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泡臭鸡屎坏了满缸酱。京大河看清了荆小棍的嘴脸,看清了他故意阻挠扶贫通电工程施工的险恶用心,更看清了美女屯人性格的千差万别。一人一个性格,一人一个脾气,一人一个腔调。

你想一呼百应,偏有人设绊子,想逞能,想算个人物。不过,美女屯村的老支书荆大雷虽然上了岁数,但确是一位坚持原则、有觉悟、有血性的人,在大是大非面前,总能力挽狂澜,一心一意干大事。京大河想到这儿,舒心地笑了。

尽管是隆冬时节,寒风却难以掩盖美女屯纯美的姿色。远眺美女屯,山川、树木、房屋,都被美景沐浴着。哪怕是山脚下那几棵能数得出来的落光了叶子的洋槐树、楝树,尽管躯干弯曲,树梢歪着头,可那枝条儿依然亮晶晶的。一阵风吹过,树枝轻轻地摇晃,枝条儿在清晨的阳光里跳舞。

夜深人静,京小亮陷入深深的思索之中。成年人的生活里,没有“容易”二字。高中毕业,京小亮参加民办教师考试,被荆小棍顶替。农村人脑瓜子里装的是血浓于水的宗族至上,朝中有人好做官,人家荆小棍的大伯是美女屯村的副主任,力荐自己的侄子当老师再正常不过了。正如荆小棍所说的,亲讲近,房讲村,一拃没有四至近,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一个人活着,不能只顾眼前,不能没有希望,还要有理想,有担当,不能仅仅满足于生存,还需要享受生活的乐趣。可我京小亮的生活乐趣在哪儿呢?京小亮觉得应该拥有生活的乐趣。寻找生活的乐趣,就应该怀揣希望,有追求,有上进心,可自己的追求是什么?美女屯迎来了扶贫通电工程,有了电,生活就可以被改变,美女屯就有了希望,我何不争取参加扶贫通电工程施工呢?我京小亮已是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了,更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技术活干不来,出苦力总还算一个吧?

参加扶贫通电工程施工队施工,谁说了算?村党支部书记荆大雷说了算吗,能推荐我到施工队去参加施工吗,我爷爷能同意我去参加施工吗?

“熊孩子,深更半夜了还不睡觉,点灯熬油的,熬坏了身体咋办?”京大河大声斥责道。

美女屯地邪,念叨谁谁出现,说曹操曹操到。京小亮的爷爷京大河,从没有如此大声地呵斥过京小亮。在这夜深人静的黑夜,京小亮的爷爷京大河的呵斥声传得很远很远,而爷爷呵斥的话语,如同一把钢锥,冰冷地锥进京小亮的胸膛。京小亮吹灭煤油灯,躺在四周漆黑的小屋里,看不见一丝亮光。京小亮趴在小**倍感委屈。都说隔代亲,爷爷,你怎么能如此对待孙子呢,难道说孙子就这样在山窝里窝囊一辈子吗?我是点灯熬油了,但我并没有呆坐,并没有虚度时光啊,我是在思考着到底该怎样生活,到底该怎样走好人生路,到底该怎样活着才能不辜负您的期望,我是在寻找希望哩。京小亮的内心翻江倒海,波浪起伏,再也不能平静了。京小亮想着想着,泪水顺着眼角流淌出来,泪水湿了枕巾。

东方发亮,麻雀啾啾,鸟儿啼鸣。京小亮揉了揉红肿的眼睛,折身起床,穿上棉袄棉裤,穿着一双露大脚趾头的单鞋,背起一个高粱粪箕子,围着美女屯到处转。在美女屯,土里刨食的人都有早起捡粪的习惯,为的是多积攒点野粪,撒到责任田里壮地,也能少买几袋化肥、磷肥,省点钱。可京小亮昨天夜里睡得太晚,起来捡粪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狗屎猫屎猪粪,早被人捡走了。

京小亮背着高粱粪箕子,围着美女屯转了一圈又一圈,连一泡鸡屎也没捡到,他垂头丧气地走回家,把粪箕子放在院子的一角,一头钻进自己的小屋,仰躺在自己的小**,打算睡个回笼觉。

“小亮,小亮在家吗?”村党支部书记荆大雷的声音,洪亮,高亢。

京小亮走出屋门,用手背揉着红肿的眼睛。京小亮一看是村支书荆大雷走进自家院子,微笑着说:“荆书记,您有事吗?”

“是啊,无事不登三宝殿嘛,没事找你干嘛?”荆书记嗓门大,说话干脆利落。

“什么事?”京小亮小心翼翼地笑着问。

“还什么事呢。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你爷爷没给你说?

这不,咱们美女屯村扶贫通电工程施工开始了,我打算让你去参加施工队施工,正巧和你爷爷想到一块去了。昨天夜里,你爷爷已经找过我,他说想让你加入扶贫通电工程施工队,一来锻炼锻炼身子,二来呢,也能跟那些有技术的施工人员学点技术,等咱美女屯家家户户通电之后,是不是需要人管理呀,那你就是美女屯管电最佳人选喽。对你来说,是不是难得的机遇,是不是一个美差?”荆大雷说着说着,笑了,还用右手弯曲的食指刮了一下京小亮的鼻梁。

“加入扶贫通电工程施工队,今后还要管电?那我就是咱美女屯第一任村电工了?昨天夜里,我还想着能不能参加扶贫通电工程施工队施工呢。没想到您和我爷爷早就想到我前边了,早就为我安排好了。”京小亮惊喜地直搓手,差一点要蹦起来了。

“是啊,你爷爷是谁呀,虽然不能说他是诸葛亮,可他也会前算八百年,后算八百载,他可是咱美女屯出了名的抗战老英雄,是个明白人哩。他能看透世道,也能看透形势发展前景。常言说,生意不如手艺,手艺不如口艺。他昨天夜里到我家,想让我安排你参加扶贫通电工程施工队施工,学点技术。你呢,客观条件决定你不能出去做生意。因为你需要守在家里,第一,照顾你爷爷的饮食起居;第二,要在你母亲面前尽孝心。口艺呢,虽然你能说会道,但毕竟算不上口艺。你能参加扶贫通电工程施工队施工,再学点管电的技术,勉强算是职业吧。”荆大雷毕竟是工作多年的老书记,讲话入情入理,条理清晰,条条是道。

“荆书记,您如此抬爱俺京小亮,俺真不知道该咋回报您的大恩大德哩?”京小亮激动地说着,两个手掌一个劲地搓着,手掌都搓得通红。

“这孩子,搁哪学得耍嘴皮子这一套?小亮,我认真告诉你,咱可不能说什么恩啊德的,只要你能爽快地答应下来,就算我为咱美女屯又培养了一个人才。郑荷花是继荆大英之后,从咱美女屯走出去的第二个女大学生,去年放暑假回来的时候,她找到我说,自己打算等大学毕业了,回到咱美女屯,为建设家乡出力流汗呢。你想啊,要想彻底改变咱美女屯一穷二白的面貌,要想让美女屯人过上幸福美好的新生活,缺少人才能行吗?”荆大雷喜笑颜开,畅所欲言。

“郑荷花,你是说跟我一届的那个郑荷花,她上大学都快毕业了?荆书记,人家郑荷花这么厉害,我京小亮自叹弗如,自叹弗如。”京小亮羞愧地说着,满脸红晕,红得胜过他刚搓的手掌。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你甭忘了,她12 岁的时候,父亲出了车祸走了,她的母亲承受不住打击得了精神病,滑进美女湖溺水而亡。这孩子是吃咱美女屯百家饭长大的。所以,她才给我说,大学毕业后回到咱美女屯,努力工作,回报美女屯的父老乡亲呢。

对了,她读初中、读高中、上大学的时候,你爷爷帮助过她不少钱啊粮的,她还铭记着你爷爷对她的好呢。”看得出,荆大雷喜欢京小亮,信任京小亮,乐意跟他交流,愿意跟他说说心里话。

“我爷爷救济过她?怪不得我爷爷整天抱着枣木杆子烟袋,舍不得买一包香烟,原来是想省点钱救助她?也是啊,扶老济贫,是咱美女屯人传统美德。甭管怎么说,能培养出来一位大学生,是咱美女屯的福气,也是你荆书记脸上有光啊。”京小亮转过话题,羡慕地继续说。

“甭往我脸上贴金了。你准备一下,扶贫通电工程开始施工后,你听到就插手,说干就干。咱就这么说定了。”荆大雷话音刚落,转身就走。

京小亮伸手拉住荆大雷的胳膊说:“荆书记,您别忙走,我想跟爷爷再说说这事儿。”

“再跟你爷爷说说?怎么,你小子反悔了,不干啦?这可是我和你爷爷一起拍板钉钉子的事,不是你小孩子嘴头没毛,做事不牢。”荆大雷睁大眼睛说。

“不……不不,荆书记你信得过我,我怎么能反悔不干呢!”

京小亮急忙解释。

“那你啥意思,你这葫芦头里到底装的什么药?”荆大雷不解地眨着眼睛,用手指头顶着自己的脑袋说。

“没啥意思,我就是想跟俺爷爷说,让俺娘炒几个菜,留您喝盅薄酒。”京小亮话没说完,那张脸早已红到脖子。他低着头,好像做错了事的孩子,眼睛盯着脚尖。

“你小子给我记住喽,做事先做人。你小小年纪,在哪儿学的这一套?我让你参加扶贫通电工程施工队施工,就得请酒感谢?你这是典型的现砍现安啊。再说,就算喝酒,也不能现在喝吧?这大清早的,谁喝酒?你大清早的喝酒,还是你爷爷大清早喝酒?为人处事,只有先学会做人,才能做好事儿。咱一个村子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怎么能把吃吃喝喝挂在嘴上?喝酒的事就免了,凭我与你爷爷多年的情分,也不能喝你的酒,只要你把事儿干好,比喝咱运河大曲还要强一百倍。”荆大雷嘴里说着,迈步走了。

京小亮目送着荆大雷远去的背影,内心五味杂陈。羞愧,感恩,展望,激动,决心……剪不断,理还乱。在现实生活中,机遇总是偏爱那个有准备的人。我京小亮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怎么会天上掉下一个幸运的星光到我的头上来呢?

京大河手捧枣木长杆烟袋,一边吸着烟,一边走出堂屋,抬眼看到京小亮呆呆地站在院子里,咳嗽一声:“小亮,有什么事吗?”

京小亮发现救星一般跑到爷爷京大河脸前,喜滋滋地说:“爷爷,荆大雷书记让我参加扶贫通电工程施工队施工呢。”

“我还以为荆大雷书记变卦了呢。”京大河笑呵呵地说。

京小亮参加美女屯村扶贫通电工程施工队施工,又成为美女屯村电工的不二人选,这在美女屯,不,应该说这在运河乡也是特大喜事。京小亮心里恣,脸上笑。满心欢喜,内心对荆大雷书记充满感激之情。都说人家姓荆的护姓,只要有丁点儿油水的差事,都安排给荆家的人。可是,事实胜于雄辩。如今,这美女屯村电工的差事不是安排给我京小亮了吗,如此重要的差事,安排给我京小亮,荆大雷书记没喝一口水,没抽一支烟,硬要把书记留下来喝盅酒,荆大雷书记还借酒教育我京小亮一番,教给我做人的道理,难道说我京小亮与荆大雷书记有缘?想多了吧,那是荆大雷与爷爷的情分呢。人家不是说了吗,就凭我跟你爷爷多年的情分,也不能喝一口酒呢。看起来,吃姜还是老的辣,这句话有道理啊。

荆小棍一想到京小亮成为美女屯村电工的培养对象,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是啊,他京小亮算哪根葱,他与荆家连个三竿子打不着边的裙带亲戚关系都没有呢。再说,我们荆家大门大户,京小亮是外来户。京城的“京”怎么能和披荆斩棘的“荆”相提并论?

在美女屯,芝麻掉进杏筐里,数个儿也数不到他京小亮吧。去年,他居然敢和我荆小棍一起参加民办教师考试,他的考试成绩比我荆小棍还高出2 分呢,运河乡教办主任到美女屯征求意见,那还用征求吗,谁都知道,亲讲近,房讲寸,一拃没有四指近哩。甭说他京小亮比我荆小棍高出2 分,就是高出20 分,俺大伯也得让自己的侄子当老师吧。这就叫土皇帝政策,这就叫朝中有人好做官,这就叫近水楼台先得月呢。我荆小棍顺利走上讲台,成了孩子王,教书匠。虽然我小学文化,可是,临考试之前,俺大伯就托人拿到了试卷呢。虽然,因这事俺大伯被处理了,撤了他美女屯村副主任职务,那就另当别论了。荆小棍越想越气,于是去找他大伯,想让他大伯出面把培养京小亮当电工的事情搞黄了。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这样的人在美女屯并不多见。荆小棍的大伯是个另类。荆小棍的大伯找到荆大雷,直截了当地说:“这个电工不能让他京小亮干。”

荆大雷火了,不高兴了:“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让京小亮干电工?”

荆小棍的大伯诡秘地笑着说:“为什么,就因为他京小亮姓京,我们姓什么,我们姓荆。音同字不同,怎么能混为一谈?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个道理,你荆大雷不懂吗。”

荆大雷一听,哈哈大笑:“你看看咱美女屯,六个自然村,你长这么大,美女屯有一棵电线杆子吗?有一米电线吗?没有。

通电架线,那是从零开始,你说谁能吃得了这个苦,谁能担当得起这个责任?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你怎么跟一个孩子过不去呢,他京小亮什么时候得罪你了,怎么就看他那么不顺眼呢?人啊,活在这世上,你得有度量,不能小肚鸡肠,不能看谁都不顺眼,拿谁都当是敌人。这样下去,只能把自己擩进死胡同,擩进四页板。再说了,这点你懂吗?抓不着,看不见,你要是不懂,说不定还要惹出多大的乱子来呢,说不定要出人命的!都说吃一堑长一智,你怎么就不反省反省自己,因为小肚鸡肠吃的亏还少吗?你要不是袒护荆小棍,把人家京小亮考取民办教师的名额硬是顶替给你侄子荆小棍,能撤了你的美女屯村副主任职务吗?醒醒吧,老弟。”

荆小棍的大伯用手指搓着自己的耳朵,又用手食指挠挠自己的腮帮子,低着头说:“你一说起这事儿,我就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因为这事儿,我怎么会被撤了美女屯村副主任?反正我不想让他京小亮有个出头之日,更不想让他出人头地。就想我们姓荆的一大家子联起手来,把他京小亮永远踩在脚底下,让那个指手画脚的京大河一天到晚生不如死才舒心呢。”

身正不怕影子斜。荆大雷毕竟是美女屯村党支部书记,他认准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绝不轻易改变。荆大雷理直气壮地说:“自己一身毛,反而说人家是妖怪?做了亏心事,还要反咬人家一口。你摸摸自己的胸口,问问自己的良心,没把荆小棍踢出教师队伍,你该不该烧高香?我看你才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真是不可理喻之人。”

“俺也不知道京小亮给你什么好处,处处向着他,时时护着他。到头来恩将仇报的时候,你就知道猴子是个尖嘴了。”荆小棍的大伯看一眼荆大雷,还想说点什么,却又没说出口,低着头,气哼哼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