、生产队长。这三个人并不属于哪一类,算是陪斗,是即将滑到敌人边缘的一类,若不及时挽救过来就很危险,就会蜕化成黑十类里的成员。

项子期作为公社书记和革委会主任,对杨又松以县级和公社双重身分组织领导的“阶斗”,当然是完全配合,可是项子期并不把这看得很重要。在他那里,只有两件事最重要:一件是抓生产,另一件是抓干部。老百姓的吃饭问题让他最焦心,主要是吃“反销”粮一年比一年多,让他脸上太不好看,他盼的是风调雨顺,少伸手讨要;另一件抓干部,就是要保持以党委为中心的团结局面,若是有人从中捣鬼,就不允许。不过在他手里想捣鬼也不那么容易,在公社小范围内还找不出一个比他高一手的人。在他看来,杨又松搞“阶斗”无非是两个目的:一是响应中央指示精神,掀起无产阶级继续革命的最新一波浪潮;另一个目的就是在政治上做出一些成绩,为自己捞一点资本。像这样大事张扬,并且在斗争对象里新创造一些“黑几类”,这是杨又松惯常的作风,项子期也没有必要进行多余的干预,他的习惯是静观默察和相机而动。

批斗大会开始,声势浩壮,首先在气场上压倒了敌人。安排的发言人一个接一个上台,气势高扬厉声宣读稿件,并及时地呼喊口号,将斗争气氛推向一个又一个高点,批斗顺利地走向收场。

在取得预期的效果后,杨主任即将做总结报告,这时却发生了一件让人料想不到的事,民兵小分队押上来两个人,正是逃跑了的贼吉和二师父,大会立即又掀起了**。下边有人喊叫要求将两个坏人捆绑起来,立时就有人从身后拿出绳子,交由捆绑高手上前行事。杨又松心里对这两个逃而复归的人很是怨恨,怨他们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大会行将圆满结束时出现,大大地冲淡了胜利的喜庆。本来是勒令阶级敌人乖乖地干啥就干啥,却偏偏又插进来一杠子,演奏了一个什么“逃跑——追捕——扑空——内部审查”的四部曲,扰乱了斗争大方向不说,又来个“投案自首”,好像斗争的主动权掌握在阶级敌人手里,这不是明明往我杨又松脸上抹灰吗?他感到既气恨又烦恼,对斗争形势不得不重新作出“阶级敌人又在耍花招了,斗争还要继续下去”的预言。匆匆做完了总结讲话,最后命令把两个顽固不化的敌人押回公社,连夜审问。那两个被捆成圆疙瘩的人爬跪在地上,只见四只手被绳索扎得血液不通,变成了两双黑色的爪爪直指天空。项子期看见,怕出意外,私下指示人松开重新捆过,带回公社进行审问。

审问贼吉和二师父,分别由杨又松和副书记魏换成主持进行。

贼吉不怕捆绑,他身形瘦小,肩关节灵活,胳膊背过去能摸着后脑勺,在公社遭遇了捆扎高手麻子俊;他知道这个姓麻的,在部队里干过,由于手脚不干净,被开除回家当社员种地。贼吉被绑起来,手提到后脑勺也没有感到什么不舒服,他揶揄地向麻子俊笑笑说“再高再高”,再高也没处去高了,麻子脸上掠过一道笑,解开绳子又来第二次,把贼吉的骨头几乎扎断,贼吉大喊:“麻子,我×你妈!”麻子呲着嘴笑笑,朝他翻滚上来的屁股踢了一脚。

杨又松也学项子期,叫给贼吉松了绑,让他接受审讯;他总是比项子期慢半拍,老跟在后面追赶。他从项子期的情绪里看出对这次批斗大会的冷淡。项子期不想搞这个事,不想抓人,更不想捆人;而他杨又松却不能不干,如果不干,他这个“阶斗”领导小组组长拿什么向县里汇报?可恨的是,这件事干得磕磕绊绊,阶级敌人不听话,偏偏给你跑掉了两个,逼得你非向自己的同事开刀不可,刀也开了,敌人也回来了,只好重新审讯。这个多余的审讯,要达到什么目的?他想到了查后台,希望后台最好是项子期,但是如果项子期那样轻易地给查出来,他还是项子期吗?对贼吉这个新生的狡猾“分子”,杨又松也想不明白,他说自己主动送上门来,是不愿意连累曲老师挨斗受处分,还有这么好心的阶级敌人吗?杨又松就是想不明白。最后他想明白了一点:能挖出“后台”最好,即使挖不出“后台”,今天的“阶斗”大会的声势,也是全县第一,这就是他向上级报功的最大成绩,有了这一条就足够了。于是他对民兵小队长附耳低言了几句,然后起身,狠狠地说了一句:“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一定!”就走出了审讯室。

贼吉见杨又松走了出去,放心了一点,可是转念一想,又更担心起来。民兵小分队是什么组织?在大城市里叫棒棒队,手持警棍式木制短棒,召之即来,来之能战,谁不听话,就给谁脑袋上敲一棒棒。而在农村,都是熟人,挨棒棒的事不多见;可是也保不定,斗争斗进一摊浑水的时候,也会翻脸不认人;贼吉猜不透,他们是不是对自己也要下狠手。

小队长照杨主任的指示按步骤审问下去,他先落实原有的问题,是贼吉的男女关系问题,再问他逃跑的事,目的是挖出后台。

“你跟几个女人发生过关系?”

“自己的老婆算不算?”

队长瞪了他一眼,表示“不算”。他的意思是怪贼吉跟他捣乱,其实吉溜真心实意想交待,又怕交待错了而怪自己对抗运动。

“除了老婆,再没有别人。”贼吉交待说。

队长起身,提了个棒棒,朝吉溜头上举了起来。

“你说的是那个事吧!”贼吉赶紧招认。

“说!”队长厉声喝道。

“那个晚上我从外面转回来,走到哥儿门跟前,不防门忽然一下开了,从里边跑出一个人来,提着裤子刺溜一下就窜到黑阴子里去了,接着哥儿的男人拿着一把刀就从门里追了出来,后面哥儿哭喊着拽着男人的胳膊,男人摆脱不开,就向哥儿举起了刀,我上前猛不防夺下了刀,扔到老远黑地里去了,男人一把揪住了我,一拳就把我打趴下了。那个男人你见过没有?”他问队长。

队长瞪起了眼睛,贼吉失望地摇了一下头继续说:“比你还壮实呢。”队长扬了一下手中的棒棒,贼吉吓得头缩了回去:“队长,我确实没有,那是人家赖的,跑掉的那人是谁谁也说不清,只有哥儿她自个儿知道。可能是个外庄人,跟我个子差不多,逃起来跟我速度一样快,‘刺溜’就不见了。我怎么缠哥儿呢?那是我兄弟媳妇,胡来不成。”

跟兄弟媳妇胡来的人是什么人?是畜生。队长一声令下,贼吉被吊了起来,嘴里喊着:“队长,队长,妈呀妈呀……”最后喊不动了,队长命令放了下来。

贼吉缓过气来,躺在地上翻白眼,屁股上踢也踢不动弹,最后他坐起身子,口气反倒硬了:“队长,今天你把我吊死算了,反正我没有那事。我相信你,给你说实话,你不相信我,硬要逼,我们乡里乡亲的,你怎么下这个毒手!你不就是后山的李六娃吗,我认识你,我知道你来当民兵也是上级的命令,你要是抗得住,也不来干这个活。你好好的,我给你说实话,你想打着招,你就打。”

队长被吉溜这一顶,倒泄了气,坐到椅子上直瞪眼。吉溜缓了一刻,回过来精神,把自己的事情一五一十说给大家听。

吉溜被哥儿的丈夫打了,人们就以为他肯定不是好东西。这其实不怪吉溜,他平时对所有的女人都好,女人们倒无所谓,男人们就都有些不安全感。有一次他跟一个年轻寡妇说话说了大半夜,他的媳妇找上门来,牵着耳朵回家,哭闹声全庄子都听到了。哥儿原先是他的堂弟媳,后来改嫁了。哥儿看到自己的大伯子挨打,心里很过意不去,第二天来看望他,回去后又被男人打了一顿,谁也不会同情吉溜和哥儿。

吉溜犟着一股子顽皮劲儿,没有到公社去报到,民兵小分队进他家门他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也正要找一个机会把自己的事说明白,就自愿上钩被绑着走。走着走着“扑通”一下掉进了堀橐,皮褂子自然而然就从身上脱了下来,他想从堀橐里爬上来,却上不来,正好那下边有个门洞,从门洞出去,他就改变了主意,不想去公社了。第二天他睡了一个太阳老高,可是到了后晌,却怎么也坐不住了:自己堂堂一个男子汉,怎么能让别人为自己受委屈!曲文书是多好的人啊,给自己的娃娃也当过老师,让人家上斗争会,是昧良心的事。过了一天他就上公社来自首,要杀要剐豁出去,不就是一个嫖风的事嘛,更何况是不是真正地嫖过?——反正他也没有证据证明自己没有嫖过。

民兵小队长硬逼着贼吉交待后台,要完成杨又松布置的第二件任务,可是没有完成,他拿眼前这个砸不烂的核桃煮不绵的皮条没有办法,反倒叫贼吉一句话问得无话可说:“你们硬要我说嫖了,我就承认嫖了,要说后台,没有。你说,嫖风还要后台吗?”

吉溜的案子审到后半夜,人困马乏,只好先解决睡觉问题,“不会休息,就不会工作。”这是列宁说的。

审讯二师父的一组任务完成得比较顺利。魏换成是农村里重实效不虚浮的那一类干部,自己在文革初期也挨过整,所以他没有捆绑二师父,只是把审问的情况记录在案,以备调查落实。二师父,历史反革命,当过三青团的小队副,他自己也承认,这个问题很简单;复杂的是逃避批斗,抗拒**。他自己交待说,没有人通知他到公社报到,怎么回事?前一天他们生产队附近的有线广播线给一个驴车扯断了,谁也没听见有这个通知,第二天队长派他到山里砍柴火,回来后才听说开大会的事,他只等日子一到自己送上门去,谁知日子还没到,马秘书提前到了,斗了半夜,放回家让民兵看着,心里一时犯糊涂,就趁空子跑了。他在山里藏了一天,怕以后的关更不好过,长痛不如短痛,快过年的猪,迟早要挨一刀,老躲在山里像坐牢一样,况且听说公社书记能实事求是,兴许能把自己的问题说清楚,就自动下山投案来了。

至于后台,没有。二师父瞒过了一个隐情,那一夜生产队会计到他家里,把他带出家门说,二爸你快跑吧,明天你过不了马秘书的那一关,棒棒队已经安排好了。二师父死活没有供出会计,魏换成心里也明白,找后台就是要给人找麻烦,又不是现行的,一个历史反革命,找什么后台?要找,就是蒋介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