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落针可闻。

孙霸一把松开王宗艾,面如死灰。

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了起来。

龙椅上,桓虔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目光冰冷地扫过孙霸,最终落在了始终垂手而立、神色平静的陈靖之身上。

“陈爱卿,看来你擒获的,才是正主了。”

陈靖之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正是!赫连悦自从被微臣擒获之后,一路都被微臣派心腹严密看管,未曾有失!至于孙将军所擒之人……”

说到这里。

他瞥了一眼瑟瑟发抖的王宗艾。

“乃是赫连悦的内侍宦官,当初在江上遭遇贼人劫船,微臣一时不慎,让他被贼人劫走,没想到却闹出这等笑话。”

说到贼人劫船。

桓虔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

“陈爱卿,朕当日在华林园,似乎听你提起过,那伙贼人甚至伪造了兵部的文书印信,简直是岂有此理!”

“陛下!”

陈靖之敏锐地捕捉到了时机。

立刻上前了一步。

“此事非同小可!刚好王宗艾先被那伙贼人劫持,后又被孙将军擒获,定知内情!微臣恳请陛下降旨,由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严查江上劫船一案!务必揪出幕后主使!”

此言一出。

许多人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了中书令秦懿所在的位置。

毕竟身为当朝宰相。

兵部的文书印信被伪造,他难逃干系。

然而,出乎陈靖之意料的是。

他话音刚落,便有一名御史疾步而出。

“陛下!臣张慎,附议陈将军所言!”

陈靖之眼角微微一跳。

张慎?他不是秦懿门下吗?

干嘛这个时候跳出来力挺自己?

一定有问题!

“伪造兵部印信,江上劫杀朝廷命官,形同谋逆!若不彻查,朝廷威严何在?臣恳请陛下即刻降旨,命三司严查此案,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

张慎话音未落。

竟又将矛头对准了刚刚缓过一口气的孙霸。

“再者,明威将军孙霸,不辨真伪,贸然报功,几致君父受欺,功臣蒙冤!其行昏聩,其心难测!臣弹劾孙霸渎职无能,欺君罔上!请陛下严惩,以儆效尤!”

陈靖之:“???”

孙霸:“???”

这人到底是跟谁一伙的!?

“臣……臣一时失察……”

孙霸结结巴巴地回了一句,而后猛地扭过头,用求救的目光看向了文官队列最前方,那道须发花白、相貌谦和的身影。

“秦相!秦相!您要替下官说句话啊!”

“孙将军!”

秦懿的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

“陛下驾前,朝会之上,如此失仪咆哮,成何体统?”

他先是训斥了孙霸的失礼。

随即转向龙椅上的桓虔,微微躬身。

“陛下,老臣听闻此事,亦是痛心疾首。孙霸身为庐州守将,却如此轻率鲁莽,贸然上报天听,险些酿成大错!张御史所劾,并非无的放矢!”

“老臣以为,无论孙霸是否有心。”

“其渎职无能之过,已然确凿。”

“若不惩处,恐难以服众!”

说到这里,秦懿顿了顿。

仿佛经过深思熟虑,才缓缓建议道:“老臣愚见,当暂时革去孙霸明威将军之职,交由三司,会同审查其庐州任内是否还有其他失职之处,以及此番误报军功之详由。”

“待查清之后,再行论罪。”

“至于庐州防务,应即刻另选贤能接任。”

“以防北夏乘虚而入。”

庐州防务?

陈靖之神色猛地一凝。

果然秦懿话音刚落,立刻又有一位官员出列。

“陛下,秦相所言极是。庐州乃淮南重镇,守将人选至关重要,臣举荐鹰扬将军李晗接任,李将军久在军旅,熟稔兵事,沉稳干练,可当此任!”

“臣附议!”

“李将军确是合适人选!”

顿时,又有几人出声附和。

迅速将话题从追究孙霸和江上劫案。

转向了庐州守将的任命问题上。

节奏转换之快,让人目不暇接,但秦懿却在庐州守将的举荐上保持了沉默,仿佛后面的人事安排与他毫无关系一般。

陈靖之冷眼看着这一切。

心中豁然开朗,一股寒意却悄然升起。

原来如此!

龙椅上,桓虔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良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

“准奏!将孙霸革职下狱,着三司会审其罪!江上劫船一案,并案严查!庐州防务……便由鹰扬将军李晗暂时接任!”

“陛下圣明!”

百官齐声躬身。

而早已瘫软在地的孙霸仿佛想通了什么,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任由两名殿前侍卫上前,将其如死狗般拖离了大殿……

………………………………

散朝后。

陈靖之随着人流,步行走出了皇城。

崔全望等人立刻迎了上来,眼中带着询问。

陈靖之面色沉静,只是微微摇头。

低声道:“回去再说。”

一行人回到驿馆,立刻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陈靖之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早朝的事情娓娓道来。

崔全望一下子就意识到了不对。

“难道孙霸并非秦懿门下,亦或者说并不那么听话?”

“崔兄,你也看出来了?”

陈靖之面露沉吟之色,目光愈发深邃。

“恐怕秦懿的目的,从来就不单单是我和赫连悦。”

“哦?怎么说?”

岳羽、李兴赐、陈邈元皆是伸长了脖子。

“若他们江上劫船成功,这样自然最好,可以借机弹劾我护卫不力。但即便失败了,劫走的是个假赫连悦,这步棋也没有白走!”

陈靖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庐州往北是淮南第一重镇,寿州!往南则是濡须口,直通长江!不管是北夏南侵,还是我大楚北伐,都绕不开庐州!”

“孙霸此人,或是并非秦懿门下嫡系,亦或是在某些事上并不那么听话。”

“总之秦懿就可以借着这个机会。”

“将真正的心腹李晗,安插进庐州!”

岳羽听罢。

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无论江上劫船成与不成,他秦懿都不亏?成了,打击政敌!败了,也能借机扶持心腹上位,彻底掌控庐州防务!”

“正是如此!”

陈靖之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看那孙霸也是个糊涂鬼,恐怕在此之前,都以为是自己运气好,逮到了假扮赫连悦的王宗艾,否则不会到最后都没有攀咬他人!”

崔全望听完,默然片刻。

缓缓叹道:“这位中书令……当真是我们的大敌啊!”

但陈靖之却劝道:“崔兄不必忧心,我等或许权谋不如秦懿,但乱世根基在沙场而非朝堂,若是那李晗无能,胡人可不会认他秦相的手令!任他在朝堂翻云覆雨,我自练兵强军!”

“权谋刀兵!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