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戏班,必须不断推出新戏,才能吸引戏迷。要是唱来唱去总是那几台老掉牙的戏,不能给人新鲜感,戏迷就会慢慢流失。然而,要上新戏谈何容易,摆在戏班面前的一个严峻问题就是缺少剧本。那时戏班唱戏,本子都是从上辈艺人那里传下来的,或者是从昆曲那里移植过来的。从三庆班开始,戏班才开始真正编创剧本。鲁麻子创作的《杨门女将》就取得了空前成功。然而编创剧本费时费力,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而一个戏班,一年至少要推出几台新戏,剧本荒是每一个戏班都绕不过去的难题。

三庆班有一段日子没推出新戏了,高朗亭有点着急。一天,演完《盗仙草》,他在后台一边卸装,一边琢磨着该上一台新戏了。可上什么戏呢?他的心里也没底。这出《盗仙草》,他也说不清唱过多少回了,自己都感到乏味了,要不是其中有段武戏撑着,估计戏迷也不会有什么兴趣了。

高朗亭脱下戏服,举着双臂活动着身子骨,正好余老四来了,说:“朗亭,感觉怎么样?累吧?”

“累倒是不累,只是这老戏演起来实在不是滋味。”

余老四说:“我看戏迷情绪还好啊,看得很带劲。”

高朗亭说:“班主,三庆班该上一部新戏了,难道非要等到观众‘抽签儿’了,才开始改变吗?”

戏园里看戏时,戏未结束,有少量观众一个一个地离场,称为“抽签儿”,有大量观众离场叫作“起堂”。这都是梨园界的俗话。“抽签儿”和“起堂”都表现了戏迷对某部戏的不满情绪,特别是“起堂”现象,它一旦出现,说明那部戏彻底失败了。

余老四点了点头说:“你说得有理,我何尝不想排新戏?可没有好本子。要不我们找你老岳父再写一部?”

高朗亭咂了咂嘴说:“倒是可以说说。不过,这玩意儿需要时间,上次《杨门女将》前后差不多弄了两年时间,远水解不了近渴,这一时到哪里去找现成的本子呢?”

余老四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一拍脑袋说:“有了,我有一个梨园旧友,名叫程清,也是安庆老乡,乾隆四十九年(1784),乾隆爷第六次下江南时,他被带进了南府,专门教太监唱戏,赶明儿我去找找他。”余老四压低嗓音说,“要是能有幸弄到宫廷剧本,嘿嘿,那咱三庆班又要大火一把。”

高朗亭有点担心地说:“宫廷里的本子,咱们外面的戏班子能演吗?不会惹什么麻烦吧?”

余老四说:“没事的,我们也改动一下呗,只要不照搬就行。再说,还不知道能不能搞得到呢。”

高朗亭说:“倒是个好点子,值得一试,咱们先请他吃顿饭,套套乡情,席间再说。”

第二天,余老四和高朗亭专程来到内城。南府位于紫禁城南面的一座南花园内。程清很好找,在南院问一问教戏的怀宁程师傅,大多数人都知道。中午,余老四和高朗亭将程清接到了附近的一家酒楼里。余老四和程清是老熟人,高朗亭虽然不认识程清,但程清说在戏园子里看过高朗亭的戏,因为彼此是老乡,又同是伶人,大家见面就格外亲热。

程清说:“咱们徽班了不起啊,不过六七年时间,就在京城梨园界站稳了脚跟,兄弟我羡慕你们。来,我敬你们一杯。”

余老四说:“程兄在南府多好啊,薪俸优厚,衣食无虞。”

“你们不知道,天天教那些太监,把人都教出毛病来了。有几个能唱戏啊?明明不是唱戏的料,还得赔着小心教着。人家连下面的家伙都割掉了,就是想到宫里来混一碗安逸饭吃,不好好教人家点本事,不是断人生路吗?”

高朗亭说:“你说的还真是那么回事。”

程清说:“我羡慕你们自由,到戏园里唱戏,到达官贵人府上唱堂会,在私寓里开堂子,自己挣钱自己花,不用仰他人鼻息,多好。”

余老四说:“程兄,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呢,不是笑话我们吗?在这京城梨园混口饭吃可不容易,你得先把苦啊累啊委屈啊什么的统统都吃饱了,然后才可能捡到点人家的残羹冷炙。”

程清说:“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吧?”

余老四指着高朗亭说:“我们这些年受的苦还少吗?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不信你问问他。”

程清说:“大家都不容易。不过,有句话我可要说在前面,程某将来有一天要是在这南府待不下去了,就到你们三庆搭班唱戏去,到时你们可别拒绝啊。”

余老四端起一杯酒说:“程兄说笑话了,你这样的角儿,外面的戏班子就是抢也抢不到呢。我们今天来,可是有事相求。”

程清说:“说吧,只要是我程某人能帮得上忙的。”

余老四这才说出借剧本的事。程清说:“我们南府是给宫里唱戏,按规定,本子绝对不准外传。别看只是一个剧本,事情说大可大,说小可小。”他压低嗓音说,“不过,这年把管理明显松了,老皇帝乾隆都八十六岁了,耳聋眼花了,今年都没怎么往宫里传戏;新皇帝嘉庆呢,不像他爹,不怎么喜欢听戏。因此,这南院上上下下整个儿就闲下来了。这样吧,我可以私下借给你们一个本子。”他思忖着,“借什么本子呢?这宫里的本子可多了,有的不适合你们外面唱。”忽然,程清眼前一亮,说,“有了。”

程清说话的时候,余老四和高朗亭的两双眼珠子就在他白净的脸盘上转着,两人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两双眼珠子像一惊一乍的兔子,东奔西蹿,直到程清说“有了”,两双眼珠子才停下。两人对视着松了一口气。

程清说:“你们等我一会儿,我回府去拿。”

程清很快回来了,从怀里拿出一个蓝布包裹。打开,是一本剧本。程清将它交给了余老四。余老四一看,封面写着三个大字:鸳鸯剑。上面盖着南府的大印。

程清说:“我觉得这个本子适合外面的戏班子,它写的是《红楼梦》里尤氏姐妹的故事,重点是尤三姐。戏很好看,我最多只能借给你们十天时间,你们抓紧排,适当做点修改,不要完全跟本子一样。这样,即使以后宫里有人知道你们在戏园里唱这个戏,也不会想到是有人偷借了本子,毕竟《红楼梦》的故事在社会上流传甚广,你们一口咬定是自己改编的就行。”

余老四说:“程兄放心,我们一定按你说的做。”

程清说:“记住了,最多十天时间,时间一到,没排完也要还我。”

余老四说:“一定按时归还,程兄这是给我们三庆班饭吃呢,我们绝对不会让你为难的。”

结账的时候,程清说两位老乡来看望他,理应由他请客,余老四说什么也不依,坚持付了账。拿到了南府的本子,余老四和高朗亭没有抢着回去,而是找了一个僻静之地,蹲在墙根下,迫不及待地将本子大致看了一下。看完后,两人都不说话。过了半天,余老四才问道:“朗亭,感觉怎么样?”

“我还没回过神来呢!这个本子写得太好了,不愧是南府。”高朗亭说,“我感觉这个戏要火。”

余老四说:“那还等什么?赶快回去连夜排啊!”

在车上,余老四和高朗亭就把这部《鸳鸯剑》的几个主角敲定了。由于借本子的事要严格保密,参演的角儿一定要绝对可靠。否则,不仅会给程清带来麻烦,三庆班也脱不了干系。高朗亭扮尤三姐,沈霞官扮尤二姐,余老四扮贾珍,樊大扮贾琏,杨八官扮尤三姐的情郎柳湘莲。至于其他不重要的小角色,先期照本子排演时可以不必参与,后期再临时指派。

《鸳鸯剑》取材于小说《红楼梦》中尤氏姐妹的故事。贾珍的妻妹尤二姐、尤三姐随母来到贾府拜寿,被贾珍、贾琏看上。尤母被贾琏花言巧语所骗,同意将尤二姐嫁与他做二房。尤二姐天性软弱,寄人篱下,对贾琏只得事事敷衍。尤三姐性情刚烈,贾珍威逼利诱,均遭三姐拒绝。尤三姐钟情于出身卑微的伶人柳湘莲,柳赠鸳鸯宝剑作为订婚信物。不久,贾琏偷娶尤二姐的事被其妻王熙凤知道,王熙凤对尤二姐百般凌辱,二姐万念俱灰,吞金自尽。贾珍为霸占三姐,设计陷害柳湘莲,并散布谣言,说三姐已是他的人。柳湘莲不明真相,找三姐退婚并索回宝剑。三姐为表清白,饮剑自尽。

尤三姐因爱而死,真实感人,这虽是个悲情故事,但非常好看,特别适合戏台演出。加上《红楼梦》小说已在社会上流传很广,等于无形中为这部戏大火做了很好的铺垫,真挚刚烈、敢恨敢爱的尤三姐是戏迷心目中的知音。高朗亭觉得,为了避免与南府的本子雷同,干脆连名字也改了,就叫《红楼二尤》。

几个人关起门来,日夜紧张地排演着。戏班里的人都知道他们在排戏,但都不知道排的到底是一部什么戏。好不容易等他们吃饭或是如厕出来,问排啥戏,一个个都讳莫如深,闭口不谈。这就令人奇怪了,排个戏还有什么保密的呢?问不到名堂,大家也就懒得问了,反正丑媳妇总要见公婆,戏总有上台的一天,不急,很快就会看得到的。

正阳门聚源坊当铺前,一个男子用一件旧风衣包着头,进了当铺。此人正是王府班班主王金官。只见他神容憔悴,胡子拉碴,十分狼狈。王金官站到柜台前,手心里攥着一样东西,放下了,原来是一只金貔貅。王金官说:“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当五十两银子,少一两也不成。”

掌柜的拿起貔貅对着亮光仔细看了看,又用指甲在上面狠狠地划了一下。王金官心疼得要命,说:“你他妈的轻点,划坏了你赔得起吗?”

掌柜的说:“着什么急啊?我还没分寸吗?不划一划怎知道真假?”王金官说:“我的东西还会有假?”掌柜的说:“那可不一定,来我这忽悠的人多了去了。”

王金官气极了,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柜台。掌柜的瞅着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怎么了,还要发脾气?你当不当?”

听到这句话,王金官软了,一家大小等着吃饭,他急着要用钱呢,只好说:“当,不当我和你闹着玩吗?”

掌柜的放下了貔貅,说:“东西是真的,不过做工很粗糙。这样吧,我出三十两。”

“什么,才三十两?我要不是急等钱用,一百两我也不当!”王金官把那只貔貅又攥进了手心里。掌柜的说:“你到底是当还是不当?就是这个价。”

王金官的一双大眼珠子来来回回骨碌碌地转了几圈。掌柜的道:“瞧你这眼珠子转的,应该是个练家子啊。”

一提练家子,王金官就更来气了,戏班子一年也唱不了几台戏,眼看着就要散了,还练家子,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王金官说:“什么练家子?我啥也不练。别啰唆,三十两就三十两吧。”

掌柜的拿出了三十两银子,王金官抓起来揣进怀里就走。这时,迎面进来一个邋遢的老头,两人差点撞上了,老头说:“哟,这不是王班主吗?戏台上的‘活关公’,你到当铺来干什么?”

王金官说:“哪个是王班主?你认错人了吧?”那老头还要说什么,王金官逃也似的离开了。

王金官刚进大门,二姨太朝芳就把他堵住了,手朝他伸着,冷冷地看着他,也不说话。王金官说:“你要干吗?”朝芳说:“拿来!”王金官说:“你说什么?我不懂。”

朝芳在他身上四处一摸,把腰间的银子摸了出来,喜滋滋地说:“别想打我的马虎眼。”王金官过来抢夺说:“你多少也给我留点吧。”朝芳一边抹眼泪一边说:“这一大家子二十多口人,吃的用的穿的都找我要,我也不想当这个家了,呜呜呜……”王金官除了原配,还娶了两房姨太太,由朝芳当家。朝芳拎着那包银子,奚落说:“就这点银子,能管几天啊!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王金官说:“那你说怎么办?”

朝芳望着房子后面的花园说:“把花园卖了吧,还能管个一年半载的。”王金官大惊道:“你说什么?把园子卖了?你这个败家的女人,亏你说得出口,没有园子,我到哪转悠去?”

“唉,说出来也不怕人笑掉大牙,这一大家子人都要喝西北风了,还转悠个啥?老王,不是我说你,你要赶紧想个办法,这日子不能再这么过下去了。”

两人说话时,三姨太也出来了,说:“老王,今天又当了啥?小七子这两天老是咳嗽,也不见好,你总得给我几两银子抓药吧!”

朝芳一听三姨太说要银子,一言不发地进屋去了。王金官说:“把你头上那根金钗当了吧,家里实在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哟,”三姨太一声尖叫,“这可是我娘家陪嫁的东西,你就是要了我的命,我也不会当的。”

王金官哄着说:“你先当了吧,等有钱时,我再给你置全套的首饰。”三姨太望着空空如也的室内说:“这个家,还会有有钱的时候吗?”

王金官说:“叫你当你就当吧,怎么啰唆个没完?”这时,一个孩子在室内先是激烈地咳嗽着,接着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三姨太将孩子抱了出来,胳膊上挎着个包裹,说:“我到娘家去了,这个家没法待了!”

王金官陷入了沉思,这日子怎么过成了这样?想当年京腔红火时,他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唱戏园子,唱堂会,唱了日场唱夜场,没有一天闲下来。现在倒好,整月整月地不登台,一大家子人都在吃老本。还是朝芳说得对,日子不能这么过下去了,得想个办法,把戏班子搞活了。

导致今天这种局面的原因,王金官认为,完全是徽班抢了他们京班的饭碗,大戏园子里的戏台被徽班占去了,戏迷也被徽班抢走了。现在的问题,要赶紧想个办法,把徽班的势头压下去,这样他们京班才有出头的机会。擒贼先擒王,徽班以三庆班为头,只要把三庆班整倒了,一切就好办了。

王金官决定,晚上请小天喜吃个饭。

小天喜是连喜的徒弟,两人都曾在王金官的王府班搭班,后来连喜搭班三庆,小天喜自然也跟着过去了。王金官不喜欢连喜,觉得他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想当年,作为班主,王金官处处捧着他、宠着他,没想到在王府班最艰难的时候,他竟然扬长而去,悄悄加入三庆班,和自己唱起了对台戏。不过,王金官瞅着小天喜倒是很顺眼,这孩子活泛,不像他师傅那般古板,是个可以争取的人,请他吃顿饭,套套近乎,重要的是打听些三庆班的密情,看能不能借机做些文章。

老东家有请,小天喜自然不好推辞。地方选在上档次的百顺酒楼,菜有焦熘羊肉片、炸羊尾、羊肉丁烤馕等。面对着喷香的羊肉,小天喜抽吸着鼻子,感慨地说:“老东家,难得你还记得我这个小跑龙套的,还知道我喜欢吃羊肉,叫我小天喜怎么担当得起呢?这顿饭我受之有愧。”

王金官说:“瞧你说的,咱们过去是一家人,现在是好兄弟,今天没别的意思,就是请你过来叙叙旧,甭有什么负担,吃好喝好,以后咱们还要经常聚聚。”

小天喜端起一杯酒说:“在老东家面前,小的哪敢以兄弟相称?今天我借花献佛,先敬老东家一杯,感谢老东家不计前嫌。”

王金官一口干了,抹了抹嘴说:“你师傅去了三庆,你是他的徒弟,当然也跟着去了,我能和你计较吗?老东家也是讲理的人。”小天喜说:“那是那是。”他是个鬼机灵的人,知道老东家不会平白无故地请自己吃饭。可是,话题既然说到了三庆,对戏班内部的情况,他还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更不知道老东家想打听些啥,一时怔在那里,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好低头猛吃。

王金官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高朗亭最近在忙什么?好像有一阵子没见他到戏园里唱戏了。”

小天喜说:“这程子他们几个角儿不知从哪里弄来个本子,天天关在房里排戏,谁也不让进,也不知道排的是啥。”这程子就是这阵子,小天喜虽是个外地人,平时说话却喜欢夹杂一两句老北京土话。

“这还真有点奇怪,排个戏弄这么神秘干什么?还没听说过戏班子关在房里排戏的。”王金官说。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光我不知道,除了那几个参加排演的角儿,整个三庆班的人都不知道。”

王金官一听,就知道其中必有名堂,可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名堂究竟在什么地方。看看小天喜吃得差不多了,王金官拿出一个精致的银盒子,将它推到了小天喜面前,说:“拿去吧。”

小天喜说:“这是什么?”王金官笑着说:“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小天喜打开盒子一看,是满满一盒金黄色的烟土,正散发着诱人的清香。小天喜吸大烟有年把时间了,可平时吸的都是黑色的粗劣烟土,这种金黄色的高档货尝都没尝过。当下,他激动得一个哆嗦,关上了盒子,说:“老东家,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实在不能收。”

“贵重个啥?”王金官把银匣子塞进了小天喜的口袋里说,“老东家的戏班叫王府班,背后有王府的靠山呢,弄点这东西很方便。只要你以后心里向着点老东家,别的不敢说,这东西包够。”

烟土价格不菲,小天喜正吃了上顿愁着下顿,要是天天能吸上这么好的烟土,那就是换作神仙也不干。小天喜说:“老东家,有什么吩咐你尽管说,只要我办得到的,就是豁上这条小命,也在所不惜。”

王金官拍拍他的肩头说:“别说那么严重。”又对着他耳语道,“眼下你帮我打听打听,三庆班那几个角儿到底在排什么戏。还有,他们为什么要关着门排。”

小天喜拍了拍胸脯说:“给我三天时间,这事不难,包在我身上。”

回来后,抽上一阵王金官给的烟土,感觉果然不一样,那真比神仙还要快活。小天喜陷入了沉思,自己在王金官面前夸下海口,要是三天之内不能把这个秘密打听出来,以后要是再想吸上这么好的烟土,恐怕就难了。可是,要解开这个秘密,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明的肯定不行,小天喜没有任何机会进入那间排戏房,只有来暗的了。他在室外偷偷观察过几回,余老四、高朗亭、沈霞官、杨八官、樊大五人围着一个剧本,日夜在比画忙活着,真相只有他们五个人清楚。每次排戏结束,高朗亭都会锁上门,戒备森严。小天喜看出来了,问题的关键就在那本剧本身上,这肯定不是一般的戏,不然,为什么要这样偷偷摸摸地排呢?只要将剧本搞到手,一切就明白了。

小天喜和樊大关系还不错,都是好那一口的人,两人平时没少一道泡在烟馆里吞云吐雾。小天喜将王金官送他的烟膏剜出一半,另一半用一只小铜匣子装着。一天,在伙房吃饭时,小天喜找了个机会,他先是将铜匣子递给了樊大。同是瘾君子,都是识货的,见到这等上档次的烟膏,樊大自然乐不可支。小天喜悄悄说:“兄弟,打听个事,你们天天关起门来排的是啥戏,能向兄弟透露点不?”没想到,樊大的脸色马上变了,他将那只铜匣子又塞回小天喜手里,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留下小天喜像个傻子似的杵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么好的烟膏都不要,看来,此中必定大有文章。水里的鱼越大,小天喜就越开心,他决心一定要将此事弄个水落石出。

老虎都有打瞌睡的时候,何况人呢?一天晚上,下半夜,三庆班的几个角儿排戏排累了,都回去歇息了。这时,一个人影悄悄地出现在排演室门外。此人正是小天喜,他将脸涂得黑黑的,化装本就是伶人的拿手好戏。他掏出一根银针,七捅八捅就将锁捅开了,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了室内。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包裹,解开,果然有一部剧本。他拿出火镰,轻轻划了几下,着了。他看清了上面“鸳鸯剑”三个大字,又看见了下面盖着满、汉两种文字的南府大印。小天喜惊得一抖,手让火镰子烫了一下。他胡乱地将剧本包了起来,迅速退了出去。

次日,小天喜将三庆班偷偷排演南府剧本的消息告诉了王金官。得知真相,王金官如获至宝,三庆班怎么会有南府的剧本?这事实在是太蹊跷了。这个本子是南府的无疑,他们肯定是通过私人渠道偷偷借出来的,南府里教戏唱戏的伶人中安庆人为数不少。私借南府的本子,私排南府的戏,追查起来,就算不被驱回原籍,也够三庆班喝一壶的。王金官又给了小天喜一盒烟膏,叮嘱他不要透露半点风声。然后,王金官大马金刀地坐上轿子,到南府报告去了。

再说高朗亭,他在次日早晨来到排演室照常排戏时,发现放剧本的包裹被人动过了,再检查门锁,又发现上面有细微的划痕。他把情况报告给了余老四,两人一合计,一致认为昨天夜里肯定有人进来过了。幸好剧本没有被拿走,这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为避免横生枝节,两人决定,停止排戏,立即将剧本归还给程清。

就在高朗亭揣着剧本准备出门的时候,只见程清神色仓皇地跑来了,一见高朗亭,他说:“抱歉,快将剧本还我,可能消息走漏,一大早,南府管事的公公就前来清查剧本,我找了个借口溜了出来。”高朗亭将剧本还给了程清,说:“本子在此,你先拿回去复命吧,至于其中的原因,日后再慢慢破解了。”

程清匆匆上车走了。归还了剧本之后,余老四和高朗亭都惊魂未定。太险了,差点又是一场风波。余老四说:“本子突然拿走了,戏还没排完呢,这些天大家白折腾了。”

高朗亭说:“拿走了好,没排完更好。”余老四愣愣地望着他,不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高朗亭解释道:“这部戏我们大约排了三分之二,现在本子拿走了,我把岳父请来,请他依照前面的戏把后面三分之一补齐,这样又避免了与南府的本子一模一样,不是一桩好事吗?”

余老四一拍脑袋,说:“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你现在就雇辆车,将你岳父请来,让他这阵子吃住都在戏班里,尽快把这台戏弄出来。”

鲁麻子很快被接来了。几位角儿把前面已经排的内容一一说给他听,他很快把后面的部分补齐了,并将前面的内容进行了通俗化,有的地方还进行了演绎。鲁麻子也认为《红楼二尤》的名字比原名《鸳鸯剑》要好,更能突出主旨,也更有吸引力。改后的戏脱胎于南府的本子,但又有很大的不同,让人完全找不到把柄。鲁麻子说:“这台戏会让你们三庆班又火上一把。”

《红楼二尤》首演时,王金官带着一帮南府管事的太监,兴冲冲地来到戏园里,包下了一间官座。看他们的样子,与其说是看戏,不如说是来搜集罪证。结果却让他们傻了眼,三庆班的戏虽说与南府里的本子有相同的地方,但不同的地方更多,有些地方处理得比南府的本子还要好。根据剧情,根本不能断定是排演了南府的本子,自然也无法找三庆班的麻烦。再看看戏的戏迷,完全沉浸在剧情里,高朗亭扮演的尤三姐完全将他们打动了。当尤三姐痛骂贾珍兄弟时,下面叫好声不断;当“她”拔剑自刎,倒在柳湘莲怀中,鲜血染红了“她”的长袍时,戏迷中甚至响起了一阵一阵的抽泣声。王金官和这几个管事的太监都是懂戏的人,连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这部《红楼二尤》,无论是本子还是台上伶人的表演,都无可挑剔,好多地方都超过南府里的。看完戏,他们虎着脸,灰溜溜地走了。

《红楼二尤》又火了。戏园里倒还好,反正几家大戏园轮着来,邀请唱堂会的就让人应接不暇了。白天唱不过来,就夜间加场,有时一晚上要赶几场。初冬的一天,三庆应邀到徽商会馆唱堂会。这是一场夹塞的演出,徽商们圆满完成了今年的漕粮运输任务,也赚了些钱,大家的兴致很高,有人就提议唱场堂会乐一下。徽商商会会长胡江春亲自来到三庆班,余老四拗不过,他本就是个讲义气的人,况且三庆班当初进京的时候,得到过商会的很多支持,于是当场就应了下来。

多日连轴转,余老四本来就已疲惫不堪。在徽商会馆唱完堂会,收拾道具的时候,余老四像往常一样,亲自动手,和大家一起忙碌着。高朗亭劝他歇一歇,他也不肯。天下起了雨,会馆地面上的方砖被雨水一浇,像抹了油一般,在和高朗亭抬一只木箱装车时,余老四脚下一滑,摔倒了,箱子也开了,盔头什么的滚了一地。

高朗亭将余老四搀了起来,见他脸色灰暗,情况很不好,就安排了辆骡车,命徒弟苏小三先将班主送回去休息。送走余老四,转过身时,高朗亭发现,好几件盔头道具都漂在水里了,有尤二姐的,也有尤三姐的,三姐的那把鸳鸯剑也泡在水里。高朗亭和搬衣箱的几个伶人浑身都湿透了,冷得直打哆嗦。

第二天、第三天,接连两天,余老四都没来戏班,说是病了。第四天,高朗亭和班里几个角儿一道去看望余老四。到他私寓的时候,见管事的洪朴也在。再看余老四,不过两天时间,人瘦了一圈,脸色乌黑,咳嗽不停,在**直哼哼。大家以为余老四不过是那天受了凉,没想到病得这么重。高朗亭关切地问道:“请大夫来看过了吗?”

余老四点了点头:“大夫说腰受了伤,且伤得不轻,看样子还要躺一阵子。戏班里不能一日无主,弟兄们要吃饭,我和老洪刚才合计过了,决定由你暂代班主之职。”

高朗亭只想一心唱戏,听了余老四的话,大惊,说:“这怎么行呢?我没那个能力!”虽然以前余老四也说过让他接班之类的话,但他都认为那不过是戏言。

余老四说:“我早就看出来了,你行。在我们三庆班这些人里,没有谁比你更合适,我能拿兄弟们的饭碗开玩笑吗?”

高朗亭看了看老洪,意思是叫他替自己说句话,老洪却说:“我和班主合计好长时间了,你就接下来吧,我这把老骨头不是还可以帮你一把吗?”

高朗亭说:“这……”

他还要推辞,余老四对在场的人说:“就这么说定了,从今天起,由高朗亭暂代三庆班主之职,至于要代到哪一天,还要视我的病情而定。”

高朗亭说:“那我就暂代一个月吧,老班主,你一定要好起来!”

余老四让高朗亭接任他的班主之职,是深思熟虑之举。目前,在京城梨园界,已有三庆、四喜、春台三大徽班,下一步,还会有更多的徽班进入京城。徽戏和二黄腔正被越来越多的京城百姓所接受,但徽班要想真正在京城站稳脚跟,必须拿下精忠庙会首一职。精忠庙是管京城戏班的,试想一下,怎么能由昆腔或京腔的伶人来管理徽班呢?就像现在的形势,精忠庙明显是处处掣肘,生怕徽班“坐大”。将来,精忠庙会首必须由徽伶来担任,而最佳人选,在余老四看来,非高朗亭莫属。当务之急,是得先让高朗亭担任班主。所以,余老四激流勇退,选择卸任,是明智之举。这场病不过是提供了一个契机而已。

一个月后,余老四仍然没有到戏班报到。其间,包括高朗亭在内,戏班里的人陆陆续续到余老四家中去看望,发现他一直躺在**,没有下地。看来,高朗亭这班主之职还要继续代下去。

一天,余老四突然派人传话,说他明日上午到大下处宣布重要决定,请全班伶人务必出席。管事的老洪已私下透露了小道消息,说余老四要正式宣布隐退了。

第二天,三庆班的伶人一个不缺地等在大下处。大家满以为余老四已经康复了,可是,他是坐在躺椅上,被家人抬到戏班里的。见老班主一副惨样,加之老洪事前透露的小道消息,大家的眼圈都有些红了。

余老四的身上盖着一件旧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麻布围巾,嘴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胡须上凝着许多小水珠。这一番折腾,可能对他来说,已经感到很吃力了。

躺椅放在院子正中,余老四的目光从大家的脸上一一扫过。他动情地说:“自乾隆五十五年(1790),鄙人受闽浙总督伍拉纳和两淮盐务总商江春所托,率领三庆班进京给乾隆爷贺寿,至今已经七个年头了。七年来,三庆班在京城梨园站稳了脚跟,且形势越来越好。我余老四干了这件大事,这辈子算是值了,余某感谢各位兄弟的支持!今天,我宣布两个重要决定:一是我决定正式隐退,回老家安庆。当然,营生是不会丢的,打算开个科班,教授徒弟,把家乡优秀的人才选送到京城来。二是我宣布由高朗亭正式担任三庆班班主,希望全班伶人大力支持他,大家在京城好好干,将徽戏发扬光大。”

场中响起了抽泣声,接着,抽泣声越来越大。余老四自己也说不下去了,他在躺椅上向大家拱手告别:“三庆班的兄弟们,大家好好干,再见!”

刚出门,四喜和春台班的伶人闻讯也围了过来。虽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没有见过余老四,但余老四的大名,他们个个都是知道的。大家长一声短一声地叫着余老板、余班主。余老四泣不成声,向大家一一拱手道别,他大声说:“徽班的兄弟们,徽戏就拜托你们了,咱们后会有期!”

嘉庆三年(1798)春,一天,高朗亭正在大下处和老洪说事,一个清秀的少年手里拿着一封信说要找高朗亭班主。一听口音,就知道这个少年是从家乡安庆来的。接过信,高朗亭大喜,信是余老四写来的。

余老四说,他在安庆城中开了一家叫深山堂的科班,推荐来的少年名叫陈金彩,是一棵好苗子,希望高朗亭收他为徒,亲自传艺,好好栽培,则前途不可限量。余老四在信中还说,他去年在徽商会馆中那一跤摔得并不重,腰伤几天后就好了,他早就有了卸任的想法,想过几年清净的日子,为了让高朗亭同意接任班主,才不得不演了一出苦肉计。余老四说,请高朗亭理解他的一片苦心,并原谅他的诈病。

事已至此,高朗亭还能说什么呢?他只有带好三庆班,才能对得起老班主的良苦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