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三十一 李老师不敌“红小兵”

“上山下乡”运动持续了几年,不论开头时的轰轰烈烈,还是后来的陆陆续续,一时间父母和孩子、干部和学生等各种人都怀着各种心情,表现出各样状态,或意气昂扬,或愁眉不展,或哭哭啼啼茫然无着,或心地坦然从容不迫,总之都要遵照上面的指示走下去。红卫兵知识青年下乡,号称走向广阔天地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医生下乡,叫做把医疗卫生的重点放到农村去;干部下乡,组织成一个某某思想的宣传队走向基层去干革命。都说是为了遵循领袖的一些指示,意气风发地到农村的广阔天地里去施展才能,实际上大都有点不愿意。但是不管你愿不愿,挨到谁谁都得去。农村是广阔的天地,到那里可以大有作为。这一句口号可以说是永远正确,但是当事者们都有口难言甘苦自知,付出的精力、体力,浪费的年华、才华都是再也无法补救回来的。

师范大学的学生都分配了工作,拿工资吃公家饭,没有“上山下乡”的劳苦和浪费,算是用上了一点专长。

成于岳也走向了农村,不过他没有下到基层,而只下到县上,当了县委的副书记,跟他一起分配去的有方洋、马群、曲原等几个人。马群被分到红峪公社当了党委秘书,曲原后来也跟他分到一起做了文书。这些高校知识分子下放到基层,很受欢迎,因为文革期间以至以后多年,政界工作都体现在文件材料上,每天开会讲话,决议指示,汇报总结,随时都产生不少文字材料,或上达或下发。搞文字材料的“秀才”成了“臭豆腐”,闻着臭,吃起来香。

李慎远被分配到公社学校,当了一名初中老师。他的中学同学牙博瑜正好在学校担任副主任,老同学又重逢了。公社书记是项子期。当年项子期逃亡山里在牙上沟避难的事,如今成了一段佳话,项书记对牙博瑜许下的愿也兑现了。但是他知道牙博瑜生性平和,应付不了复杂的斗争,就只让他当了个副手。牙博瑜是实诚人,一心想在教育上干出一点成绩,给提拔他的项书记争气,一上任,就整顿学校纪律,紧抓文化教育,很快就使学校走上了正轨。

学校的名字叫“鹿鸣学校”,幽雅而涵义深刻,由它会使人想起古人求贤若渴的诗句:“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这个有深刻的文化内涵的校名,没有被造反派革掉的原因,是它构想微妙,把意义藏在草野里,让人们误以为那是一个打猎的好地方。而一些深谙其义的人知道,明智的上层领导求贤心切,特别注意招揽人才,他们渴望的贤才来了,欣喜若狂,便弹奏着乐器去迎接他们。不过历来的统治者求贤的诚意总值得怀疑,总有点武大郎开店不要高个儿的嫌隙,贤才在他们的手下要受到各种限制,难以充分地发挥才能。有一个现象,似乎是个规律:一个领导人当他特别“在行”的时候,反倒不利于事业。他可能既是政治家,又是军事家,同时是作家,还是哲学家,如此等等,他在各方面都在别人之上,这样,别人就只能听他的,他还需要谁呢?一个领导,太聪明、太有才,其实不一定是好事。

这个学校原只有小学部,后来代办初中,所以叫“戴帽子”学校。李慎远是分配到这个学校的第一个大学生,上三门主课:政治、工基、农基。“工基”和“农基”分别是“工业基础知识”和“农业基础知识”的简称。这三门课,将过去的语文、政治、历史、数学、物理、化学、生物等科目全部包含在里面了。

教育改革,一切都打破了。上课了,老师走进教室,学生们都坐着,谁也不向谁致敬或问好。首先唱“革命歌曲”,接着讲课,讲一阵又唱“革命歌曲”,然后领着喊“革命口号”,一堂课就这样热热闹闹地结束了。教学没有一定的计划,上到哪儿算哪儿,叫做算政治账,不算经济账,学生学到了政治觉悟,就算完成了任务。其实“政治觉悟”也没有衡量的标准,只是念些政治语录,呼些革命口号,唱些革命歌曲。学了知识就要运用,叫做理论联系实际,按领袖的教导,一个是阶级斗争,一个是生产斗争,那就或者在操场上开批斗大会,或者在田地里搞生产劳动。

老师和学生的关系,理论上说是平等的,但实际上却复杂而微妙,因为老师在名义上是领导者,学生是革命群众,但有一种理论说群众是天然的革命者,领导往往落后于群众,只有落后的领导,没有落后的群众,所以老师经常处于被动地位。李慎远不但处于被动地位,还时常处于被挟持的尴尬境地——老师是革命的对象,学生操纵着老师上课。上课了,红卫兵班长陈光荣对“指导员”李慎远说,革命群众决定这一节课要实践阶级斗争,批斗学校的走资派。被撤了职“靠边站”的原校长邹凤民被几个红卫兵押进了教室,弯腰俯首地站在台前,接着,学生们一个连一个,点着指头,一桩桩一件件地揭发批判他在学校推行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罪行。接下来是喊口号,又接着是颠三倒四地追问和颠来倒去地回答,最后加上红卫兵小将自以为是的结论。

“打倒……”一片口号声响彻了教室。

“打……”实际上和前一句一样,但是第二个字被淹没了,于是口号变成了动作,拳头向邹凤民身上集中,打倒了,脚又向他的身上踢去。这一次,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动作收敛了一些;上次打得他几天都没有爬起来,受到了上面革委会的批评。上面说“要文斗,不要武斗”,武斗难免死人,再不能死人了,死人太多,别有用心的人会钻空子。

邹凤民,五十多岁,脸相古老苍拙,被打趴在地上,痛苦地抬起头,昂着“北京猿人”一样高高的眉骨,深陷的眼睛斜视着上方,构成了一副令人厌恶的典型艺术形象。这个讨嫌的形象,一下子又惹来了一阵愤怒的指头和斥骂声。邹凤民慌忙爬了起来,低头弯腰站着接受批判,精力集中在构思怎样完满回答学生的质问上。突然他“哎哟”了一声,整个人跳了起来。原来有一个学生创造了一种暗器,在竹竿上装了一根缝被褥的大针,用假动作向前伸去,在别人不注意的空间使出狠劲进行攻击,缝衣大针便一下子扎进了人体。这个学生名叫沈普祥,以前受过邹凤民的批评,文革爆发以后,他找到了感觉。他曾经纠集几个学生,给邹凤民的办公室当门贴了一张大字报,像门帘一样,两边粘在门框上,底下留着一个人刚能爬进的洞,邹凤民进出房间爬着从这个“狗洞”走。这个做法,大多数老师都敢怒而不敢言,只有一个叫关崇德的老师,为人正直,敢作敢为,愤怒地斥责了这件事。他一把撕掉了那个“狗洞”,责问沈普祥:“谁让你这样干的?毛主席说了吗?”沈普祥干瞪着眼说不出话来;他怕关崇德,人家是贫农出身,而自己是中农成分。沈普祥又想出新的坏主意,专门找晚饭后无事可干的时候,突然袭击“牛棚”,用最下作的手段欺侮人:一会儿坐在桌子上,让邹凤民跪在地上给他穿鞋,一会儿又命令邹凤民爬在地上当牛马,他骑在身上,扬着鞭子玩耍。沈普祥只是革命阵营里的一个小角色,起着寺人小丑式插科打诨跳梁逗乐的作用,为“革命行动”多添一些别样的色彩。但是,令人烦恼的是他的精力格外旺盛,总有使不完的鬼点子,上蹿下跳个不停,让人应接不暇。

一阵口号声镇住了邹凤民的跳动,他又老老实实地站直身子接受批判。过了一会儿,他总有抑止不住的跳动的欲望,于是又如前一次那样向左跳动。最终有一个小个子学生发现了秘密:在邹凤民的屁股上扎着一根缝被褥的大针。原来沈普祥竹竿上的针头,从杆子上拔脱了,留在邹凤民在裤子上,刺得他痛苦不安。陈光荣以班长的威严,很快整顿了混乱的会场,他把引起**的帽子反扣到了邹凤民的头上,说由于阶级敌人的狡猾,才使斗争形势遇到了波折,为了惩罚阶级敌人,命令他脱掉鞋袜和外衣接受批斗。邹凤民光脚光膀子站在阴凉潮湿的地上,一会儿抬起一只脚放在另一只脚背上,过一会儿又轮换一次。李慎远看不过邹凤民这个五十多岁的人遭受这样的罪,他以“指导员”的身分向班长建议让邹凤民穿上鞋袜和外衣,班长极不情愿地同意了这个建议。

李慎远很不习惯给自己冠上“指导员”这个名称。指导员在军队里都由共产党员担任,那是二三十年代革命经验延续来的传统;而自己不但不是党员,连个团员都不是,名不正言不顺,感到很别扭。意料不到的事偏又落到他头上,班长要给他这个“指导员”撑体面,批斗会结束前宣布欢迎指导员训话,赶着鸭子上架。

李慎远为了生存,不得不说违心的话说废话,甚至做违心的事说谎话,这是高压下的普遍现象。领袖也反对这种现象,说“文革”有两种事不好,一种是打人,一种是说谎。本来打了人家,人家问他为什么打我,他不承认,说“我没有打你啊”。这是从中央到地方,从大城市到穷乡僻壤广泛**漫下来的风气。人们公开作假,有的是为了篡党夺权,有的是从策略出发诱敌深入,有的是在施行韬晦之计以图将来有出头之日,有的是为了保护自己以及怕痛怕死怕招麻烦而作为的。李慎远被学生们挟持着说假话,他自己也搞不清怎么不知不觉就学会了这个本领。嘴长在他的头上,但已经不是他的嘴,灵魂在他心里,也不是他的灵魂了,他违背了自己,装成一个不是自己的人,苦涩地说出不是自己的话。

“咹……”这个发音就有打官腔的味道,他厌恶这种作态,但这几乎是所有领导讲话的第一个字。下面他不知道说什么话好,紧张得头皮发麻,浑身热起来,“红卫兵好得很……”终于憋出了一句假话,文革初起以及后来,人人都是这一句话。他原本厌恶这个话,但是不知怎么搞的,听惯了,口号喊惯了,惯性使他往这一句上滑,心里想的是一回事,说出来或做出来就变得面目全非了。然而,不说这样的话,你难道还会自主地说其它的什么吗?

李慎远终究再没有说出第二句,就匆匆收场了。学生们对他的这个表现投来各式各样的目光。班长陈光荣闪着油性很足的眼睛,嘴角飘过一丝鄙夷的笑影。他早就料到这个“指导员”不称职,他以一个老练的造反派的眼光审视着李慎远,有意要导演他,培训他,但终究让他失望了。“朽木不可雕也”,他不可能知道这句古话,可就是这么个意思。有一个朴实敦厚的学生人性化地认为,老师胆子太小,紧张成那个样子,肯定是对斗争形势还没有适应过来。更多的学生则对李老师的可笑情态都报以嘲讽,从此以后,李慎远当“指导员”的政治生命大概就要结束了。

班长带领着几个人代表“革命群众”到革委会副主任牙博瑜那里反映情况,说李慎远缺乏革命热情,没有充分地肯定革命群众的革命行动,立场站到了阶级敌人那边。牙博瑜看清了这几个学生的动机,施展他新学到的官腔,居高临下地要求学生把握斗争的大方向,促进教育革命和斗批改的深入发展。学生们失望而归,又重操起他们智慧的手段,来跟不合他们理想的事对抗。

李慎远走进教室,全体学生在班长的带领下,一遍又一遍地唱“语录”歌,李慎远站在讲台上,歌声一直没有停止。若干首歌子之后,又朗读“语录”:“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我们……。”“凡是反动的东西,……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好容易等到安静下来,李慎远开始讲课,刚讲到一半,沈普祥站了起来:“停下来,我有问题要问!”李慎远只好耐着性子,问他什么问题。沈普祥说:“你刚讲到阶级斗争,为什么不抓一下我们班的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李慎远耐心地说:“这个问题,下课再说。”沈普祥不答应了:“贫下中农把问题都反映到你门上来了,你都不理睬,你立场站到哪个阶级一边去了?”说着他向窗子外面一指,这时恰好有个人推开教室门,用命令的口气说:“哎,你出来一下!”

李慎远认得来人,他叫汪军,是一个生产队的副队长,就说有什么事下课再说。学生们偏要李慎远先解决问题,七嘴八舌嚷作一摊,这时正好下课铃响了。汪军是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最近当了生产队副队长,他反映的是地主出身的学生南国华进行阶级报复破坏生产的问题。汪军反映,南国华在队里不服管教,自以为是在校学生,队里对他没办法。前一天,他又趁社员们不注意,指使他家的狗,在庄稼地里打滚,压倒了一片麦子。生产队强烈要求开会批斗他,进行严厉的处罚,要求学校配合生产队的斗争。

这事让李慎远确实为难。首先南国华是一个老老实实的学生,不能设想他会处心积虑地指使狗去破坏生产,并且,春天的麦子地狗打几个滚,麦苗当时就恢复了原貌,不会造成什么损失,让他赔偿损失,就是处心要难为人;再说,他家的事由他家的“分子”顶着,出了事,斗“分子”就行了,若是再扯进来一个地主分子的孙子,没完没了地扩大,就是株连几代了。按正常情况,憨厚的农民出身的生产队长,也想不到这个机巧的点子上来,而阶级斗争意识强烈的城市知识青年,却偏有这样的灵敏性,在城市里斗红了眼,把斗争的气息也带到乡下来了。

城市知识青年,被发送到乡下,是当时的形势发展的结果。上层的当政者,在一系列“乱了敌人”的作为之后,又掉过头来,对亲自发动起来的具备众多特异品质的“文革”功臣小将们采取措施,进行了一种特殊的安置。其中深层的背景原因,后世还在不懈地探讨着,但是大致的意图也能猜出个七八分,就是要搞一个意识转移,让那些革命小青年们“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也接受一点艰苦生活的挫磨,遭受一阵凄风苦雨的吹打,领略一下“革”自己的命的艰辛,从而明白委曲服下忍痛下咽的必要性,等等。

广大知青以及造反派据说对此有所“觉悟”,大致出现了激烈和温和的两种态度。激烈者,曾经尝到过甜头,现在尝苦头,当即暴跳如雷,骂开了娘,骂当局搞政治阴谋,出卖了给他闯过世界的战友。一会儿骂江青,一会儿又骂林彪,只是不敢过了头地指明着骂。态度上温和的一类,是上山下乡者的大多数,他们真正体味到了生活的苦头,但是他们不因受到的冤屈而歇斯底里,他们在心理上是舒缓的,有点顺其自然的想法,与此同时还产生了一点幸灾乐祸,高兴地观赏那些自命不凡的“天生”造反派,看看这班跳梁小丑们触及灵魂以后变态的狼狈相。

但是不管哪一类,很多人都没有真正觉醒,只在小恩小怨上着眼,没有在灵魂的根性上自查自律,以致在几十年以后还执迷不悟,翻出花样搞什么“老三届”“老四届”的纪念,直到明察者揭出了他们当年的行藏,当头棒喝:“忏悔吧,老几届!”一棒敲在麻筋上,叫一声“狲猴子”,当即现了原形,才悄无声息地安静了下来。那些暴跳如雷者们,当初他们从自私的目的出发,“革命”造反,想捞好处,而当一切都落空了的时候,又不愿意承担社会责任,反倒还要惹是生非,当权者只好忍痛割爱,将他们分散开来,各个击破。汪军属于前一类里的“中间派”,他闹了一阵子,由于“站队”和家庭的原因,形势对他不利起来,于是他又另生心机,走起了自己设计的一种路子,当生产队长就是他的第一步。

话说回来,汪军举报南国华,一下子给学校的斗争注进了兴奋剂。陈光荣、沈普祥几个人,除了在生产队活动,又到学校里煽风点火,在老师和同学的身上使起了计巧。这也是那个时代一种普遍的特有产物。十四五岁的青少年,假公济私官报私仇陷害他人的手段,在“文革”中演习得越来越熟练了。李慎远陷在夹缝中左右为难,忙于应付,他越怕出事,事情越来找他。王红兵和李红兵骂仗,李红兵急了说:“我×你后檐里的!”这是骂祖宗的最恶毒的话。“后檐里”原先是供奉祖先的地方,现在祖先的牌位撤掉了,换上了“政治”,这一句毒咒就是一个严重的政治案件。王红兵抓住了李红兵的把柄,给李慎远出了难题,如果他不整李红兵,王红兵就会掉转头朝他扑来,因为学生们都知道他不良的家庭成分。他为处理类似的“阶级斗争”,急得手心出汗,整天处在辗转反侧中,只有向上级求救。

李慎远得了些指点,“聪明”了起来,对南国华和李红兵两件事都采取了置之不管的态度。班干部将此事反映给副主任,牙博瑜也来了一个“冷处理”,班干部的锐气遭到了挫折。

李慎远没办法上课了,整整一节课,学生都在班干部的指挥下唱语录歌,老师只得站在讲台上等着,等到下课铃响了,只好怏怏地离开。他找班干部谈话,没有人理他,有一节课,沈普祥又拿着他那根特制的竹竿,借口维持秩序,向南国华刺去,李慎远制止他,沈普祥调过头冲着李慎远说:“你这个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有什么资格来管我们?……”

沈普祥代表了一种倾向,他们有组织有计划地向李慎远暗暗地进攻,不但公开了他的出身档案,还揭发他包庇地富和“四不清”干部子女的行为。这些话像唐僧给孙悟空念紧箍咒,一下子噎得李慎远哑口无言,他对这一班革命小将毫无办法,只得败下阵来。

李慎远和牙博瑜对学生的做法都很无奈,要解决问题,只有靠学校革委会的第一把手章国峻主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