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启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震惊与醒悟的脸。

他看到了这些百战老将眼中的死志,也看到了那死志背后,被现实击碎的茫然。

很好。

不破不立。

温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嘲讽,只有胸有成竹的自信。

“都起来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推演,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站着听。”

众将闻言,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在刘闯的带领下,缓缓站起身。

只是这一次,他们再也不敢有丝毫的轻视。

每个人的脊梁,都下意识地挺得笔直,像是在学堂里听先生讲课的学童。

温启重新走回沙盘前,手中的小木棍,再次点在了沙盘之上。

“你们只看到了蛮夷势大,却没看到,他们其实比我们更急。”

他的木棍,在沙盘上那片代表着边疆的广袤土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这里,名义上,确实被他们突围了。”

“但是,他们站稳脚跟了吗?”

温启发问。

“一座城池的占领,不是插上一杆旗子那么简单。”

“需要安抚民众,需要分兵驻守,需要建立补给线,需要时间去消化。”

“他们有吗?”

温启自问自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

“没有。”

“他们就像一群冲进瓷器店的疯牛,看起来声势浩大,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但他们自己,也已经头破血流,阵脚大乱。”

刘闯等人的眼神,随着温启的木棍,死死地盯在沙盘上,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温启的话,为他们打开了一个全新的视角。

“再说说这所谓的五万大军。”

温启的木棍,轻轻敲了敲代表蛮夷大军的红色小旗。

“可笑。”

“不久前,他们才刚跟大乾的主力血战一场,就算赢了,也是惨胜。”

“伤亡,疲惫,士气,都是问题。”

“他们哪来的底气,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凑出五万精锐铁骑?”

“这不可能!”一名老将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随即又赶紧闭上了嘴。

温一启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没错,不可能。”

“这五万人,不过是他们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

“老弱病残,甚至是裹挟来的牧民,都算在了里面。”

“他们,是在虚张声势!”

“他们是在赌!”

温启的声调,猛然拔高。

“赌我们会被五万大’这个名头吓破胆!”

“赌我们只会龟缩在城里,眼睁睁看着他们**,直取郡城!”

“这是一次破釜沉舟的豪赌,赢了,他们就能在援军到来前,彻底掌控整个郡城,获得巨大的战略优势。输了……”

温启冷笑一声。

“他们将万劫不复!”

议事厅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感觉,自己后背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原来,看似强大的敌人,竟是如此的虚弱。

原来,看似必死的绝境,竟还藏着一线生机。

“可是大人。”刘闯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指着沙盘:“就算他们是强弩之末,数量上的优势,依旧是巨大的。野战,我们还是……”

温启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谁说,要跟他们野战了?”

他的木棍,指向了沙盘上一个极其狭长的区域。

那里,被两侧高耸的山脉紧紧夹住,只留下一条细长的通道。

正是他今天亲自去过的地方。

“狼牙谷。”

温启的眼睛,亮得吓人。

“这里,就是我为他们准备的坟场。”

他抬起头,环视众人。

“诸位可还记得,我初次进城时展示出来的东西?”

众人一愣。

钱无双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雷火弹!”

“没错。”温启点头:“就是雷火弹。”

“狼牙谷地势狭窄,两面是山,是他们南下的必经之路。”

“只要我们提前在谷中设下埋伏,等他们的大军进入……”

温启没有再说下去。

但在场的所有人,脑海中都已经浮现出了那幅画面。

狭窄的谷道内,拥挤着数万蛮夷骑兵。

然后,天崩地裂。

无数的雷火弹从天而降,在密集的阵型中炸开。

烈焰,浓烟,冲击,还有四散的铁片。

战马嘶鸣,人仰马翻。

整个山谷,将变成一座人间炼狱。

“只要这一击,能打掉他们的锐气,让他们士气崩溃,我们就赢了一半。”

“到时候,大军再从正面冲击,将他们彻底拦在郡城之外。”

“我们就能为朝廷的援军,争取到最宝贵的时间!”

温启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众将的呼吸,一个比一个粗重,双眼赤红。

这个计划,太大胆了。

太大胆了!

简直就是疯了!

可偏偏,他们又觉得,这似乎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刘闯死死地盯着温启,喉结上下滚动。

“大人,雷火弹威力固然巨大,但数量恐怕不多吧?”

“想要覆盖整个狼牙谷,阻挡数万大军,需要的数量,恐怕是个天文数字。”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如果雷火弹数量不够,炸不死几个敌人,反而会激怒对方,那后果不堪设想。

“谁说,雷火弹只能从天上往下扔?”

温启突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话。

他拍了拍手。

“来人,把东西带上来。”

两名亲兵,抬着一个木箱,走了进来。

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颗黑乎乎的铁疙瘩。

正是雷火弹。

但和众人印象中不同的是,这些雷火弹的顶端,多出了一个奇怪的装置。

像是一个小小的,可以按压的圆盘。

“带上东西,所有人,跟我来。”

温启没有解释,直接转身,大步走出了议事厅。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满心疑惑,却还是立刻跟了上去。

一行人来到关内的校场上。

温启让人在空地上,挖了一个浅坑。

他亲自拿起一颗改造过的雷火弹,小心翼翼地放进坑里,将那个小圆盘朝上。

然后,他用浮土,将雷火弹轻轻掩埋起来。

从表面看,根本看不出任何异常。

“牵一匹马过来。”温启下令。

一名士兵牵来一匹战马。

“让它从这里走过去。”温启指着刚才埋下雷火弹的地方。

士兵有些犹豫,但还是听从了命令,牵着马,朝着那片空地走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匹马的蹄子。

一步。

两步。

就在马蹄踏上那片浮土的瞬间!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

地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地掀起!

泥土、碎石、草屑,夹杂着刺目的火光,冲天而起!

那匹高大的战马,连悲鸣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被巨大的力量掀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几丈之外,血肉模糊,眼看是活不成了。

巨大的冲击波,甚至让十几步外的众将,都感到一阵气血翻涌,耳中嗡嗡作响。

整个校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地面上那个一尺多深的大坑,以及坑边散落的,冒着青烟的马尸。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同一个词。

骇然!

这是什么妖法?

地竟然会自己炸开?

刘闯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他戎马一生,见过刀砍,见过箭射,见过火烧,见过水淹。

可他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过,会有这种杀人的方式。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战争的理解。

温启走到那个还在冒烟的坑边,脸上古井无波。

“这就是我说的,另一种用法。”

“我叫它地雷。”

“我们不需要天文数字的雷火弹。”

“我们只需要在狼牙谷的必经之路上,埋下足够多的地雷。”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校场上,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诸位,可以想象一下。”

“当蛮夷的先锋铁骑,满怀信心地踏入狼牙谷时……”

“迎接他们的,不是我们的刀枪,而是从他们脚下,不断炸开的死亡。”

“他们不知道敌人藏在哪里。”

“他们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就轮到自己被炸上天。”

“他们身边的同伴,会一个接一个地,毫无征兆地,被大地吞噬。”

“恐惧,会像瘟疫一样蔓延。”

“信任,会瞬间崩塌。”

“当他们阵型大乱,变成一群没头苍蝇的时候。”

温启抬起手,指向校场两侧的围墙。

“我们埋伏在山谷两侧的士兵,再将剩下的雷火弹,尽数投下。”

“天雷勾动地火。”

“试问,这世上,有哪支军队,能扛得住这样的打击?”

温启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早已被震撼到无以复加的众将。

“这一战,我们不是要和他们拼命。”

“我们,是要用神鬼莫测的手段,彻底击溃他们的意志!”

“让他们知道,宁北关,是他们永远无法踏过的雷池!”

“让他们,从此听到我大乾军士的名字,就闻风丧胆!”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火山爆发般的狂热!

“神迹,这简直是神迹啊!”

那名断臂老将,激动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

“有此神物,何愁蛮夷不破!”

“没错,就这么干!”

“干他娘的!”

“老子早就看那群草原狼不顺眼了!”

压抑已久的血性,被彻底点燃。

所有的疑虑,所有的担忧,在这一刻,都被那毁天灭地的一声爆炸,和温启那番振奋人心的计划,炸得烟消云散。

刘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他走到温启面前,眼神中,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狂热的崇拜与信服。

他猛地单膝跪地,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的决绝,更加的虔诚。

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末将刘闯,愿为大人效死命!”

“请大人下令!”

他身后,钱无双、张辉,以及所有宁北关的老将,全都齐刷刷地单膝跪下。

动作整齐划一,眼神狂热如火。

“我等,愿为大人效死命!”

“请大人下令!”

震天的吼声,冲破云霄,在宁北关的上空,久久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