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又松主任又有了新的谋划,响应上层最新发布的专政理论,抓“头等大事”,开展一场新形势下的阶级斗争,准备召开一次全公社的批斗大会。项子期顺应大的趋势,同意了杨又松的提议,成立了以杨又松为首的领导小组,主持这一项重要的工作。
批斗大会的各项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杨又松反复强调决不能有任何一点纰漏。全公社的地、富、反、坏一应人员,都按时报了到,准备随时听候大会的传唤;可是偏有凑巧,有两个“分子”迟迟没有签到。杨又松担心有什么失误,于是决定先把这两个人抓来关押起来。于是派了两个抓捕小组,任命马群和曲原为组长,各自带领若干个“基干”民兵,掩着夜色,趁黑奔袭。
曲原抓捕的是一个叫吉溜的中年人,身体精干,手脚敏捷,人们都叫他“贼吉”。曲原一行人在黑夜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急行军小二十里地,向吉溜的村子里摸去。到了村子附近,先集中到村边大树底下黑影子里歇脚,气氛有点紧张,民兵们担心收拾不住那家伙。曲原刚下乡时教过的一个学生,怯生生地说:“曲老师,我们怕对付不了吧!他会拳脚,几个人都拿不住他。”两个身架壮实一点的人说:“曲文书,你不要害怕。你去叫门,我们几个藏在门外,布下绊马索,他往外跑,我们扯起索子把他绊倒,大家一起扑上去,一绳子捆起来。”
另一个人说:“不不不,那会把人摔坏的,我们来绑人,弄出人命来就麻烦了。”这是一个有心计的人。
一个戴军帽的民兵不以为然:“栽一个跟头怎么会出人命呢?摔坏了也只能怨他自个儿。”
穿马甲的小伙子想得深了一步:“杨主任把难办的任务偏给了曲老师,曲老师当文书,没干过这样的事。他怎么不叫武装部长来,武装部长是专管抓人的。”
有心计的说:“当时我们要是跟马秘书的任务换一下就好了。他们抓的那个不是‘坏分子’,而是一个历史反革命,年龄也五十多了,这种人挨斗多,斗皮了,一般都比较规矩,我们抓的这个贼吉是个炮仗子,一点就炸……”
军帽子说:“算了算了,现在说这些都迟了,还是想法子抓人要紧,我看就那么办……”
众人说来说去,也没个一致的办法。曲原想得简单,一锤定音,大伙一起涌进去,宣布公社的命令,不会有事。组长这样一说,谁也不再争,就起身直奔贼吉家,上前叫开了门,人多势众,吓得狗也没敢吱一声,就把贼吉堵在了屋里。
吉溜和老婆已经睡了,听见人声,拉着了灯,先发话说:“还没有睡着呢,等着你们来!”
吉溜穿好了衣服,问众人说是不是就这样走,众人说要绑上,身后取出了绳子。贼吉说要绑的话还得穿厚一点,就拉过一件山羊皮的皮褂子套上,央告说绑松些,绑紧了走长路血脉聚得受不了。大家的眼睛都瞅着曲原,曲原说就绑松些。绑的事就交给戴军帽和穿马甲的两个人去做,弄了半天穿马甲的配合不上戴军帽的,两人还起了点小矛盾。最后戴军帽的使性子说你们说绑松一点就绑松一点,不会绑人还抓什么人,幸亏人家自觉等着你,不然他撒腿跑了,我看你们再怎么办。七嘴八舌争犟了半天,总算把贼吉绑住了,拉着就往回赶路。
上弦月已经落了,夜黑乎乎的,只看得见人影。刚出村子的时候,小路还辨得清楚,越走路越窄又崎岖不平,小二十里的山路,走得急一阵,缓一阵。贼吉是个大不咧咧的人,见大家走得辛苦,反倒笑了,提议说:“夜里走路怪寂寞的,我们大家唱个歌儿吧!”众人在心里偷着笑,叫花子过年穷欢乐,忘了自己的身分。乡里人有时好随和,虽然是残酷斗争的岁月,只是公事公办,也不十分刻薄。贼吉见大家不答理他,就自己在嘴里哼哼起来,先唱了一个《革命者不怕难》,后唱了一个《老子死在战场上》,歌词有点奇特,引出了几声冷笑。接下来唱起了民歌里的“妹扯了哥的命系系”,歌词意思太露骨,招来了不满之声。绿军帽甚至气愤地说:“流氓歌曲不准唱,再唱就打断你的脊梁骨!”贼吉“哼”了一声,军帽发怒了,上前在贼吉的脊背上打了一拳,贼吉叫了一声“要文斗不要武斗”,人们听了,暗笑着不吭声。曲原必须要说话,就应付似地说了一句:“再不要闹,好好地走。”这是一句中性立场模棱两可的话,军帽一听有了意见:“曲文书,叫谁不要闹,谁是谁非?”马甲在捆绑贼吉时受了军帽的抱怨,心里不平,这时找到了碴口说:“两家都不要闹。人家曲文书也是公社一级的干部,不用别人教训。”军帽讲原则,争犟起来,老成些的民兵出来解劝,也没有人听,互相吵了一气。
这时,队伍走在一片小树林附近,右边是一带被雨水冲成的崖沟,山路虽不很陡峭,但是弯弯曲曲,绕来绕去。走着走着,队伍里人与人之间拉开了距离,蜿蜒成一字长蛇的队形。走在最前头的是贼吉,紧跟着是军帽,再接着是马甲以及其他的人,走在最后边的是曲原,打着抓捕小组唯一照明的手电筒。贼吉路熟,走得快,三绕两晃,跟的人只听见前面脚步“登登”响,早拉下一大段路;只有军帽手里拉着一根连着贼吉的长绳子,随在后面。忽然军帽手里的绳子往下一沉,他感到贼吉掉下沟里去了,赶紧牢牢地拽住了绳子。大家围上来,嘴里呼喊着贼吉的名字。手电筒照了下去,原来这是山水冲出来的一个堀橐,跟着手电光,只见坑底绳子捆着的是一堆皮褂子,不见了贼吉的身影。大家七手八脚地把皮褂子吊上来,还在喊着贼吉的名字,哪里找得见?手电再照下去,发现坑底处有一个出口,沿着斜坡通向了沟里的树林。大家这才明白,绳子绑得松,贼吉款款地褪下皮褂子,金蝉脱壳,逃得没影儿了。
众人忙了一阵,没有找到贼吉,个个垂头丧气。曲原看到大家思想沉重,心头腾起一股豪气,一拍胸膛说:“贼吉逃跑是我个人的责任,谁也想不到山羊皮的毛滑溜,皮褂子就松松地脱掉了。我是组长,我一个人去汇报,大家放宽心回家睡觉去。”
东方快亮的时候,曲原的抓捕小组个个满脸倦容地回到了公社大院,谁也没有敢回家睡觉。杨又松作出的决定是:曲原停职检查,民兵小组解散,各回生产队劳动,罚扣十天的工分。
再说马群的小组,抓捕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村子里辈分最大,没有人敢直呼其名;他的父亲早年当过乡村教师,尊称为师爷,此人没有继承父业,却承袭了父亲的名号,全村统称他叫“师父”。小组的民兵也就入乡随俗不叫他姓名,因为他在同辈中排行第二,就又叫他二师父。
马群接到抓捕任务,临行前召集小组开了个动员会,首先武装了思想,同时又作了明确的分工,谁抓手,谁压脚,谁操绳,谁拽绳头,都做了细致的安排。
马群带着小组,趁着暮色,进了村子,这时社员们刚下了工,都在忙着做晚饭,家家户户炊烟袅袅,整个村子笼罩在暮霭里。这时候,有利于行动,抓捕小组扑进二师父家,二师父正扛着铁锨从外边回来,民兵小组一拥而上,逮了个正着。马群立即通知村干部,通过有线喇叭,集合群众,召开批斗大会。等了半个钟头,会场里进来了四五个人,又半个小时,三三两两又来了一些人。马群脸色很是难看,队长立即解释说刚下工,人们正在吃晚饭,马群命令不准再吃饭,马上到会场上来。结果又等了二十多分钟,还是那十来个人。马群下令抓捕小组,绑起二师父,押上队长,要回公社。这一下队长慌了,赶紧派人挨家挨户催人,人们很快就到齐了。马群才叫民兵给二师父松了绑,让站在会场当中,接受批斗。
马群首先讲话,对群众忽视阶级斗争的现象进行了严肃分析和批评。这开场一席话,将敌人和人民混在一起,一通狂轰滥炸,把在场的人都打蒙了。接下来他表扬了先到的五个人,说他们是这个生产队阶级斗争的中坚力量,充分肯定了他们的革命觉悟。
队长给劈头盖脸一顿批评,瘟头瘟脑地,坐在一旁使性子不发言,马群就启发先到会的“中坚力量”:“同志们,你们早来早到,这个头带得好,希望你们继续革命。”
底下的人,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在悄悄地笑,马群为了打开局面,就强令五个人按次序发言。第一名是个弓背老汉,抖抖刷刷地站起来,嗫嚅着说:“我我我,我不对,我接受……”马群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派一个民兵去启发他,说要紧扣主题批判二师父,不能自我检讨做自我批评。
那人一听要批判二师父,后退了两步,然后笑作一团。派一个穿军便服的民兵了解了一下情况,然后在马群的耳边嘀咕了两句,马群皱了一下眉头,叫第二个人发言。第二个是一个精明人,他在第一个人发言时,没有笑,轮到他自己,立即站直了身子,大声说:“革命的同志们,要斗私批修,要斗私批修,我坦白,我坦白,第一次偷了一只鸡,第二次偷了一只羊,都是外庄的,不是本庄的……我心里有私字,私字是‘美帝’,私字是‘苏修’……”马群喝叫“停止”,那人马上停止,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背书式的交待引偏了批斗路线,惹恼了马秘书。马群没有再叫第三个人发言,他怕转移斗争大方向,决定用审问的方式打开场面。
“哎——你说,你有什么罪?”马群只记得“二师父”有一个奇怪的名字,当时没有记清楚,这时一忙,就用了一个“哎”字来代替。二师父被“哎”了一声,似从梦中惊醒,停了一刻,就按老一套来交待:“我姓季,叫季富。旧社会没有劳动过,新社会改造过来了,劳动吃饭,对集体没有太大贡献……”
马群打断了他,叫他交待怎么耍流氓的事。
这个村子的人大都是一姓人,姓季,一辈挨一辈,辈分的观念很强。听到“流氓”两个字大家都吃了一惊,原来嬉笑的人都不嬉笑了,面面相觑,说不出话。马群一见二师父装聋作哑的样子,一拍桌子,点明问题:“你是怎样勾引兄弟媳妇的?”
众人一听,更搞不清了:二师父在村子里独自辈分最高,排行老二,再没有兄弟,怎么会有那种事情。穿军便服的民兵是邻村的农民,知道一点二师父的根柢,他给马群又嘀咕了几句,马群脸上现出惊愕的神色。原来在杨又松的笔记本上,抓捕的对象混淆了起来,是谁勾引兄弟媳妇也没有搞清楚。马群一向对伦理上的事很敏锐,听不得男女关系上犯错误,见不得嫖客娼妇一类人,他对二师父的第一印象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老嫖头,一直心怀憎恶,再加上到了村里又遇上开会不顺利的事,就想借题发挥整一下这个坏人,不料又遭到这第二次挫折。在一挫再挫的懊恼之后,他才记起抓捕对象是一个历史反革命,抓捕的原因是这个村子曾被公社点名为“封建堡垒”,定为阶级斗争落后的典型,特别是对这一次斗争大会有抵触思想,竟然没有勒令二师父这个“历反”按时到公社报到。马群怒视着会场上的人们,气氛很紧张。队长这时已从凳子上蹲到了地上,低着头,挨着他的是被马群封了号的“中坚力量”,“弓背”第一,“精明人”第二,接下去的几个人也都勾头弯背,似乎他们不是来斗人的,而是来挨斗的。“军便服”提议结束批斗,回公社去再说,马群没有同意,他由气恼而发怒,由发怒而抑郁,由抑郁而突发奇想,最后做了一个具有战略意义的决定:今晚不走,明天一大早继续开会,一定要攻下这个“封建堡垒”。
散会以后,马群命令把二师父羁押回家,派民兵看守。又叫队长挑选积极分子,安排发言事宜。马群发现,队长挑选的人里头,不见了那几个“中坚力量”,认为力量薄弱,正要指教队长,这时候消息灵通的“军便服”又来到他耳边嘀咕了一些话。马群疑问说:“那几个年轻人,他们也是四类分子吗?”“军便服”告诉他那几个青年人是来顶替他们的长辈受审的。原来那五个“中坚”里有四个是来代替他们的老人挨斗的,这是前几年公社定下的斗争对象,其中“弓背”是个弱智,开会就“坦白”,见人就笑;“精明人”是一个新生的懒汉,经常编谎占便宜;另外几个的老辈子都病瘫在炕上,不能亲自到场,便由儿子来顶替,这种“顶替”的做法,正是这个“封建堡垒”顽固性的标志。马群听了大为震怒,可是折腾了半夜,他的气再足也到了式微的时候,便向队长撒气,而队长却是一个毛线疙瘩棉絮包,就是使劲打,也出不来一个脆些的响声,只好草草布置然后睡觉休息,准备第二天战斗。
第二天马群一觉醒来,太阳早已升得老高,由于前一天的辛苦,他大睡了一场,这一觉让他恢复了精神。吃了些早点,马群等队长来安排开会的事,左等右等不见队长来,派人去找,又等了好久,才见队长躄斜着身子走进来,问他怎么回事,他嗫嚅了半天,才报告了一个不幸的消息——二师父逃跑了。
马群跳了起来,又跌坐在椅子上,再一次跳起来,指着队长的鼻子,队长躲开了鼻子,不说话。最后马群决定押着队长作为人质,打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