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华林园觐见归来。
陈靖之等人便在金陵驿馆中深居简出。
对赫连悦的看守愈发严密了起来。
生怕这个北夏王爷突然又出什么岔子。
但相比此事,更让陈靖之心中不安的,还是赵韵的迟迟未归。那日驿馆门前分别,说是第二天再见,可这都过去好几天了,莫说人影,连个口信都没捎来。
崔全望宽慰他,说是严国公府家规森严。
赵韵多留几日也是人之常情。
李兴赐那厮则挤眉弄眼。
说怕是靖哥你这“孙女婿”没过老国公的眼。
被人家扣下不让见了。
陈靖之笑骂着让他滚蛋。
心里却也不由地嘀咕了起来。
不会真是上次自己哪句话没说对吧?以至于那位老国公都不高兴了?甚至赵韵都被限制了与自己的往来?
思来想去也没个头绪。
偏偏又不好贸然登门拜访。
陈靖之感觉这几天过得比打仗还费脑子。
直到这一日午后。
驿馆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和喧哗。
恰好陈邈元从外面回来,见面就说道:“靖之!外面来了好些兵!打着庐州的旗号!领头的是个将军,瞧着嚣张得很!”
陈靖之目光一凝。
与崔全望对视一眼。
该来的,终于来了。
“走,叫上岳兄和兴赐,咱们出去看看。”
很快,几人结伴来到了驿馆门外。
这里果然停着一支风尘仆仆的队伍。
约百余人,衣甲鲜明。
为首一员将领,年约四旬,面色黝黑,身材壮硕,骑在高头大马上,正用马鞭指着驿馆的牌匾,对身旁副将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
看到陈靖之出来,那人目光扫过。
在陈靖之年轻的面庞和正四品武官袍服上停留片刻。
嘴角撇出一丝轻蔑,竟丝毫没有下马的意思。
“阁下便是襄州来的骠骑将军、新野伯,陈靖之?”
陈靖之面色平静,拱手道:“正是陈某,未请教将军尊姓大名?”
“我乃庐州明威将军孙霸,奉旨押送要犯进京!陈将军,听说你之前看守的那位‘北夏王爷’出了点岔子?竟让贼人摸到了船上?啧啧,年轻人,到底是经验浅了些!”
此言一出。
陈靖之身后众人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陈邈元当场就要发作。
好在被岳羽一把按住。
而陈靖之却是突然笑了。
“此事不劳孙将军挂心,倒是孙将军自己,莫要千辛万苦抓了个假货回来,让陛下和满朝文武空欢喜一场啊。”
孙霸脸上的倨傲瞬间凝固。
但随后他嘴角就挤出了一丝冷笑。
“假货?恐怕是某人护卫不力,让人犯被人劫走,弄了个假货来冒充吧?这欺君之罪……可是要掉脑袋的!”
“真假与否,明日自有公论。”
陈靖之懒得再与他做口舌之争。
笑容一收,语气转冷。
“孙将军一路劳顿,还是先进驿馆歇息吧,告辞!”
说完,陈靖之不再看他。
转身便带人回了驿馆。
留下孙霸在马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崔兄,不对劲啊。”
听到陈靖之的低语,崔全望也点了点头。
说道:“英雄所见略同,我也觉得不对劲。”
“啥不对劲?你们在说啥?”李兴赐挠了挠脑袋。
陈靖之瞥了这货一眼,继续说道:“秦懿老奸巨猾,怎会派这么一个莽夫过来搅局,你觉得孙霸像是个能成事的人吗?”
“额……不像。”
李兴赐眨了眨眼睛,不敢说话了。
而崔全望则是沉吟片刻后,摇了摇头。
“陈兄,我一时也没有什么头绪,但无论如何,明日朝会……定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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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批人马同住一个驿馆,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起来,双方的人偶尔在院中碰见,也都是横眉冷对,若非各有约束,恐怕早已冲突起来。
这一夜,注定许多人无眠。
翌日天还未亮,驿馆便已忙碌起来。
陈靖之和孙霸几乎同时出门。
各自用车马押送着一个“赫连悦”。
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朝着皇城方向而去。
孙霸骑在马上,与陈靖之的队伍并行,他似乎昨夜没睡好,眼眶有些发黑,但态度却比昨日更加咄咄逼人。
“陈将军,现在承认还来得及。”
孙霸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待会儿到了太极殿上,若是被当众揭穿,那可就难看至极了,现在承认,本将军或许还能在陛下面前为你求求情。”
陈靖之目视前方,恍若未闻。
崔全望在一旁笑道。
“孙将军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别闹出什么笑话才好。”
“你!哼!”
孙霸再次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狠狠瞪了崔全望一眼,此后一言不发,直到和陈靖之一同抵达太极殿外,听到了内侍的高声传唤。
“哼!”
孙霸不屑地瞥了陈靖之一眼。
带头朝殿内走去。
陈靖之则是不紧不慢地跟随其后。
太极殿上,文武百官分列左右,气氛肃穆。桓虔端坐在龙椅之上,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见陈靖之和孙霸进殿,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了过来。
二人礼毕。
桓虔没有多余的寒暄。
直接切入主题。
“陈靖之,孙霸,你们二人皆称擒获北夏郑王赫连悦,孰真孰假,今日便当殿辨明,来人,将那两人带上来。”
一声令下。
四名侍卫分别押着两个狼狈的男子进殿。
两人都是养尊处优的体型,而且都低垂着头。
乍一看,还真难以分辨。
孙霸迫不及待,指着自己押送的那人道:“陛下!此人便是臣在庐州剿灭北夏细作时,擒获的赫连悦!其早已对自己的身份供认不讳!”
他说的信心十足。
陈靖之却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而后俯身抬头,打量了一下他那个所谓的“赫连悦”。
果然是那个死太监!
“王宗艾!”
“唉!?”
听到有人叫出自己的名字。
王宗艾猛地一个激灵。
这才敢抬头往四处打量了一下。
“陈将军?殿……殿下?”
他这些日子每天担惊受怕,生怕自己身份暴露后被灭口,如今看到陈靖之和自家主子就在眼前,再也按捺不住,竟一把扑到了赫连悦面前,痛哭流涕了起来。
“殿下!殿下!奴婢总算活着见到您了啊!殿下!”
这一嗓子,如同平地惊雷。
瞬间炸响了整个朝堂!
所有人都用莫名的眼光看向了孙霸。
而孙霸本人更是当场傻了眼。
“你……你……你喊他什么?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不是赫连悦?那你是谁?你当初为何一口咬定自己就是北夏郑王!?”
王宗艾哭得涕泪横流。
闻言瞥了他一眼。
“咱家……咱家乃是王爷的贴身内侍……王宗艾!咱家要是……要是不冒充王爷,恐怕早就被你杀人灭口了!”
“啥玩意?你是个太监!?”
孙霸彻底失去理智。
竟不顾君前失仪,直接拧起了王宗艾。
“你怎么会是个太监?你怎么能是个太监!?”
但无论如何。
真相已然大白。
所有人都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向孙霸,不论是殿上的文武百官,还是高坐龙椅之上的皇帝,亦或是班列中那位始终眼观鼻、鼻观心的中书令秦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