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 一个美丽城市的童话
江其平他们六七个人,登上以前经常游玩的北山公园,径直坐到每次聚会的老地方,一处叫“仄仄檐”的六角屋顶的亭子里。
到这里常来的几个人,李慎远和曲原,还有陈山垠,是江其平大学时的同学;岑生是哲学系低两级的校友,曾经受过除名的处分,“文革”开始以后又回到学校“闹革命”;其他三个人,季青、薛稷、秦穹是江其平现在做工的建材厂的工友。
人们总要趁着“战争”中的间隙,寻求一点和乐悠闲。尽管这种闲适与那紧促的大局气氛不太协调,但是大家总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抱着能逍遥时且逍遥的态度,尽量寻找一些情味,求得暂时的潇散,哪怕得到一点喘息,也会感到特别的舒心。
站在“仄仄檐”六角亭前,放眼眺望旷远的山川和整个城区,疏朗清晰;看它虽然遭受着“文革”风雨的洗刷,却依然不减固有的自然美,仍是令人心怀疏爽。那高耸入云的峻峰,平展如砥的川原,风格各异的民居,出产丰盛的田地……让人感到既精巧又大气,尤其令生于斯长于斯的赤子们不由得赞赏不已。
这个城市方圆有三四十里,周边群山环绕,围在中间的是一道平川,恰似一个独立封闭的天然桃源。而给这个桃源点化了生命活力的,是一条纵贯东西穿城而过的大河。它的“嚯——嚯——”流淌的声音,在机器还没有充斥城区人声车声相对收敛的年代,即便在高山上也能清晰地听见,而如今已被遮掩得没有多大声响了。
大河从这群山环抱的平川流过,到东边平展的开阔处,优游徜徉,流连不舍,分成若干条支流,冲割出十几个滩渚小洲。这些小洲个个是肥沃的田园,种植着各种各样的米粮菜蔬花果,特别是瓜果桃梨,成了这个城市的特色标志。从风光胜景的角度来观赏,那许多洲渚,远远望去,葱茏堆垒,点点朵朵,犹如漂浮在水上的仙岛幻境。小岛之间,或用小桥通连,越河渡波,或是乘坐舟筏,巡汊履滩。登上任何一个小岛,进到深处,曲径通幽,阡陌迷津,绿荫层叠,横柯交蔽,日影斑驳,妩媚多姿。我们不禁称颂天造的奇妙,同时也感叹人工的巧设,感悟到人与自然的和睦相处,物物关怀的温情利用,就一定能够创造出天人融洽协调的佳境。
大河流过了滩渚,在川道狭窄处又汇合在了一起,接着渐趋渐蹙,急促地缩紧身形,涌进一道岩壁峭拔的峡谷,激湍踊跃,猛浪若奔,一个不让一个地赶着流向山外去了。
这是一个美丽的城市,中等规模,没有什么太多骄人的历史,没有多少发达的文明,很平凡,很平淡,可是它是美丽的。——在个人的内心里,家园之邦总是最美的。面对自幼一直生活过来的家园,静心远眺栖身于其中的山水,那种亲切的依恋,忘情的流连,滋润浸心,是无法用言语来表达的。
由眼前的美丽风光,我们会自然地联想起描写自然胜境的名作。许多散文、诗歌,用优美的语言呈献给读者一幅幅精美的画卷。即是那种纯属说明地理风貌的文字,虽不是文学作品,也文质意美,足可与文学高品媲美。所有那些文学的或非文学的写景状物的妙品,都是精于绘制风光的圣手们的杰作。其文字的洗练恬淳,绘形状物的美丽,深含的意蕴和韵致,总让我们反复吟咏品味。
然而我们却不一定长时间地持续这样的兴致。在读一些小说作品的过程中,遇到那种不惜浓墨重彩描绘景物的片段,常常厌烦它的繁冗,没有耐心细读下去,于是就匆匆地翻了过去。这或许是一种轻率的阅读毛病,说不定丢掉的是最精粹的部分。
这自然让我们想到了维克多·雨果笔下的巴黎。雨果用近似地理说明书式的写法,将旧时的巴黎写得太过繁细,并且又让人一时难以辨清建筑、道路等的走向位置,只有一些模糊的粗略印象;这便使得习惯于直白的读者心里着急,有点读不下去的感觉。但是雨果毕竟是伟大的作家,他那样写,一定是寄寓着很多的深意,我们必须耐着性子仔细地读解下去,细想作者的用心,或许能从其中获得不少曾经忽略了的东西。
首先,作者意在营造一个具有当时时代特点的环境,在这个环境中生活着各式各样的人,这些人里面的众多丑类,正是作者要着力刻画的对象。在那繁复壮丽的建筑物里,以及在各处阴暗的角落,隐匿着无数的臭虫和虮虱,里面孳生着无以复加的愚昧和丑恶,他们正是恶势力赖以生长的土壤,是滋养和潜藏克洛德·弗罗洛那样一些心地龌龊阴险毒辣的禽兽的窝巢。他们沆瀣一气,恣意横行,给善良的人们制造深重的苦难。而这些丑恶的东西却与那庄严的建筑相映对生,形成离奇的时代怪相,必然会引发读者的深思,这也许是作者的一个着意的设置。
作者的意图还在于,不惜用大量的篇幅不厌其烦地“鸟瞰”巴黎,展现那个昔日的繁华都市,从而向人们发出警鸣,激发他们强烈的疑问。人们不禁要问,那些雄伟壮丽的建筑奇葩,那些多少代人凝聚的智慧和情感的结晶,如今在哪里呢?是什么原因让它们消失了?大概有的是自然风化的结果,而大多数是人类自我的毁夷。作者的悲哀和谴责,渗透在对那些消逝了的壮美艺术的思念中。
雨果也许还有一个无可奈何的意图,想通过自己文字的印迹,为后人弥补一点记忆的遗憾。人类不消失,语言就不会消亡,文字也就不会消灭。就这个意义来说,语言及文字是永恒的。它的丰富的内涵,它所沁注于人心的甜美、愉悦、慰藉以及痛楚、惨烈、椎心的悔恨、复味的酸涩等等,浸润着冲**着震撼着人的灵魂;它所储藏的取之不尽的丰富内涵,所蕴蓄的博大隽永的美,是其他交流载体无论现代或可预知的未来,都难以逾越和无法替代的。就因为这样,我们有理由相信,雨果就是想以自己的文字铭刻出已经消亡的或即将消亡的历史踪迹,给世间留下一些珍贵的形象。
怀着对历史古迹的惋惜和流连,我们应常记雨果那些悲伤的话:“近两百年来,人们就是如此这般地处置这些卓绝的中世纪教堂的。它们通体都遭受过摧残,内部的残破程度和外表上差不多。神甫粉刷它们,建筑师打磨它们,随后是民众来把它们拆毁。”他说,眼看着这些中世纪的艺术落到自称风雅的厚颜无耻的家伙手中,让泥水匠们粗暴地处置,真是令人伤心。他高声指责这种玷污、毁损和亵渎的行为,期盼人类更新自我再不要犯那样的错误,“我们期待着新的纪念性建筑的时候,还是把古老的纪念性建筑保存下来吧。假若可能,就让我们把对于民族建筑艺术的热情灌输给我们的民族吧。”
不管怎么说,维克多·雨果给后人留下了一笔丰厚的精神财富,不但传诵着一个省人爱人的凄美故事,也让世人珍爱着一座神秘的圣母院,魔鬼走到那儿,也会望而却步。
不过,我们还是不习惯于雨果的繁复,喜欢把梦想设计得简捷一点。像伟大的曹雪芹的妙构,把一个皇妃花园和两座王公府馆,描绘得玲珑剔透,并且用隐而不露的巧妙,把令人艳羡、向往、厌恶、思考的矛盾,糅合进美丽的景物中去。老曹的大花园,迷乱了无数人的心和眼,现在的“代沟”崇尚者们,也会一时忘记与先人的隔膜,身不由己地越过那条鸿沟,忘情地偷窥并潜入其中,尽兴地歆享他们烦腻不迭的先人描画的佳境。而一些在历史材料中讨生活的现代影视,也不厌其烦地将早已湮没的陈迹,翻了再翻,演了又演。这或许可以佐证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语言的蕴含是无限丰富的,由语言形象引来的再创造,是无限宽广的。
然而,对“古迹”的态度,由于“见仁见智”的缘故,人们的争执吵闹以至诉诸武力的损毁也必然会无休止地持续下去。中世纪的巴黎消失了,中国的城墙也大部消失了,圆明园里的一把火烧掉了劳动人民几世几代的财富,巴米扬大佛也炸碎了,美国的世贸大楼不仅灰飞烟灭还搭上了两三千无辜的生命……我们无法弭息人们无休止的争吵,也无法让他们明白这样毁损的恶果,但是有一点却是肯定的:人类在发展,世界在改进,智慧、善良会带来好的结果,愚昧、邪恶会造成坏的结果,自作孽的事若不收敛一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也不是不可能的。世界难说终究会怎样消失,但是我们希望不要被人为地自我毁灭,还是要兢兢业业地经营好当下,为减少灾难增多幸福而辛勤地劳动。
话再回到自己,回到我们丑美不弃的生养之邦。正因为对历史存留的怀念和珍爱,我们才会将一座不起眼的城市与世界名著里的胜迹自然地联系到一起。
这是一个美丽的城市,是自幼生长在这里的赤子们心里魂牵梦萦热窝苦恋的平凡故里,时时令他们心驰神往。即使在黄河岸边拾得一块鹅卵石子儿,也会引得他们浮想联翩,从它的纹路里去倾听黄河浪花翻卷的喧闹声,研读它身边发生过的故事,旧日的或即将到来的喜乐烦忧都会一起涌上心头。
这些埋藏在山河里的故事,感动得江其平他们几个人不由得涌起辽远的想象和美好的憧憬,感慨地说道:“多美的家园啊,童话一般的世界!”这几乎是他们每一次登临都要发出的感叹。
江其平听到这句感叹,止不住自嘲说:
“可惜啊,我们空有一腔才情,却没有写出对得起生养我们的家园的童话故事。”
这一句话提醒并且激励了大家,都觉得应该写一点东西,作为献给大地母亲的一份礼物。从那以后,他们都动起了心思,经常写作一些,每有聚会便拿出来展读,互相评说一番。
现在,大家遥望着山下的河川,心情舒畅,轻松地交谈着。有的人也便拿出自己写的一些东西,请众人指点。切磋了一会儿以后,又都围坐到一起,来品赏李慎远的一篇作品。
李慎远的是一首叙事诗,题目叫《黄河的女儿》,这是他前一年写的。诗中讲述了一个年轻的农家女子,为了给被官府害死的丈夫复仇,砍杀了作恶多端的府官,纵身跳进了黄河,后来又奇迹般地逃离了灾祸。大家听了这简单的介绍,就感到是一篇很有意味的诗作,便一起推举曲原代替作者朗读了起来:
黄河唱着欢乐的歌,
在川道里,在峡谷里,
朵朵浪花,手挽着手,
缕缕波澜,肩挨着肩,
欢喜地喧闹着,
轻快地翻涌着,
奋力地冲**,腾跃。
啊,黄河,
歌唱着自由和幸福,
叙说着辛劳与波折……
生活在你身边的儿女,
应和着你的涛声,
也为你唱起一支歌,
——一支赞美的歌,
一支祝福的歌,
一支深情的歌。
这是叙事诗开头的一段。母亲河哺育世代儿女,劳苦而幸福;儿女们依偎在母亲身边,温柔,坚强,精神充盈……
山野儿女辛勤地劳作,
汗水浇灌着艰苦的岁月;
搜集山珍,采伐柴樵,
精干的身影在岩崖上穿梭。
勤奋的汉子赶在太阳前面,
奔忙于乡野与市镇之间;
把多样山货运往市场,
换回生活的米面油盐。
炊烟冉冉地升起来了,
悠悠地轻扬着农家馨香。
年轻的女子翘盼赶集回家的人,
欣喜地望见丈夫乘波划浪而来;
她迎上前去接过他怀抱的物品,
鬓簪的山花映红了美丽的脸庞。
他们一起高兴地向母亲河招手,
将满心喜悦与山川大地一同分享。
嚯——嚯——
哗——哗——
黄河啊,
你在为儿女祝福吗?
看你潋滟的眼波里,
笑出了多少朵金花。
曲原读到这里,停下来沉吟了一下,赞叹地说:“在母亲河身边,惬意地生活,劳动,享受天地赐给自己的那一份,心安理得地过日子,那该是多好啊!”
“是啊,这是好心人美好的愿望,但只是些空想社会主义式的幻想。”江其平并非不向往乌托邦式的生活,但是社会现实和他学到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告诉他,幻想是天真善良而空虚的迷梦。
接下来曲原读出的内容恰好印证了江其平的说法。诗中写到女子的丈夫在集市上与官府的衙役发生激烈冲突,青年寡不敌众,最后被残害而死。听的人都沉默了,心情沉重得不知说什么。
曲原继续读下去,读到描写女子为了复仇与群寇搏杀的一节,情绪也激昂了起来:
丈夫没有从集镇归来,
忧虑密布在妻子心头;
鸟不归巢,落日无光,
无边愁云弥漫了山冈。
啊,母亲河啊,
你的声音也变得沉闷,
积郁着无限惆怅。
浓浓疑绪充斥你胸臆,
焦急地翘首远望。
噩耗传来,
天旋地转;
山崖崩塌,
怒浪滔天。
……
风,凝聚在树梢,
云,停驻在山腰,
悲哀沉沉如铁,
天地阴浓如墨。
骤然间风起云涌,
激**声震彻黑夜。
啊,黄河,
你发怒了!
抖擞起雄狮般鬣毛,
震吼出冲天的长啸。
风卷浪,
浪淘沙,
噌吰镗鞳动摇群山,
汹涌澎湃摧枯拉朽。
啊,黄河,
你生生世世滋养的儿女,
振奋起了威猛的血性,
悲泪化作勇力,
愤怒爆裂雄风,
燃烧复仇的火焰,
冲向官家的衙门。
听众都紧张得屏住了呼吸,都在为这个索命偿债的复仇担忧,也在为女子的命运祈祷。曲原调理了一下急促的气息,接着朗读完了女子与官府搏斗而逃生的几段:
正义的黄河女儿胸胆刚烈,
仇恨凝结成浑身的力量,
挥起丈夫的砍柴斧子,
劈死了那万恶的狗官。
女子脱身朝着黄河跑来,
衙役们在后面紧紧追赶,
灯笼火把像血盆大口,
要吞噬这年轻的生命。
女子跑到了黄河身旁,
敌人紧跟着围了上来;
女子要跟这伙强盗拼命,
勇搏刺向她胸膛的刀枪……
啊,黄河,你怒不可遏,
猛浪前后涌,罡风上下冲,
千钧力聚向浪头,
爱恨情凝在波峰,
你张开有力的臂膀,
把女儿和敌人,
一起揽进汹涌的波涛。
沉了,敌人的尸首,
破了,官府的残梦。
啊,慈爱的母亲,
你伸展悠柔的手臂,
托起负伤的女儿,
轻轻地,轻轻地,
放到河中的峭岩上。
早晨第一缕阳光,
抚上女儿美丽的脸庞,
她放眼美丽的河川大地,
轻呼着生身的亲娘。
啊,母亲河啊,
你深沉啸吟,
你激**放歌,
你温馨地呼唤着:
啊——啊——
我的女儿——女儿——
女儿舒展青春的身躯,
向养育她的天地稽首,
向护佑她的娘亲拜手;
她展开手臂拥揽着你,
深情地对你诉说:
——诉说着甘苦,
诉说着坚强,
诉说着向往……
听完故事,大家沉浸在作品营造的情景中,自然地联想到生养抚育我们的父母和山川大地的慈恩厚德,慨叹唏嘘了许久。接着又不由得为诗中主人公的命运担忧起来。
江其平说:“很多文艺作品都有这样安慰人心的结尾,这样的结尾是人们普遍的愿望。生活的磨难让人们心里养成了这样的习惯,用幻想来安慰自己。”
江其平既向往“乌托邦”,又排斥天真的幻想。他也反对简单的冤冤相报,但是“黄河女儿”的复仇却让他感到很快意;而他心头又不由闪过“娜拉走后怎样”的忧虑。鲁迅担心娜拉叛逆之后的出路,江其平也为“黄河女儿”的命运而想到很多后果。他担忧“女儿”一时获得解放,以后她又怎么摆脱社会的罗网?
曲原从文学要素的角度说:“尽管安慰人的结尾是幻想,可是如果没有幻想,生活就没有了力量。‘幻想’对艺术来说就是生命。有一些作品生命力不强,最根本的原因,就在于缺乏幻想。”他认为,别说浪漫主义,就是现实主义风格的作品,也少不了幻想这个要素。若是缺少了幻想,就缺乏艺术魅力,没有生命力。
“艺术给人的是美,是虚的;生活给人的是物质,是实的。”有人提出相对的看法。
“生活中强调要丢掉幻想,但艺术上的幻想绝对必要。”
刘故芝说:“幻想是必要的,可是不能太认真,不能对它要求太多,只要它给人一个美感就行了。艺术是软弱的,它用柔美的东西来滋润人心,可是它又常常扭曲生活,蒙昧人们的眼睛。文艺与生活要分开,因为它们各有各的意义,如果把艺术当生活,在实际中就要碰壁。”
刘故芝是文学系毕业的研究生,后来留任当助教。因为年纪相差不多,性情又自由豪放,与学生们交往,就像同学一般。刘老师常有独到而论证坚实的见解。
江其平强调艺术的独特性格,说艺术必须有独立的个性,不能迁就生活实际的局限:
“白居易鼓吹了一辈子‘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可是他万没有想到,他的脱离生活实际的《长恨歌》却传诵出了划时代的意义,比他贴近生活的新乐府的影响要深远得多。这就是幻想的力量。”他由此联想到艺术上的功利主义,说:“文学主要不是教育人的,而是滋养人的,是润物细无声地涵育人的。它的性格是复杂的,有时候温柔敦厚,有时候又是激烈威猛,它有独立的个性,所以它不屈服被颐指气使地奴役,反感被呼来唤去。”
曲原特反对艺术功利主义:“有的人总是打艺术的主意,老想拿它当工具,当奴仆,做劳役。这是糊涂的功利主义。”
刘故芝不同意说:“文学的功利和非功利是一块铜币的两面,不能偏废。如果不服从功利,就会饿肚子,没有饭吃。”
曲原说:“问题是他给你点饭吃,就强行摊派很多政治任务,甚至把你绑上‘斗争’的战车,这就是强权功利主义。”
“自古以来伟大的作品,都是‘战车’以外创作的,在‘战车’上写成的我一部都没有见过。”
“是谁把它绑上了‘战车’?”秦穹提出的问题大都无法做出简单的回答。他对争论问题不很耐烦,于是得出了一个结论:“你们的矛盾,我看清了,就是一个要现蒸热卖,另一个要存起来慢慢地享用……”大家对他这个太俗的说法不去深究,他却又追加了一句:“人家就是要艺术服从政治,而你们却偏要另行一套。”
曲原对他的说法很不赞同,反驳说:“应当把艺术当做一个有独立个性的东西来对待;你却硬要拿它去服从另一个,这实际上就是居心叵测。”
秦穹笑着挡住他,说自己其实并不懂什么艺术,只是在故意捣腾。曲原对秦穹向来是宽容的,也笑了。
议论中说到了“鬼戏”,有人认为“鬼”在文学中实际上就是幻想中的侠客。历代的统治者都有一样的想法,老怀疑别人在背后算计自己,怀疑李慧娘变成了鬼把自己的江山给颠覆了,老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
“他们就是怕艺术给他捣乱,搞反动的事。”
陈山忿忿地质问道:“捣什么乱了?说小说反党是一大发明,怎么就反党了?”他好像要问个究竟似的。“我看这种说法才是一大‘发明’——是一种偏执的稀奇古怪的‘发明’。”
“这不是现代才发明的,历史上就有‘文字狱’‘诗案’一类的事,这个发明权在先人那儿。”
不管发明权在谁,大家都感到这是一条捆人的绳索,是民族劣根性的表现。认为对艺术放宽松绑,才会有百花齐放。
李慎远对自己编织的这个作品心里也有一种疑虑,不由反问自己:“我为什么要写这样一个故事?”其实他心里也有答案,他热爱英雄般的母亲河,热爱她哺育下的朴实的人民,抒发一份对养育人类的阳光、雨露、大地、山河难以割舍的感恩情怀。但是他又想,激烈的斗争并不是生活的主要内容,它更多的是平凡的平淡的日子。他完全可以写和乐熙穆的内容,写得更优柔轻松充满温馨,而不一定非要用“斗争”的故事来歌颂大地母亲。
但是李慎远没有意识到,他必然会那样去写,有阶级,有斗争,有对恶人的惩治,有对好人的祝福,这样才符合传统的构思习惯。这是当时的一种风气。他是受到一种思想的拘囿,是一种固化了的思维模式,他不自觉地就陷到里面不能超出。当然,他为“黄河女儿”的冤仇抱不平,歌颂她勇敢坚毅的抗争,是一种正直不阿的正义情怀。他的这个心思是纯正的,并没有受僵化思维的熏染。他只有这样写了,心里才平和一些。
大家想起了亭子上的那一副缺损的楹联,他们每次来这儿,都要琢磨一番。楹联的几个字已模糊不清,只能靠猜想补上。季青尝试着补完整了,上联补了一个“远”字,这个字痕迹比较清晰。下联补了“事”和“心”两个字,全联是:
曲曲折折望尽长河向天远
融融泄泄包容世事至心平
有人认为“事”这个字说不准,因为用“世界”“世道”,都可以。季青坚持认为非“世事”不可。又问他怎么认为是“心”字,季青说得大家都笑了:“那刀挖的痕迹不是心的印子吗?”
秦穹好奇地头抵到柱子上去细瞧,怎么也瞅不出一个“心”字的痕迹。有人猜那挖掉的“心”字有可能是一个“清”字,但又觉得直白了一些,用“心”字可能更好。
大家请刘故芝评论一下,刘老师谦虚地说,自己于对联不很通透,至于补成现在这个样子,意思是不错的。宇宙无际无涯,事物无穷无尽,大河历经曲折走向平旷的远处;这种境界,恢宏旷远,融融泄泄,是人最向往的,也只有人心才会有这样的空阔。
陈山却有另一种想法,说:“人心最不容易达到这样的境界。上下几千年,最顽固的是什么?最顽固的不是制度,不是文化,而是人的心。人心最狭窄,顽固地守着一种什么东西,你让他改变最难做到。这是心理上的一种毛病。比如眼下的人们,被‘运动’惯了,养成了一种毛病,来了一个什么‘运动’就都疯了,你能改变这一种人心吗?”
秦穹给他点了一句:“‘疯了’跟着跑,那叫‘跟疯’。运动来了,你不跟疯欢迎,就等着挨整吧!”
这个话题,又使人心情不安起来。虽然“造反”闹革命,现在暂时没有谁来找麻烦,但是总是有好景不长的感觉。一下子又让人陷进现实的烦恼中,是大家最不乐意的。于是有人烦躁起来说:
“管他妈的什么毛炒韭菜!喝酒,喝酒……”他这一提议,大家才想起登山的一个重要节目,于是摆设一番就推杯换盏起来。几巡酒之后,又开始一对一地猜拳行令。
大家商定输拳者必须喝一杯酒,并且唱一支歌或者吟诵几句。先是薛稷“打关”,他与曲原对阵,划了六拳,比分是四比二,输了,唱了一首歌剧《刘三姐》里的“谢乡亲”。接着又与秦穹对阵,划成了三平,又加划一拳作为“对挑”,秦穹输了,喝过酒之后,又诵诗两句:“江上数帆影,杯中满月情。”大家知道,他素来有杜撰的毛病,也不问他诗的来历,只罚他喝酒。薛稷又与季晴对猜,一比五,季晴输了,他不胜酒力,于是提议唱一段重头的,减免二杯,众人都表示同意。季晴是众人里的才子,悟性很好,能写一笔魏碑书法,又有一副好声嗓,而且常有自己独特的体会,大家乐得借这个机会领略一下。这会儿,他摆出架势,声情并茂,唱了京剧《空城计》里“我坐在城楼观山景”一段,众人齐声喝彩。江其平长啸一声说:“孔明,真神人也!呵呵呵——”自斟一杯,一饮而尽。秦穹提出异议说:“他是神人,怎么不提前溜之乎,被逼得走投无路,才编出这么一个故事来蒙混过关?”
大家对秦穹群起而攻,纷纷讨伐他对先贤的不恭。
江其平说了一个出人意料的观点:“蒙混过关,是最高明的办法,所以说孔明是神人。你看那些‘牛鬼蛇神’交待问题,都是大帽子底下开小差,罪名列了一大堆,接触到实事一风吹,你不称赞他蒙混过关,你有更高明的办法吗?”问得秦穹无话可说。
薛稷与江其平对猜,薛稷输了,唱了一首《梅娘》。这首歌是江其平教他的,他唱得最是柔和缠绵,有那么一点味道。可是他这个唱法跟当时流行的刚劲昂扬的风格背道而驰,而大家虽然反感“文革”的一些风气,可是都多少受了一点污染,听了薛稷唱的就感到不合口味而提出异议,薛稷强要辩解,双方论了一阵,莫衷一是,继续划拳喝酒。
轮到秦穹“打关”,今天他拳运特差,屡战屡败,被罚着又说笑话又喝酒,忙了个一塌糊涂。秦穹属于豪放一派,拜师学武拳脚利索,做事果决,生性又机敏诙谐,常好出些猜不着的谜语,耍些叫人看不明白的小魔术忽悠人。对他的诡谲,薛稷尤其放不过,监视得很紧,老找他一点小毛病来折腾他。
秦穹连着输了不少拳,不觉一时兴致高涨,不管输不输拳,他都要唱上一段或走上一路。他唱歌底气很足,嗓音洪亮,豪气满胸,听得众人不时鼓掌叫好。
秦穹用他独特的风格先唱了一首名叫《黄羊多》的情歌,说什么公羊追母羊,母羊呼公羊,不知怎样,又扯到了火车站上去了,人多混杂,妹妹找不到哥哥,伤心得流下了眼泪,听得大家又舒畅,又好笑。接下来却连赢三拳,一时高兴起来,加唱了一首周瑜的《壮志歌》:“丈夫处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慰平生兮吾将醉,吾将醉兮发狂吟!”唱得性起,随手绰起一根木棍,飞轮似地舞动,走了几个回合。兴犹未尽,将一块砖头拿到场子中央,平放在地上,列开架势,稍稍调一下气息,用足力气,一脚下去,砖头被跺成粉末,四散飞扬。众人立刻鼓掌喝起彩来。
江其平大发感慨说:“常言道,英雄气短,确切地说,英雄气短情长。楚霸王困在乌江,还是忘不了跟虞姬的爱情,身处绝境,难舍难分。英雄在万马军中,如入无人之境,而面对一个女人,却不知如何是好。”他说秦穹看懂了英雄心肠,唱公羊追母羊,用气吞山河的声嗓,演绎肝肠寸断的柔情,真是别出心裁。
闹腾了一阵,场子渐渐冷了下来。毕竟是有事之秋,强打起精神,穷欢乐了一场之后,自然就想到明天,不免都记起现实中的各种事情。散场往回走,心情怏怏地,步履也似乎蹒跚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