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兴赐那一拳。
仿佛砸在了几个人的心上。
陈靖之看着几个好友失落的样子。
胸中那口郁结之气反倒渐渐平复了下去。
“好了,大家都振作些。”
“天下之事,岂能尽如人意?我陈靖之,本是云蒙山下一军户子弟,若无际遇,这辈子或许便是守着万安戍那几亩薄田了此残生,能得今日富贵,已是邀天之幸。”
“岂能因一己私情,不知好歹,与陛下唱反调呢?”
李兴赐张了张嘴。
还想说什么。
却被陈靖之抬手止住。
“我与赵兄之间……于人于己,皆是取祸之道,此事到此为止,日后休要再提,更不可在外人面前流露半分不满!”
尽管如此。
但李兴赐还是忍不住嘟囔道。
“我就是觉得憋屈……替靖哥你和赵将军憋屈……”
陈邈元也重重叹了口气。
岳羽则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沉声道:“陈兄思虑周全,所言甚是,朝堂倾轧,非我等所长,还是听陈兄的为好。”
听到他都这么说。
李兴赐和陈邈元这才默然的点了点头。
而陈靖之见状。
便立刻迫不及待地转移起了话题。
“对了,方才送走赵兄后,还遇上了一桩奇事。”
“哦?奇事?”
崔全望很是配合地来了兴趣。
“嗯,遇到一位御史,名叫刘铭……”
陈靖之将刚才和刘铭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话还没说完,李兴赐已是勃然大怒。
“什么?那鸟御史敢弹劾靖哥!反了他了!老子这就追出去!敲他的闷棍!打断他的狗腿!看他还敢不敢乱咬人!”
“对!揍他娘的!”
陈邈元也瓮声瓮气地附和。
迈开大步就要跟上。
“胡闹!给我站住!”
岳羽反应极快。
一个箭步上前就将两人牢牢拦住。
“这里是金陵!天子脚下!你们想害死陈兄吗?殴打御史,可是杀头的大罪!”
崔全望也急忙劝道:“两位兄弟息怒!此事万万不可!冲动不得!”
陈靖之看着两人气得脸红脖子粗的模样。
又是好气又是感动,忍不住骂道:“都给我回来!岳兄和崔兄说得对!你们是想明日咱们全都被锁拿问罪吗?”
李兴赐挣扎着表示不服。
“那难道就任由那鸟御史污蔑靖哥?这口气老子咽不下!”
“污蔑?”
崔全望闻言,却是摇头轻笑了起来。
“兴赐兄弟,若说这满朝文武,谁最不可能污蔑他人,这位刘御史恐怕算一个。”
“嗯?崔兄认识此人?”陈靖之连忙追问。
“略知一二。”
崔全望收起折扇,轻轻敲击着手心。
“刘铭此人出身寒门,全凭苦读入仕,因其为人刚直不阿……嗯,或者说迂阔死板,被陛下特地调入御史台,为官十几年,从未听说他结交过哪位同僚,更别提攀附权贵。”
“满朝公卿,被他弹劾过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便是秦懿那老狐狸……”
“据说也曾被他逮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弹劾过几次。”
“是朝堂上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人物。”
陈靖之听得愕然。
“如此说来,倒是个异类,可他既这般不通人情,为何又来赴宴?还……还给我送了礼?这岂非自相矛盾?”
他仔细想了想。
这刘铭确实带了礼物。
不禁有些疑惑。
“送礼?”
而崔全望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
转身从旁边桌案上拿起一本厚厚的册子。
迅速翻到某一页,指尖点着上面一行小字。
“呐,陈兄你看,刘御史的赠礼登记在此,毛笔一支,估价大概二十文,这恐怕还是他觉得自己既然来了,空着手怎么都不合适,才勉强置办的,这算哪门子送礼?”
“毛笔???”
陈靖之凑过去一看。
人家还真就送了支毛笔。
他当场就给气笑了。
“哈哈哈哈,他娘的……这人还真是……不怕得罪人啊?”
“他若怕,就不是刘铭了。”
崔全望合上册子,摇了摇头。
“在他看来,弹劾你是尽御史本分,前来赴宴并送上微礼是守世俗礼仪,一码归一码,在他那榆木脑袋里,这两件事恐怕半点不冲突。”
岳羽在一旁听得连连咋舌。
“这世上竟有如此……如此耿直之人?”
“他何止是耿直?简直就是呆板!”
李兴赐也忍不住小声嘀咕,但火气显然消了不少,对着这么一个脑子一根筋的人,似乎也确实生不起太大的气。
而陈邈元则是挠了挠头。
“那他这不是把人都给得罪光了吗?”
“所以他当了十几年御史,纹丝未动。”
崔全望似是无奈地摊了摊手。
“若非陛下偶尔还需要这么一把不认人的‘快刀’,只怕早就被排挤到哪个荒僻角落去了,陈兄你被他盯上,虽无大碍,但也够烦人的,往后恐怕要多加注意了。”
陈靖之闻言。
苦笑着摇了摇头。
“看来刘御史此人本性不坏,甚至可以说是个难得的清官直臣,只是这性子……实在太不适合官场了。”
他再次将目光落回了崔全望手中的册子上。
里面记录了今晚的来客名单与相应赠礼。
金银珠玉、古玩字画、田庄铺面……
可谓是应有尽有。
陈靖之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而坚定。
“崔兄,今晚所有收受的礼品,都原封未动,存入库房了,对吧?”
“嗯,按陈兄你的吩咐,所有礼单上的物品均已登记造册,贴好封条,存入了库房,未曾动过分毫……嗯?嘶……”
崔全望说罢好似意识到了什么。
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陈兄!你意欲何为啊?”
陈靖之抬头笑了笑。
“当然是明日一早,便将这本册子呈送陛下御览!”
“什么!?”
此言一出。
几人皆是大吃一惊!
崔全望愕然失色。
“陈兄三思啊!此举虽显清廉,却无异于将满朝文武都给得罪透了!日后你如何在朝中立足?这……这也太危险了!”
李兴赐更是急得直接跳了起来。
“靖哥!使不得啊!咱们这乔迁宴可花了不少钱!这些礼要是全退回去!咱们不得亏到姥姥家了?不能这么干啊!”
就连岳羽和陈邈元也都皱紧了眉头。
“陈兄,是否再斟酌一二?如此锋芒太露,恐非自保之道。”
“靖之,我觉得你这回该听他们的……”
陈靖之见状笑了笑。
“大家眼光要放长远一点,我陈靖之今日之富贵是谁给的?这些权贵又是看在谁的面子上给我送礼?想明白这一点,一切就都不用纠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