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听着许辰这一连串反问,心头猛地一震。

这些话,何尝不是他这些年心头隐隐的疑虑。

只是身为帝王,他不能轻易表露。

许辰今日,竟是借着请罪的名义,将这些尖锐的问题,赤倮倮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你的意思是,朕的京兆尹失职,甚至朕的朝堂之上,有人在包庇恶徒了?”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但熟悉他的人,好比一旁的霍光,已经能感觉到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臣不敢妄言。”

许辰依旧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

“臣只知道,律法若不能惩恶扬善,则与废纸无异。”

“民心若失,则社稷危矣。”

“太子殿下昨日所见,长安城中尚有百姓被恶霸欺凌而求告无门。”

“此情此景,殿下心中激愤,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此乃少年热血,亦是储君本分。”

“若说有错,错不在殿下,也不在臣。”

“错在那些让恶行滋生,让公道蒙尘之人!”

许辰这番话,掷地有声。

霍光在一旁听得手心都有些冒汗。

这许辰,胆子也太大了。

这已经不是在请罪了。

这简直是在借着请罪,反过来质问陛下了。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刘彻看着许辰,眼神复杂。

有欣赏,有审视,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

这个年轻人,太锋利了。

锋利得好比一把双刃剑。

用得好,能披荆斩棘。

用得不好,便会伤及自身。

“好一个错在那些让恶行滋生,让公道蒙尘之人!”

刘彻忽然笑了起来。

只是那笑声,听在霍光耳中,却觉得比寒冰还要冷冽几分。

“许辰,你今日是铁了心,要给朕捅个大窟窿了?”

许辰躬身。

“臣所言,皆为肺腑。”

“若陛下认为臣以下犯上,臣甘愿领受任何惩处。”

“但王麻子一案,及其背后可能牵扯之人,恳请陛下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刘彻盯着他,看了许久。

那目光,仿似要将许辰里里外外都看个通透。

“你以为,朕是昏君吗?”

皇帝缓缓开口。

“朕的天下,岂容宵小横行!”

“王麻子之事,朕早已有所耳闻。”

“只是长安城中,水深得很。”

“有些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非一朝一夕可以解决。”

许辰心中微动。

陛下果然知道。

他今日此举,看似鲁莽,实则也是一种试探。

试探陛下的态度。

试探陛下对朝中某些盘根错节势力的容忍底线。

“陛下圣明。”

许辰说道。

“臣今日之举,确有不当之处,甘愿受罚。”

“但臣也恳请陛下,莫要因噎废食。”

“太子殿下此次虽受了些惊吓,但也亲眼见识了民间疾苦,了解了世情险恶。”

“这对殿下将来的成长,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刘彻哼了一声。

“你倒是会替太子说话。”

“也罢。”

皇帝摆了摆手。

“此事朕自有计较。”

“王麻子及其党羽,朕会立刻下旨,命京兆尹严查彻办,务必查个水落石出,给长安百姓一个交代。”

“至于你,许辰。”

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在许辰身上。

“唆使太子,目无宫规,此罪难免。”

“朕罚你禁足府中三月,闭门思过!”

“羽林卫郎将之职,暂且由他人代理!”

“你可心服?”

许辰躬身。

“臣,心服口服,谢陛下恩典。”

禁足三月,代理郎将之职。

这个处罚,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

至少,暂时将他从风口浪尖上移开了。

也算是陛下的一种保护。

许辰明白,这是陛下在给他时间,也是在给自己时间。

待许辰领旨退下。

御书房内,刘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走到窗边,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

“霍光。”

“臣在。”

“你觉得,这个许辰,今日究竟想做什么?”

霍光沉吟片刻。

“陛下,臣以为,许郎将或许是想借此事,敲山震虎。”

“长安城中某些势力,怕是已经让他感觉到了威胁。”

“他这是在逼某些人现形,也是在逼陛下您,下定决心。”

刘彻点了点头。

“与朕想的差不多。”

“这个小子,野心不小,手段也够狠。”

“只是,他把太子牵扯进来,这一步棋,走得太险了。”

“若非太子确实有几分仁勇之心,今日之事,便难以收场。”

霍光没有说话。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陛下对许辰,究竟是何种态度,他也不敢妄加揣测。

“太子那边,也该有个说法了。”

刘彻转过身来。

“朝堂之上,那些言官们,怕是已经等不及了。”

“传朕旨意。”

皇帝的声音在御书房内回**。

“太子刘据,年少轻狂,微服出行,行事不周,致使自身受伤,更引朝野议论纷纷。”

“虽其心可嘉,然身为储君,当以国事为重,不可轻率涉险。”

“朕意,遣太子刘据即刻前往北地边郡,巡视军务,慰问将士。”

“一来,磨砺其心性,让他知晓稼穑艰难,边关不易。”

“二来,也好让他远离京城这潭浑水,静心思过,学习兵法韬略。”

“北地将军李广,乃我大汉宿将,忠勇可嘉,治军严明。”

“便令太子在其麾下,听其教诲,学习用兵杀伐之道。”

“此事,就这么定了。”

霍光心中一凛。

陛下这一手,当真是雷厉风行。

既安抚了朝臣,又给了太子一个历练的机会。

只是,北地苦寒,匈奴时常袭扰,太子此去,安危堪忧。

“陛下。”

一个尖细的声音忽然从殿外传来。

只见中常侍赵谈快步走了进来,跪伏在地。

“陛下,老奴听闻陛下要遣太子殿下前往北地,心中惶恐。”

“太子殿下乃是千金之躯,龙子凤孙,何等尊贵。”

“边疆苦寒之地,刀枪无眼,匈奴未靖,万一太子殿下有何闪失,那可如何是好?”

“还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啊!”

赵谈一边说,一边以头抢地,痛哭流涕,仿似真的在为太子担忧。

刘彻看着他,面无表情。

“哼。”

皇帝冷哼一声。

“温室里精心呵护的花朵,如何能经历真正的风霜雨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