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慎远处在“牛棚”里的一伙人中间,格外地小心谨慎。他反倒向往在县城看守所跟吴之一起的日子,那种精明的农民,表面上说话没遮拦,可是不会惹出麻烦,既能保护自己,又能保护别人。而在学校的牛棚里,气氛完全是另一种,很严肃,不能随便开玩笑。这里关着各色各样的人,有复杂的,有幼稚的,有浅薄的,有深厚的,……复杂的不一定深厚,幼稚的不一定浅薄,深厚的有时候也很幼稚,浅薄的实际上大都很复杂。复杂也好,幼稚也好,浅薄也好,都很“简单”,你给他说一句假话,他就当真,在“晚汇报”中就汇报给专政队了。所以大家整天就闷声不响地劳动,或者就是面壁反省学习,没完没了地写交待材料。

在这一群牛鬼蛇神中,李慎远对方洋暗暗地怀有一种特殊心情。这位老同学,遭受过人生巨大的不幸,现在又落到这种境地,不由他多了一份怜惜。但李慎远又不敢流露出来,怕他思想单纯,把持不住惹出麻烦来。其实李慎远想错了,方洋这个生性伶俐的书生,表面上似乎一副心不在意的单纯做派,实际心里却很曲折,存着很深的主意。他跟李慎远背景条件相似,本应该接近一点,可是两人的交往却很平淡,正经八百,公事公办,不靠近也不疏远。

方洋的祖父是一个地主,膝下有三个儿子。祖父振兴家业的计划有自己独特的一套:由几个儿子分别担当不同角色,三足鼎立,各自成长又互相补充,大家庭就是一个小社会,在社会动**中有立于不败的优势。方洋的大伯父继承祖业在家务农,将祖上的田庄治理得很是兴盛;二伯父受命经商,在省城经营一处批发商号,与农村的事业形成了犄角之势。方洋的父亲膺命读书,是祖父的最大希望,期盼将来仕途发达,光宗耀祖,弘扬家声。父亲学成毕业以后,祖父托人说情,进了政府机构做事,后来又投笔从戎,在军阀手下担任了一个文官职务,无奈在二十世纪那兵荒马乱的年代,难伸宏愿,只能混口饭吃。俗话说“男怕进错行”,这兄弟三人都倒了霉,四九年解放后都成了新政权打击的对象。老大在土改时当然被划为地主分子,后来不管有运动还是没有运动他都是“老运动员”,平时由群众监督劳动,不敢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有什么紧急的政治任务,就作为活靶子,低头弯腰,站在群众集会的台前,接受例行批斗,尽他那个社会角色的义务。他成了一团橡皮泥,任人去捏,一直坚持到文革期间,他的韧性就再也无法持续下去了,只得害了一场不名病症,结束了他妄想改变自己命运的“变天梦”。方洋的二伯父,解放以后自然属于资本家身份,在商业的社会主义改造运动以后,成了一个营业员,拿一点薪水,够吃饭穿衣。他是兄弟三人中最幸运的一个,悄悄地只做他分内的工作。虽然个人成分是资本家,但又是劳动者,运动来了埋头工作不吭声,即或被拉出去陪斗一下,过后就没事,仍然是“人民”的一份子,不像那些真正的“分子”,老被认定为想“变天”,自然要挨斗到肉体完全消灭为止。资本家对共产党还是感恩戴德的,老二一直坚守到“文革”以后,成为名副其实的被“团结”对象,还混了一个“政协”委员的职务,真心实意地干起了歌颂社会主义歌颂党的事情。

方洋的父亲没有像两位兄长那样“坚持”到最后。他在军阀的手下混了一个副官,常跟司令的特务营打交道,解放以后,特务营长咬定老三是“军统”的人,手上有人命,他有口难辩,不明白这事怎么跟自己扯上了关系;当他明白过来时,一道“无期徒刑”的判决和疾病一起找上了门。他在监狱里苦熬了一年,最后由一场不治之症,结束了他年轻的生命。

方洋生长在一个旧式家庭中,祖父奉若至宝,母亲也是一个有知识的人,对他护育有加;在这样的环境中,自然生成了乖巧伶俐的禀赋,然而失去父亲的印痕随着长大,在他内心也渐渐结出了硬疤。母亲含辛茹苦,拉扯方洋长大成人,一直读到大学。但天有不测风云,在“文革”中,方洋意外地被挖了出来,在他的日记中搜查出了许多歌颂先人的诗文,为他的剥削阶级家庭喊冤翻案。专案组深刻剖析了其中的内容,据说能从那些诗文中嗅出强烈的火药味儿来。年轻人的思想多半是单纯而又脆弱的,缺乏理智的隐蔽和应有的含蓄,只是凭一时的激昂,不知深浅地释放一阵莫名其妙的感慨,不料刚巧撞到了政治斗争的枪口上,招来了一系列的麻烦。

方洋逐渐成长为一个理智处事的人。在“牛棚”里,他瞅准了前党总支书记成于岳,知道他任职期间,从不跟着极左路线瞎跑,师生们反映很好。方洋认定这位老练、平和又灵活的老革命是一个靠得住的人,于是就主动跟他结成了亲密的“牛友”。

方洋对成于岳,在劳动和生活上特别地关照,劳动中脏活累活抢着替他干,生活上也很关心,提茶倒水,求医送药,尽量照顾周到。果然是山不转水转,从“牛棚”出来后,成于岳官复原职,仍是党总支书记,对原先由专政队收集的那些材料,都进行了甄别。成于岳说:“一个年纪小小的学生有什么立场不立场的问题!”他主持把方洋的材料返还给了他本人。方洋收到这些“材料”后,感动得掉下了眼泪,回到家里,坐在往常摆放爷爷遗像的桌子前,眼里闪着泪光,想了很久。爷爷是他家族的象征,他总将记忆不清的父亲的模糊影子,跟爷爷重叠在一起。他常跟着母亲一起去上坟,下决心要为爷爷争气。不管政治怎样严肃,感性的细节总是最有渗透力的。在以后的生活里,方洋对党派和社会的信念,有很理智的思考,可是亲情和家族的观念,在他心里更清晰,更牢固。他日记里说的“一定要给方氏家族争气”,是他励志的强大力量。

师范大学的学生,各年级陆续分配工作,学校走空了,“牛棚”里的人也走空了,方洋得到了“解放”。总支书记把他留下来,暂借为系里的工作人员,充当革命的生力军,参加文革后期的“斗批改”。方洋有时候还是显得稚嫩一点,竟然狂傲地说“我要活出个样儿来,让那些人看看,我方某是不是等闲之辈”。不过这是他说给“同类项”听的,在“正规”场合,会另外换上一副城府不凡的面目,思路很明确,专心树立仕途形象,认真干好每件事。他把所有的“黑材料”都付之一炬,在销毁这些寄托了很深感情的东西的时候,他一点都没有犹豫。他并不记恨哪一个人,他心怀很宽,很放松,很阳光,总是活力充沛地应对每件事。方洋一直跟着成于岳,由学校到工厂,再从乡下到省城,文革以后,又靠成于岳推荐给某单位当了一个小领导。自从踏上这个台阶之后,方洋为自己勾画了一幅光彩鲜亮的人生。他很自负,自认为有才,出身于名门,祖上就有当官的阴骘;他盼望一步步高升,苦心经营加上机遇,总有如愿以偿的一天。——这些都是后话,在此一并提过。

方洋跟着成于岳,参加了深入“斗批改”的工作,乘着这股东风,搞得风生水起,很有气势。教职工走向工矿街道,与工人阶级一起投入“批林批孔”运动,方洋在成于岳身边,成了大批判组得力的笔杆子,被任命为材料组组长,干得很卖力。在与工人联合组成的大批判小组里,他充分地发挥着自己的优势,主持制定了几个批判专题,分头布置下去,编写材料。他从学校图书馆借来大量旧文化的材料,阅读分析,并且写稿统稿,忙得不亦乐乎。

旧书籍封闭了若干年,现在解封了,人们一下子来了兴趣,首先认真阅读,然后进行批判。很多年来人们只听说旧文化如何如何,可是真正接触过的并不多,这下子可好了,大家趁机大开了眼界。有一些人,将《论语》《史记》读了不少,还有人读到了《三字经》《女儿经》《神童诗》这些平时不易看到的古代启蒙读物,见识了不少东西。大家套用一句名言开玩笑说:“**就是好,‘毒草’都读到了。”后来,凡是读过“毒草”的人,一律都写了批判文章,整理成册,付梓印刷,然后以革委会大批判领导小组的名义发送到各单位,反映良好,受到了领导的表扬,又加大印量扩大发行。材料组还受到邀请,到外单位和外地搞宣传讲演。

方洋满意地回味着大批判组富有成果的工作,同时也看到一块儿合作的工人们文字水平很差,对他们组撰的材料还要进行彻底地修改编纂。他情绪振奋地设想着下一步的工作,认为在材料的严谨性和深度上必须加大力度,只有这样才能达到新的高度。他十分自信地认为,要跨越这个障碍关键在于领导者的指引,深信自己作为组长的主导作用决定着大批判的水平,他决心为工人阶级设计出更宏大的行之有效的计划。

方洋设想,在挖掘材料的深度上要细,并且要有创新。批判《论语》的材料,打算抓好两个端点的文章:一个是把常见的孔氏语录加上注解批语,并且要批透,专挖别人忽略了的不曾触及的内容。比如“学而时习之”,要在“时习”上作文章;“三人行则必有我师”,要在“三人”和“师”字上注出新水平。“时习”就会浪费革命的时间,“三人”中有“师”也可能有坏人,都须点明要害深入地揭批。第二,对难度大的材料要敢于攻坚,如那些宣扬“仁政”的文字就是重点,要深挖细批……他越想越兴奋,想象这样有“度”的文章,在全国可能也是少有的,如果发行出去,影响肯定不可估量。方洋忽然灵机一动,想到当前还没有涉及的一个领域,在民间口头流传的俗语及谚语中隐藏着大量的孔孟之道,应该把它们挖出来,进行分析批判,一方面可以借此肃清流毒,另一方面,由口头到文字,整理成书,对将来一定会有特别的意义……他这样浮想联翩,越想越激动,自感高妙的主意一个接一个地跳跃出来。后来当他静下心来,回顾这些的时候,自己也惊奇不已,发现了一个别人没有注意到的现象:一个人的智慧是那样没有穷尽,只要你愿意挖掘,总会不断涌现,就像地下的泉水,挖深了就会汩汩地流淌个没完。

方洋带领大批判组应邀走出学校,到工矿、街道,联合开展大批判活动,赢得很好评价。领导在“工作总结”里的评语是:“创造发明,热火朝天,鞭辟入微,胆大心细。”方洋的文章最大的特点是,纵贯古今,横连群书,长篇累牍,洋洋洒洒,不管是文化程度参差不齐的工人,还是街道一字不识的大娘大嫂,甚至是幼儿园的红小兵娃娃,似乎都能听得懂他不厌其烦旁征博引的说教。

红星坪街道组织了宣讲批判会,街道积极分子小翠、五嫂、李妈等在王主任的统领下都踊跃参加了。小翠现在是居委会主任,她知道江其平的母校的大批判组在社会上影响很大,特地通知江其平也到会聆听,一来加大批判的广度,二来对他这个“反动”帽子还拿在人民手里的分子也是一个时不时地敲打。

方洋意气昂扬地走上讲台,用革命者特有的声调宣讲:“孔老二你们知道不知道啊?他就是造了很多毒草的那个历史罪人啊!我说他写了论什么什么,你们不知道,若说‘三个字儿的经’‘一百家的姓’,你们就知道了,这些都是他炮制的大毒草……”台下听众起了一点不安的动静,有人在议论这些大毒草到底是谁炮制的。方洋绕了一个大圈子,又转回来:“写这两本书的虽然是后代人,可是罪魁祸首还是他。为什么要搞‘百家姓’,就是要混淆阶级阵线,挑拨阶级团结。我们无产阶级都姓‘无’,共产党员都姓‘共’,是一家人,不分什么姓张姓王。还有些书,名字我就不提它了,不值一提!你们听听它在宣扬什么毒素?‘黎明就起来洒扫院子’,起那么早就干封建社会的事,扫的是封建大院,劳动者哪有工夫扫庭院?扫那么干净干什么?别看劳动者穿得破,脚上有牛屎,可他们比贾宝玉林黛玉干净多了。什么‘乌鸦给父母喂食,羊羔跪着吃奶谢恩’,动物知道尽什么孝报什么恩啊?……”

五嫂的孙子才五岁,耳朵尖,听了这句话,扭头问五嫂:“奶奶奶奶,把羊羔也要拉来斗吗?”五嫂小时候听母亲讲过这两句古话,为了显示她有知识,就给孙子耐心地解释说:“羊啊跪着吃奶,表示它对妈妈的感谢。”孙子听了说:“奶奶,我以后也要跪着吃奶。”旁边的人一听都笑了。笑声干扰了会场,小翠过来恶狠狠地瞪了五嫂一眼,五嫂赶紧收敛了孙子。她想到小翠主任用尽苦心培养自己这个贫民出身的老年人,是为了接革命班的大事,而自己对不住她,老是跟不上潮流,愧疚得低下了头。

方洋讲得满头大汗,他很兴奋,想到自己的知识派上了用场,为革命工作尽了力,就更加**昂扬。他还想继续讲下去,多做些贡献,他肚子里东西太多了,就是不拿稿件讲几天都有话可说。街道革委会主任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方洋也爽快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意思是他装的货多,尽够革命使用。主任走过去向他耳语说“群众的肚子”,他恍然大悟,“呵呵”笑了一声,然后不无兴奋地说:“饿了?那就喊口号吧!”他想领着喊,可是主任布置的人已经占了先,呼了几个他不甚满意的驴头不对马嘴的口号。

方洋讲得太专注太投入,没有注意台下的听众,直到结束时他才偶然抬起头,看见了自己的同学江其平。他以前很认同这位受到冤枉的有才华的同学,担心今天讲的是不是露了什么马脚,转念一想又放了心:江其平已经两年不上学,他过去的水平与今天的自己早就不能同日而语了。想到这,方洋的心就自然地放在了大批判的事上,便毫不犹豫地将目光转向了王主任那边。

李慎远和曲原坐在会场的后边听讲,俩人瞅准时机,趁成于岳跟街道王主任亲切交谈的机会,向成书记提起江其平的事,讲了为他求情的意思。成书记立即跟街道主任说了情况,街道主任当即给居委会主任小翠下达了指示,解除了对江其平的监管。李慎远和曲原在“霞庐”与小翠曾有邂逅,这时也不管她是不是记得,不过只要有街道王主任在前面,他们自然就没有什么担心的了。

马群也调到了大批判组,他一到这儿,立即对方洋的组长地位形成了威胁,果然很快他就发现了方洋工作中的漏洞。他认为方洋只涉及了一些边缘小草,没有撼动儒家大树的根本;孔孟的那些言论,怎么只是“仁政”的宣言书呢?应该说是反革命的叫嚣。马群敏锐地感到,方洋这样的人,本质上就决定了不适合承担大批判这样的重要工作,他怀疑方洋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转移斗争大方向,要把大批判引到邪路上去。

马群的告状让经验老到的成于岳也感到为难。从马群立论的角度来说,很符合当时越“左”越好的政治气候。马群的政治嗅觉灵敏性并非后天生成,而是先天固有的,他总能从人群中闻出一点怪味儿来。就如中央文革小组的某顾问自我宣称的:“凭我四十年的革命经验,就感觉你是一个反革命。”有这般嗅觉的人,即使没有四十年,也是一个闻风而动的天才。马群也是,他是天生的犯神经,舌头软软的,在嘴里怎么转都是可能的。

成于岳无可奈何,只得将方洋调到别的组,让马群当了大批判的组长。就这马群还意犹未尽,他调过头来,想对成于岳下嘴,可是成于岳是一根老骨头,只能干恨着,啃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