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进入嘉庆元年(1796),在位六十年的乾隆皇帝,终于主动选择了逊位,让其子嘉庆即位。三庆班也迎来了一桩大喜事,戏班与京师著名菜庄宴乐居合营,将宴乐居改造成专门的演戏场所,并更名为“三庆园”。从此,京师又增添了一家大戏园,三庆班也有了唱戏之外的营生。三庆园地处热闹的大栅栏街中段,戏厅开阔,能同时容纳千名戏迷看戏。借助宴乐居和三庆班的名气,三庆园在各大戏园中后来居上,一开张就人气看涨。
这年春天,又一个徽班来到了京师,班名四喜。
一天早晨,鲁麻子兴冲冲地来到高朗亭家里,告诉了他这个消息。鲁麻子消息灵通,而且他的消息一向可靠,绝不是空穴来风。鲁麻子说:“这个四喜班可不得了,有伶人一百多人,和三庆班差不多,阵容强大,行当齐全,花雅俱擅。”
“放眼京城梨园,谁有实力与三庆班匹敌?昆腔班吗?京腔班吗?他们都不行了。朗亭,我有一种预感,你们三庆班真正的对手来了!”鲁麻子说得唾沫横飞。
“岳父,这是好事啊。”高朗亭啃着玉凤刚从茶楼里买的杠子馍馍,笑着说,“我在扬州时就知道这个四喜班,确实很厉害,来了好,我们徽班在京城的实力更强大了。依我看啊,还有徽班要来,两淮盐务的春台班可能也会来。嘿嘿,这京城梨园,马上就是我们徽班的天下啰。”
玉凤说:“他们会不会抢了我们的饭碗?”
高朗亭说:“妇人之见,怎么会呢?前些年,京腔盛行时,‘六大京班,九门轮转’,六大京班呢,不都是赚得盆钵满满,根本没有抢饭碗的事。来了个四喜,京城里才两个徽班呢,早得很,我看是越多越好,说明京城里的戏迷接受了我们徽班,喜欢上了徽戏。”
鲁麻子说:“我改天先去探探情况,回来再和你详说。”
早在扬州时,四喜班就是一支兼容二黄腔、梆子腔、弋阳腔、昆腔、秦腔等多种声腔的班子。关于四喜班之盛,扬州籍词人林苏门写有一首《续扬州竹枝词》,记述乾隆间扬州乱弹诸腔盛况。诗云:“乱弹谁道不邀名,四喜齐步称太平。每到采觞宾客满,石牌串法杂秦声。”太平班,是乾隆皇帝南巡驻跸扬州时,专供御前承应的昆班之一,林苏门将四喜班比之当年的太平班,可见四喜班在扬州梨园的地位。
这次来京师,四喜班又做了充分的准备,阵容强大亦在意料之中。
两天后的一个黄昏,鲁麻子又来到了女儿家。刚坐下,就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大杯茶。放下茶碗,他笑着对玉凤说:“丫头,弄两个菜,我晚上要和爱婿喝一杯。”
玉凤说:“朗亭还没回来,瞧你这么高兴,干吗来呢?”鲁麻子眉飞色舞地说:“你说你老爹还能干吗?不是看戏,就是说书。今天的戏看得太过瘾了,我都连看三遍了。”
“爹,什么戏这么好看,值得连看三遍啊?”玉凤问道。
鲁麻子说:“昆曲《桃花扇》,太美了,这个四喜班真是不得了,戏园里挤得不可开交,你瞧我这身上,一身的臭汗。”
正说到这儿,高朗亭从戏园里回来了,说:“岳父,难怪这几天我们三庆班的座儿都稀了,可能有不少人都去看四喜班的戏了。”
“爱婿,说出来不怕吓着你,听说这个四喜班有小旦不下百人,《桃花扇》一炮打响,他们就趁热打铁,角儿们都开起私寓来,做起了堂子生意。这正阳门外,是歌郎遍地了,夜夜笙歌,老斗们银子花得像淌水似的。(老斗专指那些捧优童的豪客,他们大多是上层文人或官绅巨富。)你一天到晚脑子里就琢磨戏,对外面的这些新鲜事充耳不闻,你呀你,也该留意下这梨园界的变化了。”
“小旦真的有上百人吗?有那么多角色去扮吗?”高朗亭似乎还不信。
“戏台上当然用不了这么多小旦,不是告诉你了吗?他们主要还是做堂子生意,在堂子里陪酒唱曲。四喜的小旦都是有招牌的,像什么‘春华八芷’‘景和诸云’‘岫出五云’‘绮春八仙’之类,成组成组的,名字取得诱人,长相俊美,曲子也唱得好,色艺双绝,让人眼花缭乱。”
高朗亭说:“理解理解,梨园界伶人为数众多,成角儿的毕竟是极少数人,那些小旦咋办?他们也是为了挣一口饭吃。”
鲁麻子笑着对玉凤说:“我这个女婿倒是好说话。”
玉凤摆上了菜,鲁麻子喝了几盅酒,脸红扑扑的。他拿出一张纸,小心抖搂开了,递给高朗亭说:“爱婿,看看我这个花魁赞诗写得怎么样?”
高朗亭接过一看,前面是简介和长相描写,什么“螓首蛾眉,云姿月态,掌上身轻,柳枝袅娜,鬓边波溜,花格娉婷”,真是描绘得比天上的仙女还要美上几分。再看下面的赞诗:
弓扑香鞋寸恰三,乌云绾起更妆男。
人间不信黄崇嘏,笑煞红裙也变蓝。
花光绚烂眼光寒,不敢轻为白眼看。
芸阁桐花芬歇绝,一株玉树照歌坛。
诗中提到的黄崇嘏是蜀中女子,传说她女扮男装,代兄考取状元,是后来黄梅戏《女驸马》中冯素贞的原型。高朗亭看毕,笑了。鲁麻子一把夺过纸,说:“你笑什么?是嫌我写得不好?”
“哪里,是说你写得太好了。‘芸阁桐花芬歇绝,一株玉树照歌坛’,说得我都想见识一下此人了。对了,你这写的是谁啊?”
“彩林,才十九岁,扬州人,昆曲新秀,天下无双。”鲁麻子站了起来,眼里放光,好像那个彩林已站在了他的面前。
高朗亭见岳父如此盛赞彩林,想和他开个玩笑,故意说:“可惜啊可惜。”
鲁麻子说:“可惜什么?”
“可惜你只有一个女儿,要是再多一个的话,可以考虑把这个彩林招为女婿。”说着,翁婿二人相视大笑,玉凤在一边也乐不可支。
鲁麻子说:“这个彩林虽然优秀,但是,和我的爱婿相比,还是要差一点的,毕竟是个新人嘛,戏台经验不足。”
送走岳父后,高朗亭一晚上都在琢磨着与他的谈话。这个四喜班,看来还真不简单,一曲《桃花扇》,竟然让本已式微的昆曲在京城又火了起来。《桃花扇》这部戏高朗亭听上辈老艺人说起过,了解些情况,但没见过本子,更没看过演出。听老艺人说,这部戏的剧本于康熙四十七年(1708)刊刻问世后,只在戏台上偶尔演过,后被列为禁戏。它是以李香君和侯方域的爱情故事为主线,寄托的是兴亡之感。清廷担心它会引起明朝遗老的怀旧之情,所以不准演出。现在形势早已发生了变化,清人坐稳了江山,也就不再忌讳它重现戏台了。高朗亭佩服这个四喜班有眼光,戏选得好,所以一炮走红。他决定改天选个时间去观摩一番。
这还没来得及去观摩呢,一天散戏后,回到家,梅灵和绿荷就兴冲冲地来了,二人还是女扮男装呢。一见她俩这身打扮,高朗亭就能猜出,这主婢俩肯定是到戏园里看戏了。
高朗亭问道:“今天看了什么戏?”梅灵说:“还用说吗?都在看《桃花扇》。朗亭,我今天来找你有件事,你能不能替我在四喜班找个熟人介绍下,我要到彩林的私寓跟他学戏。”高朗亭说:“你是要跟他学《桃花扇》吗?”
“对,我要演李香君。”
梅灵说:“我不学苏三,也不学王昭君,生为女人,她们美则美矣,但都脱不了一个‘怨’字。今天看了《桃花扇》,我算是明白了,光怨有啥用呢?女人要做李香君,不要怕,要敢于说‘不’。”
“可是,我不认识彩林啊,虽说同是徽班,可我和他们还没见过面呢,要不让我岳父替你介绍下,他刚发布《花榜》,将彩林列为本月花魁,又让他火了一把。”
梅灵摇头晃脑地吟道:“芸阁桐花芬歇绝,一株玉树照歌坛。”
高朗亭惊道:“怎么,连你们闺中人都会背了吗?”
梅灵说:“当然,这有什么稀罕的?听说连街上三岁孩童都有会背的。”
高朗亭说:“这个四喜班还当真不简单,没想到他们刚到京城,就会火到这种程度,比我们当时顺多了。我们三庆刚进京城戏园时,整天还要挖空心思和那些京腔班子唱对台戏,累死人。他们四喜倒好,一把火就烧得旺到顶了。你说的事我记下了,回头我和我岳父说说,让他带你到彩林那里去学戏。”
苏小三晚上经常在高朗亭家吃晚饭,当晚正好在场。听师傅说让鲁麻子介绍,就说:“鲁叔不会去的,他从不和花谱里的伶人在戏台下有什么接触。”高朗亭说:“对了,我怎么忘了这茬?那怎么办呢?”
苏小三说:“有我啊,我和彩林的一个徒弟熟悉,都是怀宁老乡。”
高朗亭说:“那就这么说好了,明天散戏后,你就带梅灵到彩林的私寓去,他愿教几招就教,不愿意教也不要勉强。”
苏小三说:“我们同为徽班,大家都是老乡,这点面子他们应该会给吧。”
第二天,各大戏园里的戏一散场,正阳门南面的樱桃斜街、李铁拐斜街、韩家潭、百顺胡同、外廊营、陕西巷等街巷里,来来往往的骡车、轿子就疯了一般跑了起来。那些喜欢优童的老斗纷纷到角儿们开的堂子里去赶场子。
四喜班初到京城,伶人们就看出了这一块的商机,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开起了堂子。这不,这天还没黑呢,各家堂子门口的灯笼就亮成一片了。
每家堂子门前都挂着一盏角灯,角灯边的墙上,是一方精致的木牌,上书:某某堂。堂子里的消费,一般分三个层次:打茶围、摆酒、摆饭。打茶围又叫串门子、逛堂子,是认认门,喝喝茶,宾主沟通感情,不收钱。摆酒,几碟干果、水果、糖食、冷盘等,但没有热菜,堂子里的相公会陪酒陪聊。凡是请相公出来相陪的,称叫局。这是堂子里最常见的消费方式。叫局原来指出帖子召妓到宴会上侑酒,堂子兴起后,也用来指召优童了。最高级别的消费是摆饭,摆饭有热菜,属于正规的宴席,山珍海味俱全,但收费较高,一次摆饭要数十两银子,不是一般的人能消费得起的。
苏小三带着梅灵和绿荷来到了彩林开的私寓彩云堂。刚到门前,就听见里面人声鼎沸,喝茶的,饮酒的,唱曲的,吵成一团。见有客人来,门童拦住说:“对不起,今天堂子客满,请改日再来吧。”苏小三说:“我是来找老乡的。”门童将苏小三的老乡叫了出来,他叫瑞云,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旦。
瑞云见是苏小三,指指屋里说:“真对不起,今天实在不行,屋里都挤满了,坐的地方都没有,堂子里要预约的。明天吧,明天来早点,我给你们留着位置。”
苏小三见他说的不是假话,就说:“行,那就明天吧。”
次日,三人早早来到了彩林的私寓。梅灵一行来得还不是最早的,他们到达彩云堂的时候,已经有几位等在那里了。
有小老乡瑞云的介绍,加上苏小三是三庆班的伶人,三庆与四喜同为徽班,且三庆已先进京多年,先进沙门为长老。有这些关系,彩林自是不敢怠慢,格外热情,答应教梅灵几招。
彩林先给梅灵说戏。
《桃花扇》说的是明末复社文人侯方域与秦淮名妓李香君相恋,马士英、阮大铖愿出资促成二人结合,被李香君怒斥。侯方域题诗于宫扇上,当作定情之物,赠予李香君。阮大铖迫害侯方域,侯被迫投奔正在扬州督师的史可法。明朝灭亡,南明小朝廷成立,马士英、阮大铖掌权后,逼迫李香君嫁给漕督田仰为妾,李坚决不从,以头撞地,血洒宫扇。画家杨文骢将扇上的血迹勾勒出一枝桃花。李香君将这柄桃花扇托人捎与侯方域,表明自己的心迹。明亡后,李、侯二人先后于栖霞山出家。《桃花扇》写的虽是爱情故事,却对当时的马士英、阮大铖弄权,史可法、左良玉抗清,南明小朝廷灭亡等诸多大事都有所反映,是借离合之情抒兴亡之感。
彩林披上了件绿衫,上面绣有几枝桃花,又用一块浅绿色的丝帕拢住头发。她对梅灵说:“我要唱的是第二十三出《寄扇》开头一段,表达的是李香君孤单、胆怯与怨恨的心理。当时,面对漕督田仰的逼婚,李香君的养母李贞丽李代桃僵,代她去了田府。此时,媚香楼里冷冷清清,这是李香君冬日清晨醒来时的一段唱,你听好了啊。”
伴奏者四人,一人司鼓板,一人吹笛,另二人分掌三弦和提琴。乐声响起,彩林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只见他双目低垂,慵懒无力,身子接连晃了几晃,才扶着一把苏椅站稳了。接着,轻启朱唇唱道:
【醉桃源】寒风料峭透冰绡,香炉懒去烧。血痕一缕在眉梢,胭脂红让娇。孤影怯,弱魂飘,春丝命一条。满楼霜月夜迢迢,天明恨不消……
唱毕,彩林说:“这段唱,有几个地方要注意了。唱‘寒风料峭’一句时,要有冷的感觉,轻微缩下身子,意思到了就行。‘血痕’一句,右手指向眉梢,左手有个托肘的动作,但不要挨上。‘孤影’一句,自然要望一眼地上,像是在打量自己的影子,透出顾影自怜的意思。‘弱魂飘’,慢慢转身一周,有飘零的意思在内。‘满楼霜月’句,又要有冷的意思,但这句主要是唱出恨意,特别是唱到恨字时,要有个轻微的切齿动作。冷,怯,恨,都不要太激烈了,要压住,表面上淡淡的,不动声色,四两拨千斤。明白了吗?”
梅灵点了点头说:“我懂。”彩林说:“好,你跟着我来一遍。”
由于有过那种刻骨铭心的经历,梅灵是一点就通,一学就会。彩林夸道:“姑娘是学戏的料子,可惜是个女的,不然,完全可以登台。今晚索性再教几句,二十二出《守楼》,李香君面对田府逼嫁时的一段唱。”
【剔银灯】忙忙地来交聘礼,凶凶地强夺歌妓;对着面一时难回避,执着名别人谁替。
(旦惊介)唬杀奴也!又是那个天杀的?(小旦)还是田仰,又借着相府的势力,硬来娶你。堪悲,青楼薄命,一霎时杨花乱吹。
小旦由瑞云扮演。瑞云在说“硬来娶你”一句时,门外闹哄哄地闯进一群人来,门童挡也挡不住。苏小三一看,为首一人,认识,正是南城一带有名的青皮夏五套,高朗亭曾吃过他的亏。苏小三暗叫不好,这家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肯定是来找碴的。
彩林就像没看到一般,没有受半点影响,苦着脸,字正腔圆地唱完了最后一句“堪悲,青楼薄命,一霎时杨花乱吹”。唱完之后,室内鸦雀无声,倒是夏五套第一个鼓起掌来,他故意擦了擦眼角,说:“徽班就是徽班,这昆曲差点把我的眼泪都唱下来了。”
夏五套的脸一黑,变得比戏台上还快,他指着彩林和梅灵一班人,说道:“你们男男女女,卿卿我我的,成什么体统?”
梅灵说:“说的什么话?我在学戏呢。”
彩林彬彬有礼地说:“几位爷预约过吗?”夏五套说:“怎么,不欢迎吗?这城南都是爷的地盘,爷爱上哪就上哪,还用得着预约吗?”
彩林知道来者不善,对瑞云说:“既然来了,就坐下喝碗茶吧。”
夏五套说:“你们刚才唱的是《桃花扇》,知道吗?这可不是一般的戏,是为明朝鸣不平呢,从康熙爷时候起就是禁戏,谁唱就砍谁的脑袋,是反戏。”夏五套用手掌接连做了好几个砍的动作。
彩林说:“我们在精忠庙报备过的,戏园里也唱好多天了,来看戏的满汉官员都有,没有不夸我们《桃花扇》的。明朝都灭亡一百多年了,阁下反戏的说法,倒是新鲜呢。 ”
夏五套见这个唱戏的伶牙俐齿,自己不一定说得过他,就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却噗的一声喷了,骂道:“妈的,这叫什么茶啊,一嘴的苦味,比药还要难喝,你们是存心欺负爷不成!”说着,将茶碗重重地甩在桌上,那只碗盖在桌上旋了几个圈,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碎了。
瑞云说:“打茶围的茶是免费的,一晚上好多拨客人呢,好茶我们供不起。”
夏五套说:“谁说我们打茶围?爷要喝酒听戏,甭管什么玩意儿,都拣好的上,爷有的是钱。”
彩林无奈,只得叫瑞云上了几个果盘,又拿来一壶酒。夏五套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坐下了。
夏五套连喝了几杯酒,瞧着大家一个个冷冰冰地看着他,说:“都瞅着爷干什么!你们接着唱啊!”
还是没有动静。夏五套干咳了一声,说:“爷来起个头,今晚咱们好好乐一乐。”夏五套唱道:“金粉未消亡,闻得六朝香。满天涯烟草断人肠。怕催花信紧,风风雨雨,误了春光……”
这是侯方域到媚香楼初访李香君时的一段唱,刚唱完,夏五套指着彩林说:“接上啊,快接!”
彩林说:“没心情。”
“你刚刚不是唱得好好的吗?怎么爷几个来了你就没心情?你不过就是个唱戏的,叫你唱你就要唱,叫你寅时唱你就不能卯时唱,甭跟爷说心情,爷不吃那套,爷现在心情很不好。”
夏五套这么一说,彩林就更没有心情唱了。见彩林半天不动,夏五套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到底唱还是不唱?”
瑞云见势不妙,从兜里掏出锭银子,走到夏五套身边说:“夏爷,今晚主人嗓子有点不舒服,改天行不行?”他将银子塞进夏五套手心,赔着笑脸说,“给几位爷喝茶。”
夏五套将那锭银子嗖的一声砸在地上,说:“打发叫花子呢!以为爷是出来要饭的?给我砸!”说着,几个人抄起屁股底下的凳子,劈头盖脸地在室内砸了起来,挨着什么砸什么。只听一阵大呼小叫,客人们一哄而散,苏小三也赶紧拉着梅灵和绿荷溜了。
第二天一早,高朗亭在燕赵茶楼喝早茶时,听见茶客们在议论,说昨晚上有人在陕西巷内砸堂子,奇怪的是,那帮人专砸四喜班伶人的堂子,接连砸了十几家。高朗亭心里有数了,这事情都明摆着,四喜班初来乍到,就在京城里打开了局面,影响了别人的生意,梨园界肯定有人看不惯了,就使黑手找他们的麻烦,三庆班以前吃这样的亏还少吗?他自己差点连命都搭了进去。
上午,高朗亭刚到戏班大下处,管事的洪朴告诉他,说四喜班主和几个角儿来访,班主余老四正在陪客,正等着他呢。客厅里,高朗亭和四喜班班主高丰以及彩林、玉林、凤林等几个角儿见了面。
高丰说:“三庆班的各位朋友,四喜班刚到京城,忙着安家落户和唱戏,一直没有前来拜访,还望恕罪。大家都是安庆老乡,我也就不客气了,我们是来求救的。”说着,就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
余老四说:“高班主说的事我今天喝早茶时也有所耳闻,所幸的是,事情还不算严重。”
高丰急了,站了起来说:“还不严重吗?好几位角儿被打伤了,今天都无法登台。真没想到这天子脚下竟然还会发生这样的事!”
余老四说:“天子脚下怎么了?不是常说灯下黑吗?天子也只有一双眼睛,他能看得过来?”说着,将三庆班刚到京城时,几位伶人突遇车祸、枷号示众、被逼赔酒以及下狱等事择要说了一遍,说得高丰等人一个个目瞪口呆。
高丰挨到余老四身边,说:“我们在扬州时,听说三庆班在京城如何红火,一个个羡慕得不得了,巴不得早一天飞到京城,真没想到兄弟们还吃了这些苦,受了许多冤枉罪,我辈实在汗颜。”
高朗亭说:“混碗饭吃不容易,在别人的地盘上混碗饭吃,就更加不容易了。最艰难的时候,我也感觉快撑不下去了,也萌生了打退堂鼓的想法,幸亏有大家支持,总算熬过来了。”
余老四说:“这个班主我也当累了,早就想让贤了,我还想享几天清福呢。”
高朗亭急了,说:“你班主当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说起了这事?快帮四喜班想想办法,不能再让青皮们这么闹下去了。”
余老四说:“我觉得这事不难,首先还是要通过正当途径解决,向巡捕房报案,花点银子,疏通疏通关系,就算不把闹事的逮起来,起码也要保证他们以后不敢再来造次;我们这一方,也要做好应手,你们四喜不是人多吗?建议暗地里把班里的年轻后生,特别是武生组织起来,夜间随时待命。你们四喜伶人的堂子相隔并不远,就在陕西巷周边的几条街上,万一他们再来滋事,及时赶过去,狠狠反揍他们一顿。他们不就七八个人吗?真要把他们打怕了,以后就不敢再来了。”
高丰说:“姜还是老的辣,一席话说得我茅塞顿开,我们先回去准备,过段时间再来答谢。”
余老四说:“大家同在梨园供职,又是安庆老乡,帮点忙完全是应该的,谢字就免了。各位兄弟以后要多加小心,这京城里并不太平呢。”
过了段时间,高朗亭有一次在戏园里偶遇彩林,就问他近期情况怎么样。彩林说:“也活该那个夏五套倒霉,有一次他又到四喜班的堂子里来闹,恰巧在座的有一个御史,那御史见夏五套闹事,就不动声色地离开了,第二天一早就派人把他抓了起来。从此以后,再没有人敢到四喜班伶人的堂子里闹事了。”
高朗亭说:“那就好,毕竟是在京城,客人里藏龙卧虎,一物降一物,胡作非为的人说不定哪天就会碰到钉子。”
一天早晨,高朗亭起床后,泡了一壶老茶,啃着玉凤从茶楼里买回的杠子馍馍。院子里,一棵石榴树上结满了石榴。石牌老家的天井里,也有棵石榴树,年年秋天都会果实满枝。高朗亭走到树前,心里漾起一丝甜意,他拣最大的一个,摘了下来,放在了茶几上。经过整整一个夏天骄阳的炙烤,现在,它熟了。他特别喜欢石榴红,这红来得不易,苍老的表皮上,偏偏生出了如此艳丽的色彩,嫣红嫣红的,流云飞霞一般,美得让人心醉,像花旦的脸,只能仰视。愣愣地盯着那抹霞红,高朗亭感觉自己成了一只鸟儿,披着一身霞光,越飞越高,消失在了红色的云影间。
石榴红是能压得住台的。所谓惊艳,就是如此吧。美能让人无言,天安地静。
只听一阵脚步声,鲁麻子兴冲冲地进了院子,见女婿正瞅着一个石榴发愣,笑着说:“爱婿,一个石榴有什么好看的?”
高朗亭拿起一个杠子馍馍递给他,说:“岳父,我觉得这石榴越看越美,你看这饱满的外形,这精致的蒂,特别是这色彩,简直让人爱不释手。对了,看你这兴致,是又有什么好消息吧?”
“当然了,我一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鲁麻子抠下一块杠子馍馍,在嘴里慢慢嚼着,故意卖起了关子。
“哎,岳父,你倒是说话啊。”高朗亭果然急了。
直到把一个杠子馍馍吃完了,鲁麻子才伸着脖子,打着噎,说:“来杯水。”玉凤从厨下端出了一杯豆汁,嗔怪道:“爸,你就不能吃慢点?”
鲁麻子说:“饿了,昨晚上跟着一班人瞅热闹,没吃晚饭。”
玉凤一撇嘴:“都多大岁数了,还这么喜欢折腾。”
鲁麻子对高朗亭说:“又来了一支徽班。”
高朗亭心头一喜,站了起来:“真的吗?上半年来了个四喜,这才刚入秋呢,又来了支徽班。太好了,这京城的戏园子里啊,眼看着就是咱们徽班的天下了。”
鲁麻子说:“昨晚才来的,在通州下的船,是一支扬州的老戏班子。朗亭你可知道,据说它曾经是两淮盐务总商江春的家班……”
高朗亭的心快速地跳了起来,两手紧紧地抓着鲁麻子的胳膊,大声说:“岳父,这个戏班是不是叫春台班?”
鲁麻子说:“对呀,就是春台班,你知道啊?”
高朗亭一拍大腿:“好啊,春台班终于来了,我盼了好多年了,终于来了,好啊!”高朗亭一边念叨,一边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走着。
鲁麻子说:“这是一个老戏班,可据我们昨晚上看来,年长的伶人很少,清一色的小年轻,十二三岁的,十七八岁的,不下百人,走了半条街。班倒是个大班,一群娃娃兵呢,也不知有没有什么绝活。”
高朗亭说:“春台班对我有恩,我们三庆班的杨八官、樊大、刘八等都是这个班出来的;我在扬州时,也搭春台唱过几天戏。我今天什么事也不做了,上午带几个故人先过去拜访。岳父,他们住在哪?”
“没多少路,樱桃斜街,转个弯就到了。”
高朗亭说:“这么近啊,说不定他们知道我们三庆班住在韩家潭,特地选在这附近的。近点好,大家以后有个照应。”
高朗亭叫上了杨八官、樊大、刘八几个,他们都是春台班的故人,在扬州时都被江春视为贵客。听说春台班也进京了,他们一个个自然也是惊喜不已。韩家潭胡同和樱桃斜街在一个叫作堂子胡同的地方交会,像一棵树的两根分叉,转个弯就到了。正阳门外的胡同,蛛网一般密集,横的竖的斜的甚至弯的都有,樱桃斜街就是一条东西向斜着延伸的胡同。
高朗亭几个到了春台班大下处的时候,春台班里的伶人们正忙着布置房子。高朗亭一看,都是大孩子,个个生得俊俏,可一个也不认识,就问郝天秀在哪。孩子们指向东边的一座四合院,原来那里是班主、管事的和角儿们住的地方。
进了院门,只见一个人手里拿着长柄扫帚,在清扫着檐下的蛛网,脸上覆着毛巾,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面。高朗亭叫道:“郝天秀在吗?”
只见那人一把扯下毛巾,惊叫道:“高朗亭,我们打算收拾好房子再去拜访你们呢,没想到你们倒抢先来了,失礼了失礼了!”此人正是外号“坑死人”的郝天秀。
室内有几个人闻声走了出来。郝天秀一一给他们介绍,班主朱大翠,角儿王锦泉、产百鸣,都是怀宁老乡。
朱大翠说:“在老家石牌,南来北往的人都知道码头上开茶寮的老顾是你师傅,都知道他有个很有名的弟子在京城,给皇帝唱过戏。顾老头现在的名声大得很呢,找他拜师学艺的人挤破了门槛。”
高朗亭说:“哦,那我师傅他还开茶楼吗?”
朱大翠说:“怎么不开?他一边开茶楼,一边教徒弟,我去年春节回去时还跟他学过几招。”
一说到石牌,说到顾师傅,大家心理上就近了。产百鸣说:“朗亭兄,现在京城梨园形势怎么样?我们来得是时候吗?”
“来得正好,四喜班上半年来的,一炮而红。他们脑子灵活,开了许多堂子,比我们三庆班伶人挣得还多。”
朱大翠说:“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我担心来迟了呢。”
郝天秀低声说:“也不瞒你,我们也是被逼无奈才来到京师的,我和班主都过了而立之年,这个年龄还来到京师打天下,有些底气不足啊。”
高朗亭说:“怎么说是被逼无奈呢?”
朱大翠说:“自江春总商去世之后,扬州盐业每况愈下,一年不如一年。这两年更惨,大盐商勉强还能撑得住,中小盐商纷纷改行歇业,没有盐商的支持,戏班子还能活吗?只好另谋出路。”
高朗亭说:“没想到事情变成这样,树挪死,人挪活,你们到京城来发展是正确的选择,我们一起好好干,把徽戏唱火,到时还愁没有饭吃不成!”
朱大翠拿出一摞请柬说:“朗亭兄,你今天来得正是时候,我们还有个难题,等着你来帮助解决呢,就算你上午不来,我们一会儿也准备到韩家潭去找你们。”
高朗亭接过那摞请柬,一看,七张,明白了。原来是京师七家大戏园子送来的请柬,七大戏园即三庆园、广和楼、广德楼、庆和园、同乐园、庆乐园、中和园,他们都要在今天晚上宴请春台班伶人。戏园老板请戏班子吃下马饭,是梨园界的风气,很正常。可让人称奇的是,七家戏园都要求在同一天晚上宴请,这可让春台班犯了难。明眼人一看就知,吃下马饭不是目的,背后的意思很明显,吃了哪家的下马饭,自然就要在哪家戏园里首唱,也就是唱打炮戏。京师里的戏迷向来有好新鲜的习惯,新来的戏班子,而且是徽班,自然会受到热捧,这自然是一大笔生意。
高朗亭轻轻拍着请柬说:“你看,我说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吧?徽班吃香呢,我们是先锋,在京城梨园打出一片天地,你们坐享其成。想当初我们三庆班进京时,接连三天,每餐都是发两个馍馍,莫说有人请下马饭,鬼影子都没有看见一个。现在多好,排着队请。”
郝天秀说:“兄弟,你就别笑话我们了,七家戏园子,我们哪一家都不敢得罪,今后还要仰仗着他们的台子唱戏呢。今晚这个鸿门宴怎么吃?去了一家,明明就是得罪了另外六家。我们初来乍到,不知深浅,这可如何是好?”
朱大翠说:“朗亭兄弟,这七家戏园的老板,和你应该都是熟人,这个难题还只有靠你来解决呢。他们昨天送请柬时,说今天午后就派人来请,你赶紧帮我想个辙,这可不是小事,生意还没开始,就遇上这个大难题。”
高朗亭说:“这是好事,不急,中午我请客,我们再合计合计,总会有办法的。”
朱大翠说:“你们到我春台班的地盘来了,还要帮我们解决难题,就别争了,中午由我们请,你们要是给面子的话,改天再回请,行吗?”
高朗亭见他说得有理,就同意了,几个人就近找了家酒楼,边吃边聊着晚上赴宴的事,怎么也想不出一个妥善的办法。
高朗亭认为,春台班初到京城,登台唱炮戏,自然要挑一家人气最旺的戏园子。用这个标准衡量,七家戏园子,并不是每一家都合适。要说人气最旺,自然非三庆园莫属,庆和园和广德楼紧随其后。至于另外几家,是不宜作为首唱之地的。问题是,这话只能心知肚明,还不能说出口。你敢说哪家戏园子人气不旺?说轻点这是坏人家名誉,说重点是砸人家饭碗,戏园老板说不定立马就跟你翻脸。三庆园和三庆班毕竟是一家的,要是安排到三庆园,明显有偏私的嫌疑。思来想去,高朗亭认为还是庆和园比较好。
自坐到席上,高朗亭就沉默不语,苦思冥想着周全之策。其他人知道他在想办法,也不去打扰他,更不大声喧哗,只管各吃各的饭。结果,大家吃了一顿闷饭,都觉得没甚滋味。
饭吃完了,高朗亭放下碗筷,拍了拍肚子,说:“有了。”
大家问他有了什么主意,高朗亭摇了摇头说:“天机不可泄露,午时过后你们就知道了。”
刚过午时,七家戏园子老板陆陆续续地来了。朱大翠将他们客客气气地迎进客厅,脸上堆着笑,好茶好水地侍候着,点心摆了一桌子。可老板们哪有心思喝茶?一个个将朱大翠围在中间,有好说的,有歹说的,各人的目的是一样的,要朱大翠答应他们的要求。朱大翠瞅瞅这个,看看那个,低声下气,好话说尽,但就是不表态。
这时,高朗亭假装才从外面进来,朱大翠好不容易从人堆里钻了出来,向高朗亭求救。高朗亭咳嗽了一声,说:“我明白了。”他说:“各位老板,辛苦了,首先真心感谢京师七大戏园子对咱们徽班的厚爱,这是徽班的荣幸。其次,今天朱班主只能答应你们其中一位的要求,这一位到底是谁,现在还不好确定,因为不管是谁,另外六位都会有意见,都会伤和气。这样争来争去,争到明天也不会有个结果。为了公平合理,在下有个主意,不知各位愿不愿采纳?”七人问道:“什么主意?”
高朗亭说:“我出三个字谜,你们猜谜底,谁猜得又快又多,今晚春台班就到谁家的戏园子赴宴,其他人也就不要争了,你们同意不同意?”七人想了想说:“同意,也只有如此了。”高朗亭说:“我提示一下,谜底是戏名,你们都熟悉的。”高朗亭说着,有意无意地朝庆和园的苏老板看了一眼。
高朗亭说:“开始了,第一个谜面是,望穿。”
苏老板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举手说:“我知道,《十五贯》。”
其他六个老板只有干瞪眼,都奇怪这家伙反应怎么这么快。其实,高朗亭刚才对苏老板那一望,他就知道有名堂,这些场面上混的人,一个个比鬼还精。高朗亭一说出谜面,他就猜出来了。为什么会那么快呢?因为《十五贯》正是庆和园昨天唱的戏。
高朗亭说:“第二个谜面是,百般红紫斗芳菲。”
这个有点难,几个老板都挠着头,怎么也想不出谜底。苏老板又举手说:“我知道了,叫《群英会》。”
几个伙计一听,说:“对呀,百般红紫斗芳菲不就是《群英会》吗?很简单啊,我们怎么就猜不出来呢?”
高朗亭说:“最后一个,也是最容易的一个,谜面只有一个字,婵,千里共婵娟的‘婵’。”
高朗亭话音刚落,苏老板大声抢着说:“《女起解》。婵,拆开来就是女单,不就是《女起解》吗?”
高朗亭说:“各位,对不住了,春台班今晚到庆和园赴宴,不周之处,请多包涵。”
苏老板自是乐不可支,知道是高朗亭暗中帮忙,因为刚才那三个谜底,都是他的戏园最近两天在唱的戏。其他六位老板虽心中不服,却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好都回去了。
朱大翠说:“朗亭兄,今天你替我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回头我要好好谢谢你。”
高朗亭说:“天下徽班是一家,谢就免了。”
朱大翠又邀高朗亭晚上一道到庆和园赴宴,高朗亭说什么也不肯,说:“下马饭是给刚到的新人吃的,我蹭这个饭没意思,我祝你们打炮戏成功,给我们徽班长脸。”
三天后,春台班果然在庆和园一炮打响,在京城初步站稳了脚跟。春台班伶人中以十几岁的少年居多,唱的又多是徽调“三小戏”(三小即小生、小旦和小丑)。四大徽班齐聚京城之后,道光年间,人们在归纳春台班的特点时,就用了“孩子”二字。四大徽班的特点是:三庆的轴子,四喜的曲子,和春的把子,春台的孩子。轴子指有头有尾的全本大戏;曲子指昆曲;把子指武打戏;孩子就是童伶。不过,年纪轻,不代表功夫就弱,不然,春台班在竞争激烈的京城梨园是不可能站住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