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 年,冬天。美女屯村扶贫通电工程启动。严寒冬季,冰封大地,洁白的雪覆盖在美女屯的乡村小路上,房顶上,大地上,山坡上,像是盖上了一床白色棉被。漫山遍野,尽是白茫茫一片刺眼的寒光。寒冬腊月冻死懒汉。可京小亮这个20 岁的汉子,没有在白茫茫的一片大地上迷失方向,也没有让刺骨的寒风削减干劲,反而以越是困难越向前的姿态,冲向美女屯村扶贫通电工程施工第一线。只要他赶到工地,总有使不完的劲。他脱下小棉袄,甩开膀子大干起来,生龙活虎。能不冷吗?京小亮傻笑着说身上还热乎乎的呢。你看,京小亮的额头汗津津的,没有感到一丁点寒冷。

从35 千伏运河变电站出线,架设10 千伏运美线(即35 千伏运河变电站至美女屯)高压线路,要经过黑山、凤凰山、晒银山、鸡冠山、抗日山、虎皮山等6 座山头。线路从山谷间架设,挖掘杆坑就是摆在施工人员面前的一大难题。施工没有机械化,只能靠铁锨、钢钎、大锤、洋镐等工具施工,凭力气,靠耐性。土层下布满坚硬的石头,还得凿眼开刨。整整一个冬天,京小亮和他的伙伴们就这样天天泡在工地上。京小亮细皮嫩肉的手掌,磨出了血泡,他就用纱布包裹着,继续抡镐刨,抡锤砸,用钢钎撬。

天寒地冻,温度偏低。鹅毛大雪降临大地。清晨,雪盖大地,白茫茫一片。住在家里的京小亮从**爬起来,脸也没洗一把,就急匆匆走出家门,踏着积雪,奔赴工地。京小亮虽然住在家里,可他的心时时刻刻牵挂着工地。每天早晨,京小亮总是第一个出现在10 千伏运行线施工工地。每天晚上,京小亮又是最后一个离开工地。

他对美女屯村扶贫通电工程怀有浓浓的情感,怀有无限期望。

在抗日山山坡开挖10 千伏运美线22 号杆杆坑时,刚刚挖了两锨深,一块石头露出了狰狞面目。若再挪个地方,杆距不符合规程要求。他们决定打炮眼,装炸药,炸开石头,保证杆坑深度标准再立电线杆。一个农民工手握钢钎,京小亮抡锤夯打着钢钎,“当——当——”铁锤敲打钢钎的声音,在山谷间回响,犹如抗日战场上吹响的冲锋号,令人精神抖擞,意气风发。京小亮脱去胳膊肘露着棉絮的小棉袄,光着膀子,抡起铁锤夯打着钢钎。白皑皑的雪覆盖着黑山、凤凰山、晒银山、鸡冠山、抗日山、虎皮山等一座座山丘,覆盖着大地。就连结冰的美女湖湖面上,也像是覆盖着一床洁白的棉被。从人的嘴里吐出的热气,瞬间变成了缕缕白雾。一心扑在工地上的京小亮却额头冒汗,脸色红润,丝毫没有感到寒意袭人。

施工人员一刻不停地打炮眼,一心想赶在天黑之前装药放炮。

若天黑了,黑灯瞎火的,又没带手电来,又是雷管,又是导火索,操作起来肯定存在安全隐患。另外,还得把炸药装实了,才能发挥威力,炸开石头。

可炮眼仅仅打了半米深,天就黑了。

“黑灯瞎火的,今天晚上没法装药放炮了,还是等明天将炮眼再往下打10 公分才能装药放炮呢。”几个施工人员商议着。

京小亮说:“这样吧,我们明天都早来一会儿,打炮眼的打炮眼,其他人做好安全措施再放炮,不能让飞起的碎石伤人,一定要避免人身伤亡事故。”

京小亮回到家里,看到爷爷京大河正坐在堂屋凳子上,手捧枣木长烟杆,巴嗒巴嗒,心事重重地默默抽着老烟叶。

“爷爷,你还没有休息啊。”京小亮进了屋,看一眼爷爷京大河说。

“我还没吃晚饭呢。”京大河闷声闷气地说。

“还没吃晚饭?俺娘没做晚饭?”京小亮问爷爷京大河。

“你娘早就把饭菜做好了,端上桌,让我吃。我只顾吸烟了,饭菜都凉了。你娘又热一遍,端上桌,可我还是没觉着饿,没胃口。你母亲就把饭菜放到大锅里,摆在蒸篦上,用锅盖盖着呢。”

京大河说着把烟袋锅子往地上磕了磕,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舒口气,他接着说,“好了,喊你娘和你妹妹来一块吃饭吧。”

京小亮走进东厢房喊道:“娘,吃饭了。”

正在煤油灯下缝补衣服的薛玉洁,把手里的衣服放进筐子,看一眼京小亮说:“你总算回来了。你没回家之前,我把饭菜端到桌上,让你爷爷吃饭。他不声不响,不吱声,就是一个劲吸烟。

饭菜凉了,我给热了再端上桌,他还是说不饿,等一会再吃。实在没办法,我才把饭菜放到大锅蒸箅上,用锅盖盖着。你知道你爷爷的心思吗,肉连肉,疼不够。你在外边干活,你爷爷的心就跟着你,他害怕你有个什么闪失呢。”

“娘,没事。我又不憨不愣的,能有啥闪失?”京小亮笑着说,“我去锅屋端菜端饭,咱们一起吃饭。”

“小曼,小曼,你哥回来了,吃饭啦。”薛玉洁扯着嗓子喊闺女。

“我就知道,哥不回来,谁也别想吃,吃也吃不安生。”荆小曼咕咕呶呶说着,走进了堂屋。

一家人围着八仙桌坐下。京大河坐在桌子北边,京小亮坐在桌子东边,薛玉洁坐在桌子西边,荆小曼坐在桌子南边,背对着大门。

“爷爷,您今天晚上还喝点酒吧?”荆小曼说。

“不喝,你哥累一天了,赶紧吃饭,让他早点休息。”京大河拿起筷子。

“爷爷,您不是好这口吗,喝点酒,解解乏。”京小亮急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酒瓶和酒杯,给京大河斟满一杯酒,送到京大河面前。

“要喝,给你母亲也拿个酒盅,让她也喝两盅。”京大河对京小亮说。

“大,我不喝。”薛玉洁忙站起身来,拦着京小亮拿酒杯。

“你也喝点解解乏。你一天忙到晚,我这做老公公的,对家务活又插上手,只能眼看着你受累。”京大河说。

“不累,就在家干点家务,累不着。”薛玉洁说。

京小亮听爷爷一说,早拿出一个酒盅,斟满酒,送到母亲薛玉洁面前。

“哪有女人喝酒的。”薛玉洁手里端着酒杯,嘴里说着。

“你不知道吗,你婆婆在世的时候,哪顿饭没抢我的酒盅喝两盅?”京大河看一眼薛玉洁说。

“俺婆婆那是跟你闹着玩的。她不是说过吗,抗战老英雄就是有福气,有吃的有喝的,还嫌俺做的饭菜没滋味。”

“她那是没话找话说,我这人就是不挑食,咸了淡了从没抱怨过。”京大河端起酒盅,抿一口,对京小亮说,“到了工地,一定要处处小心,处处留意,保证施工质量和进度,更要保证安全。安全上出了事,再小的事也是大事。”

“爷爷您放心,我们施工队分工明确,保证不会在安全上出问题。”京小亮解释说。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干这事,一定要胆大心细。”京大河端起酒盅喝一口,又放下酒盅说。

京小曼拿过爷爷京大河的枣木长杆烟袋,摸了摸枣木烟袋杆:“爷爷,你这枣木烟袋杆都成文物了,过几天我到县城去给你再买一个别的烟袋杆吧。”

“丫头,你虽然是运河文武学校的初中生,也未必样样精通。”

京大河看一眼京小曼。

京小曼笑着说:“我读过张烦烦的《枣树》,张烦烦开篇就写,枣树是一种最具形态的树。每棵树都有自己的秉性,自己的姿态。枣树安静、理性,既不冒进,也绝不滞后,完全符合乡村植物的逻辑。”

“张烦烦在文章结尾写道,枣树的花生得那样小,像极了小惊喜、小意外,只适合在心里暗暗地喜。它们曾是我梦里梦外最重要的素材,无数次以最理想的状态直直地奔向我,连同它浑身累累的果实,将我拥抱、宽慰。黄毛丫头,还想在哥哥面前卖弄知识,岂不是在关公面前舞大刀?”京小亮不屑地笑着,伸出右手中指,冷不防地刮一下京小曼的鼻子,他诡秘地笑着说。

京小曼刚想站起身来与哥哥京小亮撒娇,京大河伤感地说开了:“你知道这个枣木烟袋杆的来历吗?这是生长在抗日山山头上的一棵枣树,足足有碗口粗,被小鬼子的炮火烧焦了,仅剩拳头粗细。抗日山都让日本鬼子的炮火削下去2 米多,山上的每一块石头都弹痕累累,何况这枣树怎么能撑得住炮火的灼烧?树木被烧焦,可树根扎得深啊,隔了好多年,也就是新中国成立那年吧,从烧焦的枣树根部又冒出了新芽,我就把新芽只留一个,剩余的抹掉了。再后来,我看新生的枣树长高了,这才把这棵烧焦的树干锯下来,留作纪念。你父亲病逝的时候,我还不到50 岁呢,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就把这拳头粗的枣木棍子掯在手里,用手指头抠,用手掌搓。后来,我就把这一节枣木拿到运河乡木业社,请木匠给钻个洞,又把两头做细,安上烟嘴子和烟锅子,这才有了我的枣木长杆烟袋。”

京小曼看一眼京大河,激动地说:“爷爷您天天捧着的这个枣木杆烟袋,可以写一篇文章了。”

“唉,我知道自己捧它也捧不了多长时间了。人吃五谷杂粮,谁能没病没灾,谁能长生不老?”京大河看一眼大门外,意味深长地说。

“爷爷,你的身体硬朗着呢。”京小亮宽慰道。

“就是,大,你甭想多了,喝酒。”薛玉洁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吃罢晚饭,各自回屋休息。京小曼和母亲薛玉洁睡在东厢房,京小亮睡在堂屋西头一间,京大河睡在东头一间堂屋。

第二天天刚亮,京小亮跑到抗日山山坡上,准备装药放炮时,却发现炮眼被碎石子填满了。这是人为的恶作剧,谁能干这种不见天的缺德事?猜疑毫无意义。抓贼抓脏,捉奸捉双,干这种缺德事的人,你没有一把现场抓住,谁会承认?甭管是谁干的,摆在面前的首要任务则是清理炮眼。

后悔药,买不到。京小亮把一根细钢筋棍一头砸扁,又弯成九十度角,做成一个耳挖子,用耳挖子顺着炮眼往里掏,就顺手多了。掏了拃把深,几个施工人员才陆续赶到。远远的,几个施工人员发现京小亮撅着腚,趴在那儿。几个施工人员像逮鹌鹑似的,勾着头,弯着腰,轻抬脚步,慢慢往京小亮身边凑。等凑到京小亮身边,这才发现他是在掏炮眼。

“咋回事?”

“鬼知道。”

“肯定是那个荆小棍干的,这家伙,头上长疮,脚底流脓,坏透了。”几个施工人员议论纷纷。

“甭瞎说,你没抓着人家,怎么能随便说是人家干的?”

京小亮丢下手里的钢筋棍耳挖子,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我的个娘唻,累死我了。我的腰,哎呀,我的腰都快被累断了。”

杆坑窝儿太小了,只能一个人忙活。真是水牛掉进枯井里,有力没处使啊。一个小小炮眼,只能一个人一个人轮流掏挖,京小亮急得直搓手。

天亮了,荆小棍被自己的恶作剧笑醒。他穿衣起床,决定到抗日山山坡一探究竟,想看看京小亮坐在杆坑边痛哭流涕的笑话。

荆小棍倒剪着双手,走到抗日山山坡上,老远就发现京小亮正在撅着屁股掏炮眼,得意地笑着说:“京小亮,最近家里要送殡啊,跑到这抗日山山坡上学跪棚来了?”

跪棚,是当地办丧葬大事的礼仪之一。家有丧事,亲朋去吊孝行礼,到棺棚里要给逝者作揖、叩头。逝者的晚辈四人或六人分列棺棚里供桌前两边,行礼人跪下叩一个头,两边跪棚人也随之叩头。这一礼仪,在美女屯沿袭至今。荆小棍得意地笑着说京小亮学跪棚,既是咒人的浑话,也是变着法儿咒骂京小亮的损招。

京小亮没有接荆小棍的话茬,也没有动怒,而是暗有所指地说:“人不走运,喝凉水都塞牙。你看,昨天,我们准备放炮炸碎这块石头拉电杆,不料想遭到了小人的算计,一夜之间,就把这炮眼填满了碎石。”

“是吗,原来是这回事啊,我还以为你在这儿学跪棚哩。对不住啊,你就特别能挖掘吃苦,特别能战斗的潜能,继续努力掏炮眼吧。记住喽,天黑之前,一定要想方设法掏干净,放炮炸开这块石头,不然的话,说不定明天一大早,这炮眼又用碎石填满喽。

京小亮你知道吗,这抗日山可邪乎呢。你爷爷给你讲过吧,打日本的时候,小鬼子想从这座山上爬过来,侵袭美女屯。可小鬼子爬来爬去,就是爬不到山顶上。京小亮,你知道是咋回事吗?”

荆小棍嘴里说着,砸吧着嘴,皮笑肉不笑地说。

京小亮气不打一处来,愤愤地说:“那是因为这座山北面陡峭如同竖立起来的墙壁,爷爷组织的儿童团又秘密给游击队送信,游击队有组织地占据山头优势狙击敌人,打退了敌人一次又一次进攻。小鬼子又没有攀岩走壁的本领,当然爬不到山顶上去。也正是因为那场战斗,才把这座山改名抗日山。”

荆小棍故意吃惊地咋呼着:“吆喝,乖乖,原来你京小亮也知道这段抗日历史啊?哈哈,哈哈哈,乖乖,你爷爷京大河就是那次秘密联络了抗日游击队打鬼子,才得了一个人小胆大抗日英雄的殊荣。有其父必有其子。有这样的爷爷,他的孙子也绝不会是孬种。京小亮,前途无量。呵呵,你们忙吧,好好干,干出个名堂来,也像你爷爷一样赚个什么殊荣啥的。你们忙吧,我回家喝酒去喽。”荆小棍倒剪着双手,大摇大摆,高扬着头,迈着方步,走远了。

京小亮气得咬牙切齿,可又拿他荆小棍没有办法。好鞋不踩臭狗屎。跟这样的人计较,自找麻烦不说,还怕影响了架电施工进度呢。望着荆小棍远去的背影,京小亮愤愤地说:“我爷爷这个人小胆大抗日英雄的荣誉,那是为了保家卫国,总比个别人投敌叛国强多了,总比个别小人使绊子阻挠扶贫通电工程施工进度强多了。”

荆小棍的心里如同三伏天吃了凉西瓜,那个恣啊,不言而喻。

我看你京小亮有多大能耐?我先用碎石子填进去,又用钢筋棍捣了捣,唯恐不实,再用锤子砸了砸钢筋棍。填一会儿碎石,再捣一捣。半米深的炮眼,我捣了十多回呢。荆小棍洋洋自得,三尖石头需要瞅个巧地方放哩。我荆小棍终于找到报复你京小亮的机会了,终于找到与你京小亮对着干的技巧了。我这是补鞋不用锥子——真(针)行。话又说回来,这事,天知地知我知,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不见天的事传出去了,我荆小棍的脊梁骨还不被戳得跟筛眼一样?对,就是这番主意,我给他京小亮来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让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等到有一天我把京小曼真能追到手,再把这一切和盘托出,让她京小曼尝尝后悔药的滋味。

荆小棍回到家里,做着白日梦,越想越恣意,干脆炒了一盘油炸花生米,又来个盐豆炒鸡蛋,还弄了一盘辣椒炒干烤鱼,一盆家常豆腐,拎过一瓶酒,也不倒进酒盅里,嘴对着酒瓶,咕嘟咕嘟,酒进肚,脸发红,顺手从盘子里捏几个花生米,送进嘴里,咀嚼着油炸花生米的香脆,咀嚼着碎石填进炮眼的恣爽。嚼着嚼着,荆小棍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喝醉了,口吐白沫,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