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就那么站着,任由他打量,一动不动。

他没有催促。

他知道,自己等待了二十年的答案,就在眼前这个老人的口中。

终于,老者停下了脚步,浑浊的泪水,从他布满沟壑的眼角滑落。

林宇的心,也随之揪紧。

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

“像谁?”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随后发出一声长长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叹息。

那声叹息里,有太多不为人知的辛酸与恐惧。

“孩子,你可知道,老头子我为什么能活到今天?”

他答非所问,眼神却锐利如刀,直刺林宇的内心。

林宇的眼神一凝。

老者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说不清是庆幸还是悲哀的笑容。

“因为我疯了。”

“一个疯子说的话没人信,脑子里也藏不住秘密。”

“所以他们才留了我一条狗命。”

他们?

林宇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骨,瞬间窜上了天灵盖。

“那些知道当年事情的人。”

老者的声音,悠悠地在后院响起,像是从地府吹来的阴风。

“都死了。”

“死得干干净净。”

“那件事是天大的禁忌,谁碰,谁死!”

林宇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骨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根根发白。

他死死地盯着老者。

“什么事?”

老者似乎被他眼神中的杀意所慑,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半步。

但他很快又站稳了。

疯了半辈子,他什么没见过,死亡,他早就看淡了。

“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偷天换日的故事。”

老者缓缓坐回石凳,示意林宇也坐下。

“很多年前,你出生的那个村子,还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有一天,村里来了个女人。”

老者的眼神,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那个女人啊,不像我们乡下人,她的手,比豆腐还嫩,她的气质,比县太爷家的夫人都高贵。村里人都偷偷议论,说她是从京城里出来避难的大人物。”

“她怀着身孕,在村里住了下来,深居简出。”

“直到有一天,她要生了。”

“那天晚上,风雨交加,我记得很清楚。接生的婆子是我堂婶,她说那女人生下来一个大胖小子,哭声洪亮,是天大的福相。”

说到这里,老者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度的恐惧。

“可那位贵人,因为生产,耗尽了力气,当场就昏死过去。”

“就是那个时候!”

老者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刺耳!

“有人趁着所有人都围着贵人,手忙脚乱的时候,做了一件丧尽天良的事!”

“他们用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死婴,换走了那个刚刚出生的活生生的孩子!”

轰隆!

林宇的脑海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一个个词语,像是一把把淬毒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他的心脏。

一个他从来不敢去想,却又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隐隐浮现的猜测,此刻,正在被血淋淋地揭开!

“当那位贵人醒来之后,看到的只有一具冰冷的小小的尸体。”

老者的声音里,带上了泣血般的悲鸣。

“她不信,她疯了一样地抱着那个死婴,说那不是她的孩子,她的孩子明明还在哭。”

“可没人信她。”

“所有人都说她是因为丧子之痛,伤心过度,失了心智。”

“没过多久,那个可怜的女人,就因为悲伤过度郁郁而终了。”

“一条命就这么没了。”

故事讲完了。

后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

林宇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

他感觉不到丝毫的寒冷,却像是坠入了万年冰窟。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锁住老者。

“那个被换走的孩子就是你!”

老者猛地抬起头,用一种无比肯定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了!”

“你的眉眼,你的鼻子,你的嘴巴,和当年那位含冤而死的贵人,一模一样!”

林宇就是当初被人拐骗的那人!

这句话,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林宇记忆的混沌。

他不是国公府的嫡长子。

他甚至,不是那个他叫了二十年母亲的女人的儿子!

他是一个被偷走的人生!

“为什么。”

林宇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有人需要一个孩子!”

老者的脸上,露出了极度的鄙夷与憎恨。

“一个身份干净,出生清白的孩子,来冒名顶替,来保住她自己一生的荣华富贵!”

“是她!”

林宇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张雍容华贵,却又带着几分刻薄的脸。

国公夫人!

那个在他被废为罪囚时,连看都未曾看他一眼的母亲!

“是谁干的?”

林宇的声音,已经冷到了极致。

“是王府里的一个侍女!”

老者眼中迸射出刻骨的仇恨。

“就是她,抱着那个死婴来到村子,也是她,趁乱抱走了你!”

“这个毒妇为了帮她的主子偷梁换柱,亲手毁了一个母亲,一个孩子,一个完整的人生!”

王府侍女!

主子!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联了起来!

林宇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压抑的笑声。

“呵呵呵。”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荒谬。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他所谓的家,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建立在谎言与罪恶之上的囚笼!

他所谓的母亲,就是一手策划了这一切的元凶!

他所谓的亲情,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了二十年的骗局!

难怪!

难怪他们能那么轻易地舍弃他!

难怪陈宇那个私生子,能那么轻易地取代他!

因为他林宇,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被偷来的,用来巩固地位的工具!

当他失去利用价值,便可以被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开!

“哈哈哈!”

林宇狂笑着,眼角,却有两行滚烫的**,不受控制地滑落。

那不是泪。

是血!

是二十年错付人生的恨!

是生母含冤而死的仇!

笑声戛然而止。

林宇缓缓低下头,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只剩下一种宛如实质的,要将天地都焚烧殆尽的滔天杀意!

“国公府!”

他轻轻地,念出了这三个字。

一字一顿,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我与你们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