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夜色渐深。

众多宾客开始告辞离去。

一般的官员。

自有崔全望代他周旋送别。

但总有些人物。

需要陈靖之这位新晋伯爵亲自相送。

就比如秦明,还有那几位分别代表东宫和诸位王爷的官员。

这些人说话都是云山雾罩,语带机锋,每一句客套话背后似乎都藏着试探与拉拢,听得陈靖之头皮发麻,只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好不容易才将他们打发走。

这一番应对下来。

竟比在千军万马中冲杀还要耗神。

待到这些“贵客”的车驾辚辚远去。

陈靖之才稍稍松了口气。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一直在默默等候的那道身影。

府门内,赵韵的身姿挺拔如竹,只是眉眼间比往日多了几分清冷,少了几分沙场并肩时的暖意,她见陈靖之忙完,这才缓步上前。

“陈将军,我也该回去了。”

“我送你。”

陈靖之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毕竟这是他今晚唯一真心想送的人。

两人并肩,沉默地走下台阶,仆役们识趣地落后一段距离,留给他们些许独处的空间,趁着这个机会,陈靖之压低声音问道。

“赵兄,你最近……可是严国公担心陛下那边……”

“陈兄!你的意思……我明白。”

赵韵猛地打断了他。

竭力保持着语气中的平静。

“你我战场相识,生死相托,本不该如此生分,可如今……你圣眷正浓,万众瞩目,而我终究代表着赵家,走得太近,于你前程有碍,于我赵家更是取祸之道!”

“所以……今后还是恪守礼数为好。”

“那声‘赵兄’,也莫要再唤了。”

“望你珍重,告辞。”

说完,她不再给陈靖之任何追问或辩解的机会。

径直登上了严国公府的马车。

陈靖之僵立在原地。

望着那马车拐过街角。

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烦躁猛地涌上心头。

堵得他呼吸都有些不畅。

特么的!这算什么事!?

就在他胸中憋闷,几乎想要找个没人的角落,吼上两嗓子之际,一道陌生的声音,却突兀地从他身后响了起来。

“陈将军。”

陈靖之骤然回神,缓缓转身。

眼中还带着未及收敛的烦躁与警惕。

只见身后站着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瘦、穿着半旧衣衫的中年男子,此人也不知是何时出现的,神色严肃,目光正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

陈靖之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但还是压下了心头的火气。

维持着基本的礼节。

拱手道:“恕陈某眼拙,阁下是?”

“御史台,刘铭。”

来人回了一礼,动作一丝不苟。

语气直接得近乎无礼。

刘铭?

陈靖之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崔全望提供的名单,似乎有那么点印象,但绝不属于需要重点关注的“贵客”。

他心下诧异,面上却不露分毫。

“原来是刘御史,宴席简陋,招待不周,还望海涵,不知有何指教?”

刘铭似乎完全没听出他话里的客套。

依旧是那副严肃的表情。

“陈将军,你年少得志,圣眷优渥,此乃国朝罕有之恩遇,正因如此,更当时时自省,洁身自好,谨言慎行,方不负陛下的信重。”

这没头没脑的一顿说教。

搞得陈靖之都愣了。

一时心中烦躁更盛。

语气也不禁冷了几分。

“刘御史此话何意?陈某不知何处行差踏错,竟劳你如此郑重告诫?”

“何处?”

刘铭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甚至带上了明显的斥责意味。

“将军何必明知故问?今夜你这乔迁宴上,宾朋满座,热闹非凡!太子及诸王的门下、中书令的公子,乃至严国公府的女眷全部到场!”

“陛下厚恩,是望将军成为国之干城,边塞砥柱!”

“而非是让将军周旋于天家贵胄、权臣门下!”

“这岂是人臣之道?”

“我要弹劾你!”

陈靖之简直要被气笑了。

他憋了一晚上的火,好不容易送走了秦明和那几个太子王爷的门下,刚刚又经历了赵韵刻意疏离的打击,此刻别提心情有多糟了。

现在竟突然跳出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御史。

给他扣上了这么一顶大帽子!

还特么是当面通知!

这是什么样的脑回路?

“刘御史真是忧国忧君,陈某佩服!只是陈某有一事不明,你既知此宴不妥,为何又要亲自前来呢?莫非……是特意来搜集罪证的?”

“正是!”

“……”

陈靖之瞬间被噎得说不出话了。

他本意是讽刺。

谁知这刘铭竟一脸理所当然。

说起来他两世为人。

也算见识过不少官场奇葩。

但如此理直气壮、毫不掩饰的。

还真是头一回见!

可刘铭却仿佛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任务一般。

对着陈靖之拱了拱手。

“证据已然亲见,奏疏今夜便写!陈将军,好自为之,告辞!”

说完,这位刘御史竟真的一甩袖子,转身大步离去,留下陈靖之一人站在原地,在寒夜的冷风中凌乱不止。

呆了半晌,陈靖之才猛地回过神来。

忍不住低声骂道:“这特么的……哪里冒出来的活宝!?”

………………………………

陈靖之回到府中。

只见崔全望正指挥着仆役收拾残局。

清点登记各方送来的礼单账目。

李兴赐、陈邈元、岳羽三人则凑在一旁。

似乎正嘀嘀咕咕地议论着什么。

一见陈靖之进来,立刻便围了上来。

李兴赐最是藏不住话,挤眉弄眼地抢先问道:“靖哥,怎么样?刚才送赵将军出去,你们俩说开了没?”

陈邈元和岳羽也关切地看着他。

可陈靖之原本就心烦意乱。

一听他们提起赵韵。

脸上那点强撑的平静瞬间消失无踪。

眉头紧紧锁起。

“今后在外人面前,我必须与赵韵,乃至整个赵家……保持距离了。”

“什么?这是为什么!?”

李兴赐愕然惊呼。

陈邈元和岳羽也是满脸不解。

唯有崔全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轻轻叹了口气。

“如我所料不错,这应当是陛下的意思……”

“崔兄所言甚是啊。”

陈靖之有些颓然地点了点头。

“我年纪虽轻,手中暂无实权,但陛下圣眷正隆,不久定会委以重任,而赵家乃是我大楚军中的巨擘,若是我与赵家联姻,陛下岂能容忍?”

“今日赵兄的疏离,绝非她的本意,而是赵家不得不做出的姿态!”

“我若再不知进退,便是取祸之道!”

“不仅会害了我,更会连累整个赵家!”

“明白了吗?”

李兴赐、陈邈元、岳羽三人听得目瞪口呆,他们习惯了沙场的直来直去,何曾想过这层层叠叠、弯弯绕绕的朝堂心思?

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比这冬夜的寒风更冷。

岳羽缓缓点头,面色凝重。

“原来……如此。”

陈邈元张了张嘴。

最终瓮声瓮气地憋出了一句:“俺……俺知道了。”

而李兴赐则是满脸的挫败和愤懑。

狠狠一拳砸在了旁边的廊柱上。

忍不住骂道:“妈的!这金陵城……真他娘的憋屈!还不如在边关打仗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