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飞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林宇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不知道那文书上写了什么。

但他知道,一定是天大的事情。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林宇那空洞的眼神,才终于重新聚焦。

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气,带着彻骨的寒意。

“关飞。”林宇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在。”

“传我的命令。”

林宇将手中的文书,放到烛火之上,看着它慢慢卷曲,化为灰烬。

“即刻起,将我名下所有的田产、商铺,所有的一切!”

“在三天之内,不管用什么价格,什么手段,全部给我变卖掉!”

“我只要一样东西。”

林宇转过头,一字一句地说道。

“金子!”

“我只要,金子和银子!”

这话一出,关飞那张冰山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欲绝的神情。

“公子?”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变卖所有家产?

要知道,林宇如今的身份,是圣眷正浓的新贵!皇帝眼前的红人!

前途一片光明!

这个时候,本该是广置产业,扩张势力的大好时机。

怎么会要釜底抽薪,变卖一切?

这和自断根基有什么区别?

“公子,为何要这么做?我们……”

“因为,天要变了。”

林宇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苍凉。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陛下他时日无多了。”

关飞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

这个消息,比刚才林宇命令变卖家产,要震撼一百倍,一千倍!

皇帝要驾崩了?

怎么可能!

“公子,这……”

“你拿回来的东西,就是铁证。”

林宇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关飞,你想想看。”

“一旦陛下驾崩,新皇登基,这偌大的京城,会变成什么样子?”

关飞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林宇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继续在他耳边响起。

“废太子李承乾,虽然被圈禁,但他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他会甘心吗?他对我,恨之入骨。”

“丞相赵无极,虽然倒了,但他经营数十年的赵党,就真的干净了?那些潜伏在暗处的人,会放过我这个让他身败名裂的罪魁祸首吗?”

“还有其他的皇子,一个个都对那个位子虎视眈眈。新皇登基,为了稳固地位,第一个要清除的,就是我这种手握重兵,又深受先帝信赖的权臣!”

“到那个时候,整个京城,就是一座巨大的绞肉机!”

“我林宇,就是所有人都想啃一口的肥肉!”

“你觉得,我们还有活路吗?”

一番话,说得关飞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之前只想着公子圣眷正浓,却从未想过,这泼天的圣眷背后,是万丈深渊!

帝王之恩,既能载舟,亦能覆舟!

“那北境之行?”关飞颤声问道。

“北境之行,不是任务,是生路。”

林宇的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冷静。

“是陛下在临死前,为我,也是为大乾,铺下的最后一条生路。”

“他给了我一万禁军,给了我护送公主的名义,就是让我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去北境,去那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建立属于我们自己的根基!”

“所以,我需要钱,大量的钱!”

“我要用金子,在北境那片贫瘠的土地上,砸出一支只听我林宇号令的无敌之师!”

“你明白了吗?”

关飞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

他看着林宇的背影,那道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无比高大。

原来公子已经算到了这一步!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图谋!

“属下明白了!”

关飞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

“属下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在三天之内,为公子换来足够的金银!”

“去吧。”

林宇挥了挥手。

关飞重重点头,起身,转身就要离去。

可就在他手刚碰到门栓的那一刻。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门外,一个下人惊慌失措的声音传来。

“公子,不好了!”

林宇眉头一皱。

关飞猛地拉开门,厉声喝道:“慌什么!”

那下人被吓得一个哆嗦,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地喊道:

“是那个老头!”

“之前您带回府里,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头!”

林宇心中一动,想起了那个身份不明,被他安置在后院的老者。

“他怎么了?”

下人抬起头,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

“他醒了!”

“不疯了,神志清醒了!”

“他说,他有天大的事情要见您一面!”

疯老头!

林宇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被他从母亲旧居的破败院落里,顺手带回来的疯癫老者。

一个被他安置在后院,几乎快要遗忘在角落里的存在。

北境之行,筹措军饷,京城风云……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足以压垮泰山的大事。

可这一刻所有宏图大业,所有阴谋算计,都被这三个字冲得干干净净。

林宇的眼神从算计天下的冰冷,瞬间化为了一片幽深的漩涡。

那里藏着他回归而来,最根本的执念。

身世之谜!

关飞还保持着开门的姿势,见林宇神色变幻,立刻会意。

“公子?”

“你先按计划行事。”

林宇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但先别出府。”

“我去去就回。”

他丢下这句话,甚至没再看关飞一眼,转身便朝着后院的方向大步走去。

脚步沉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切。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命运的节点上。

……

后院。

杂草丛生,略显荒僻。

与前厅的富丽堂皇,恍若两个世界。

一名老者,穿着一身干净的布衣,正静静地坐在一方石凳上。

他不再是那个满身污泥,口中胡言乱语的疯子。

他的头发虽然依旧花白凌乱,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浑浊尽去,只剩下一种看透世事的澄澈与悲凉。

仿佛一场三十年的大梦,终于醒了。

林宇的脚步,在距离他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没有风,空气却在这一刻凝固。

老者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林宇的脸上。

只一眼。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震惊,恍然,悲恸,怀念……

种种情绪,交织成一张复杂的网。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因为太过激动,身子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他绕着林宇,走了一圈,又一圈。

像是在端详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

嘴里,不断发出含糊不清的呢喃。

“像,太像了。”

“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