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周开启。
历史系大三的课程被排得满满当当的,周二下午,虞悦和平常那样提前到教室预习,正刷刷地写着笔记,旁边的位置上覆上一片阴影,跟着一道声音落下:“同学,请问这里有人吗?”
“没。”
虞悦手下不停,下意识地回了声,嗯?!
抬眸。
来人放下单肩包,伸手将散落在她眼前的一缕发丝往后顺了顺,对她轻轻一笑:“那我坐下了。”
发丝拂过脸颊,悸动袭过心间,虞悦愣愣地问道:“你来自习吗,这里等会有课。”
她的样子呆呆的,有点娇憨的可爱,裴以叙忍不住揉了下她脑袋。
“不自习,”他看着她,认真回着,“来陪你上课。”
悸动的感觉在无声蔓延,虞悦按了按心脏,等心神稳定了才说道:“其实,你不用陪我上课的,你还是去忙你自己的吧。”
说是这么说,虞悦心底还是很期待能和他一起上课的,那些中学时代没能一起走过的路,或许在这为数不多的大学时光里还可以走上一遭。
只是裴以叙自己也挺忙的,总感觉这样会耽误他,她也就没提过。
“好吧,我不陪你上课。”
失落才要划过心尖,虞悦捏着笔,正犹豫着要不要打脸挽留一下,他轻轻拍了下她脑袋:“你可以陪我上课吗?”
“嗯?”
看向她的目光越发温柔,他低喃道:“因为我想要和你上课,想要和你成为同班同学,想要和你同桌。”
想要弥补你的遗憾。
也想要弥补我的遗憾。
其他同学陆续进来,教室里多了几分嘈杂,他的声音低而轻,透着细雨朦胧天的缠绵和孤寂。
按在胸口的手不动声色地又往里压了压,虞悦朝他轻抬下巴:“那期末考你要给我划重点。”
“好。”他轻轻一笑。
接下来的时间,裴以叙都会陪她一起上大课,面对同学老师们打趣的目光,虞悦至少做到了表面上的“我不紧张我很淡定”,多上了两次课后,虞悦总算是习以为常,也做到了内心的“我不紧张我很淡定”。
不过这种由内向外的淡定只限于上课,和他一起自习……
上课有老师牵引注意力,自习……虞悦实在是觉得效率低到可怕,后面借口有平台找她约了系列历史人物稿,晚上都跑回寝室自习了。
周五下午,虞悦没课,在图书馆呆了两个小时,才慢悠悠地往历文学院博远楼去。
S市文明办与博物馆每年都会针对中小学生群体开展文化研学活动,其中一站则是来南大体验文物鉴赏及修复。
学院调了几位文修系的大四生去帮忙,裴以叙也被安排在列。
体验课从周四下午开始,为期两天半,周六结束,过程涵盖鉴赏文物、讲解文物修复知识、修复技艺展示、完成一件文物仿制品修复。
体验课并不像平时上课那么一板一眼,更多的是融入趣味性和便捷性,动手修复环节会采用可以短时间内完成的“破损”瓷盘。
虞悦到的时候,老师们在指导孩子们修复“破损”瓷器。大部分孩子完成了清洗、拼接粘结、石膏补缺环节,在进行打磨,速度快的已经开始调好颜料在盘子上面画自己喜欢的图案。
隔着窗户,裴以叙坐在工作桌侧角,戴着白色的一次性塑料手套,帮一位小朋友用小刮片抹掉接缝处溢出来的胶粘剂。
他将瓷盘递还给小朋友,又有人举手寻求帮助。
虞悦看了一会儿,在附近找了条长凳坐下翻出一本古代史来看。
半个小时后,大家完成各自的修复作品,老师组织大家拿起作品,拉着横幅拍了一张大合照。学校的老师还要组织学生安全离校,让裴以叙安排大家把修复室清理干净后便走了。
也没什么要收拾的,大家把桌椅摆正,清理了桌面垃圾,扫了地,很快一哄而散。
裴以叙看了下时间给虞悦打过去语音,刚问她在哪里,她就出现在了修复室门口。
两人相视一笑,裴以叙朝她招手:“想不想进来看一看?”
虞悦对多了解他的专业还是挺有兴趣的,欣喜道:“可以吗?”
“嗯,这间是学生用修复室,没有什么限制,进来吧。”
虞悦怀着一种虔诚的心理抬腿迈入,修复室宽敞明亮,墙上挂着各种书画,靠墙的两边摆着数排置物架和柜子,铁架上分门别类地放着一些古籍、卷轴、陶瓷器、青铜制品、修复工具等物品,柜子上放的则是一些文件。
中间则是一排排的大长桌,有的桌子空无一物,有的桌子上放着盒子,上面整齐地放着工具。正对着长桌的方向是一大块幕布,天花板上悬着一架投影仪。
再往里面还有两间上了锁的教学实验室。
裴以叙带着她在教学区参观,见虞悦对哪里好奇时会出声解释一下:“对,这个浆糊是淀粉做的,用纯天然的粘结剂可以避免纸张受有害化学物质侵损,从材料上来说,是可以食用的,有同学好奇,还尝过,味道不太好……”
安静的修复室只听得到他们时不时的脚步声,和他的絮絮轻语,虞悦听着他的耐心讲解,偶尔侧眸看他一眼。
裴以叙顿住:“会不会听起来很无趣?”
“不会啊,很有意思。”他的讲解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不强行将他所在领域的知识灌入他人脑中,但又不会让人觉得很有距离,虞悦是真的觉得很有意思,她指着一个墨绿色的工具问道,“那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个是压书机,用来压平书页……”
“画芯清洗后,接着就是揭腹背纸和命纸……”
提到书画修复时,虞悦明显察觉到裴以叙的语调上扬了些许,想到之前他去古博就是学书画修复,也和她提过以后想要从事书画修复,虞悦听得更认真了些,等他说完,才问道:“你从小学书画不会就是为了长大当书画修复师吧?”
“那倒没有,学书画是爸妈要求的。要说小时候想长大做什么,想过当科学家、航天员、手艺人……”裴以叙想到什么,笑了下,“也想过当职业棋手……”
虞悦也跟着笑了:“我也想过当棋手!”
“那你后来怎么想当文物修复师了呢?”
比起谈论理想,裴以叙更擅长为理想付出实际行动,但是对于虞悦感兴趣的所有话题,他都愿意详谈一二。
最开始他也只是有点兴趣,真正对文物修复产生想法是高中有一年暑假,裴妈带他去古博看《清明上河图》展出,难以描述见到古迹的那份心情,有感动,有震撼,后来再了解到文物修复背后的故事,更是对这样一群以经年累月的坚持去做好一件事情的修复师们感到钦佩,甚至有了向往。
千百年前的历史早已烟消云散,可是承载着那一段段过去的残破文物,仍旧可以在一辈又一辈的文物修复师手中重生,让后人窥见那些烟云,和过去产生某种奇妙的链接。
“或许我也可以为了延续古旧书画的生命力而做点什么,把我曾有过的感动,延伸给其他人。”
他在说起这些时,神色恬淡,眼眸中却透出一份因为热爱而闪烁出来的光芒,坚定,而又耀眼。
虞悦想起十八岁那年从大屏幕看到的少年眼中盈动的光芒,不由笑了笑。
她由衷道:“真好,你一定,一定可以做好这件事的。”
而她,也会努力找到心之所向,不求有什么伟大价值,但求能成为一个以己身绵薄之力做点什么的人。
简单逛过一圈,时间还早,裴以叙问虞悦有没有把小须臾带出来,他把挂钩给加上去。
虞悦正好今天把它揣在包里了,立即拿给他。
裴以叙从自己的单肩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小袋子,里面装了他提前准备好的羊眼钉和之前用剩的木头边角料,他坐到工作台边,虞悦顺势坐到了他对面。
裴以叙拿起樱桃木,问道:“你想要什么样的帽子?”
“帽子?”
“先给它做个小帽子,再将钉子固定在帽子上。”
虞悦之前还担心钉子直接戳头顶上又不美观又有点残暴,还在纠结要不要加,闻言一笑:“那就做个棒球帽。”
“好。”
裴以叙用工具将木头凿出大概形状,而后用刻刀细细修去不平整的地方,修复室安静得只听得见削刻木头的细微唰唰声,间或有几声窗外的啾啾鸟鸣。
小片小片的木屑无声落到深褐色的工作台上,虞悦托着下巴,凝视着对面的人,他低垂着眼眸,专注于手中的事物,时间在他指尖好像放慢了流淌的速度,让人心得到一种奇异的宁和。
棒球帽在他手中渐渐成形,裴以叙不经意间抬头,看见虞悦一瞬也不瞬的目光,出声问道:“有没有无聊?”
虞悦摆手:“没有哦,感觉可以和你坐一整天。”
听了这话,想到她上周和自己一起自习了一个小时就跑了,裴以叙不由轻笑:“你真的能和我坐一整天吗?”
“对啊。”虞悦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眉头一跳,看着他意味不明的笑,脑子瞬间被谐音染上黄色废料,脸颊忽地升温,“我说的是撇点撇点横竖横的坐,不是单人旁的……”
做的音节发到一半,停住,瞥见裴以叙露出疑惑的目光,虞悦感觉自己要自燃自爆炸!
他根本就没有想歪,她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地解释!!!
她急急道:“快做你的帽子。”
“哦,好。”裴以叙还没搞明白她神态骤然变化的原因,手上听从她的指示继续刻木头,脑子却还在分神思考。
是撇点撇点横竖横的坐,不是单人旁的……什么?
坐。单人旁。做?
反应过来的裴以叙看着对面的人,她埋着脑袋,刘海遮住上半张脸,他只看得到她一双嫣红的双唇,因为有些羞恼,她轻轻地咬了下嘴唇。
某些字眼能在特定场合以最短的时间内给予感官以最大的刺激。
呼吸凝滞片刻,体内有一束火苗生起。
他闭闭眼,稳了稳心神。
心绪还未平复,手被扯了一下。
虞悦抓着他的手腕,盯着他出血的手指,紧张地问道:“划伤了?伤得深不深?”
“呃……”
裴以叙难得支吾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划到了。
指尖的痛感越发明晰,拂过脑中的画面只剩下一点残影。他回过神来,动了动手指,往伤处看了眼:“没事,只是划破一点表皮。我清理一下就好。”
往常也会出点小意外,修复室里是备有简单的医用品的。虞悦记得刚刚参观时有看到一个小医用箱,当即去拿了过来。
“这个可以用吧?”
他的伤口不算深,并不需要大动干戈,但也可以简单处理下。
“嗯,可以。”裴以叙正要打开箱子,虞悦按下他的手,拿出棉签和碘伏。
“我可以自己处理的。”
“你受伤了,我来。”
虞悦老觉得裴以叙受伤跟她胡说八道有关系,无论是出于人道主义精神还是两人目前的关系,她认为自己应该要体贴一点。
“好。”裴以叙也没再推辞,为了方便她处理伤口,站到她面前,将手递了过去。
清理掉上面的血迹后,虞悦看见创口并没有深到去医院的程度,稍稍放了点心,但看着那一道裂口还是有些心惊。
她放下棉签,抽出一张创可贴,轻声问道:“疼不疼?”
本来是可以不用在意的疼,被她这么一问,他蓦然觉得示弱一下也没什么。
“有点。”
他说有点估计是很疼了。
虞悦想了想,托起他的手背抬高了一点,瞥见无名指内侧的一道浅浅的伤痕,想起从前看过的纪录片里,有的文物修复师双手在经年累月的工作中变得粗糙甚而伤痕累累。
这双手明明这么好看,也明明可以做一些更轻松的事情,却选择了一条任重道远的路,哪怕穷其一生,这条路他能走得也很有限,他也想做到自己能做到的极致。
有泪意涌上,虞悦低头吸吸鼻子,脑袋往手指处凑近了一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哄小孩子一般:“吹吹就不疼了。”
犹如过电般,指尖轻轻一颤,那团隐下去的火焰又有重燃的趋势。
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握成拳头,又松开。
“虞悦……”
“嗯?”虞悦抬眼,撞进他如点漆般的眼眸中,眸光深处似乎有什么在燃烧。
心,蓦地一静。
他走近半步,清寂的修复室中,呼吸可闻。
虞悦一颗心被提起,便听到他问,“我可以吻你吗?”
清冷的声音带了点哑意,心弦一震,她也不知道自己是点了头还是应了声“嗯”,一个吻落在她额头上。
温柔,克制。
温热的触感转瞬离开,犹如小鹿从远处冲撞而来,又匆匆跑过,怦然之后有点说不清的空落,下一秒,腰间被轻轻托起,那片温热覆盖在了她的唇上,摩挲着,试探着,烫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辗转着,流连着……
手指收拢,创可贴在掌心被攥变了形。
这一天是春分,白昼与夜晚等长,绯色晚霞姗姗来迟,与窗外的大片盎然绿意一起,构建一场迷离而又绚烂的旖旎梦境,令人沉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