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寒意刺骨。

宁北关的城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温启为梁琴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大氅,将她额前的一缕乱发拨到耳后。

“路上万事小心。”

梁琴的眼眶依旧有些红肿,却用力地点了点头。

“夫君也是。”

她的手,紧紧攥着温启的手,指尖冰凉。

“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等你。”

温启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揉了一下。

他俯身,在梁琴的额头上,印下轻轻一吻。

“好。”

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这一个字。

梁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然后,她毅然转身,登上了马车。

张辉对着温启重重一抱拳。

“大人,保重!”

温启点头:“路上,护好夫人。”

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车轮滚动,碾过青石板路,带起清晨的薄雾,朝着南方,渐行渐远。

温启站在城门口,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列车队,直到它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许久。

他才缓缓转身。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所有温柔与不舍,尽数褪去。

取而代的,是如钢铁般的冷硬与决然。

“钱无双,张辉!”

“在!”

两人自他身后闪出。

“点齐一百亲兵,带上最好的快马,半个时辰后,城外集合。”

温启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我们出城!”

……

马蹄踏碎了荒野的寂静。

温启一马当先,带着一百精骑,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扎进了宁北关外的群山之中。

这里是真正的穷山恶水。

山峦起伏,如同蛰伏的巨兽,狰狞而沉默。

风从山谷间呼啸而过,带着狼嚎般的声音。

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崎岖的山路,不断向北深入。

钱无双策马跟在温启身侧,神情凝重。

“大人,再往前,就是蛮夷时常出没的狼牙谷了,太危险了。”

温启勒住马缰,举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翻身下马,走到一处高坡上,举目四望。

入目所及,皆是连绵不绝的山脉。

群山,像一道道天然的屏障,将这片土地切割得支离破碎。

而他们脚下的这条狭长山谷,蜿蜒曲折,是这片山区中,唯一能容纳大队人马通行的道路。

就像一条巨蟒的食道。

温启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手中缓缓捻动。

他又抬头,看了看天色,估算着风向。

他甚至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冰冷的地面,静静地听着。

钱无双和张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

他们不知道温启在做什么。

但他们知道,温启的每一个动作,必有深意。

良久。

温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猎人发现完美陷阱的兴奋。

“好地方。”

温启吐出三个字。

“真是个杀人的好地方。”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回去!”

……

议事厅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刘闯和一众宁北关的老将,全都正襟危坐,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刚刚得到消息,温启竟然只带了一百人,就出关侦查去了。

在他们看来,这简直就是疯了。

就在众人坐立不安之时,温启带着一身风尘,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同样面带困惑的钱无双和张辉。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温启身上。

温启走到主位上,环视一圈,没有半句废话。

“蛮夷,最迟五日必至关下。”

“诸位,有何高见?”

一阵死寂。

半晌,刘闯才站起身,沉声开口。

“大人。”

“我等世代镇守此关,与蛮夷交手不下百次。”

“蛮夷势大,骑兵凶悍,野战我军绝非其对手。”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

“唯一的办法,就是固守城池。”

“宁北关城高墙厚,只要我们粮草充足,死守一两个月不成问题。”

“只要等到朝廷的援兵一到,宁北关之围自解。”

刘闯的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一名断了一只手臂的老将,也站了起来,声音沙哑。

“刘将军说得对。”

“守城我们或许会死很多人,但总有活路。”

“若是出城野战,那就是拿兄弟们的命,去喂草原上的狼!”

“没错,只能死守!”

“我等,愿与宁北关共存亡!”

一时间,群情激奋,主守的意见,占了绝对的上风。

温启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动怒。

等到所有声音都平息下去,他才缓缓开口。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守?”

“守就是等死。”

整个议事厅,刹那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温启。

温启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刘闯身上。

“要想活要想赢,就只有一个法子。”

“主动出击。”

“轰!”

温启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脑中炸响。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彻底的爆发。

“什么?”

刘闯第一个站了起来,双目圆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温大人,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主动出击?”

“你知不知道蛮夷这次来了多少人?号称五万,就算有水分,三四万铁骑总是有的!”

“我们呢?”

刘闯伸出手指,一根根地数着,声音里充满了悲愤。

“张莽那个狗贼,临阵脱逃,带走了三千精锐!”

“我宁北关满打满算,能战之兵,不足七千!”

“就算加上大人你带来的人,凑够一万五千人,又如何?”

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一万五千步卒,去主动攻击四万草原铁骑?”

“温大人,你这是要我们,拿什么去打?”

“拿命去填吗?”

“刘将军说得对,这不是打仗,这是送死!”

“我不同意!”

“末将也不同意!”

众将纷纷起身,群情激愤,看向温启的眼神,充满了质疑和抗拒。

在他们看来,这个新来的年轻大人,虽然有些手段,但在军事上,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

面对几乎要失控的场面,温启的脸上,依旧没有半点波澜。

他甚至,还轻轻地拍了拍手。

清脆的掌声,在嘈杂的议事厅内,显得格外突兀。

“来人。”

“上沙盘。”

两名亲兵,抬着一个巨大的木盘,走了进来,重重地放在了大厅中央。

那是一个精细的沙盘。

宁北关的城池,关外的山川河流,地势走向,全都一目了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个沙盘吸引了过去。

温启走下主位,来到沙盘前。

他拿起一根小木棍,轻轻敲了敲沙盘上宁北关的模型。

“诸位都说,要守。”

“好。”

“那我就告诉你们,守是怎么个死法。”

他的木棍,在沙盘上缓缓移动。

“如果我们死守宁北关,蛮夷的大军,会怎么做?”

“他们会分出一万,甚至两万人马,将宁北关团团围住。”

“他们不需要攻城,只需要围困,断了我们的粮道和消息。”

温启的木棍,指向了沙盘上,宁北关周边的几座小城。

“然后,他们会用剩下的主力,像一群饿狼一样,扑向四周。”

“云州,西石城,整个郡城,都会暴露在蛮夷的铁蹄之下。”

“这些地方,兵力空虚,根本不堪一击。”

“等他们将整个郡城都蚕食干净,抢光了粮食,烧光了城池,会怎么样?”

温启抬起头,目光冷冽如刀。

“到那个时候,宁北关就是一座孤城。”

“一座被遗弃在敌占区,没有任何价值的孤城。”

“你们说,等朝廷的援兵?”

温启冷笑一声。

“你们觉得,当整个郡城都沦陷之后,朝廷的援兵,是会千里迢迢,来解救我们这座必死的孤城?”

“还是会选择一个更容易的地方,作为反攻的据点?”

“朝廷的援兵,是来收复失地的,不是来给一座注定要被放弃的孤城陪葬的!”

温启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众人的心口。

议事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脸上,都血色尽褪。

他们想反驳,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温启说的,是血淋淋的,最有可能发生的事实。

刘闯怔怔地看着沙盘,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守了一辈子宁北关,想的,只是如何守住这座关。

他从未像温启这样,将目光,放到整个郡城,甚至整个战局的高度。

他终于明白,自己和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差距,在哪里了。

那不是勇气的差距,而是眼界和格局的差距。

死守,的确是等死。

是一种温水煮青蛙式的,毫无希望的等死。

良久,刘闯缓缓转过身,面向温启。

他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再质疑。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甲,对着温启,深深地,弯下了腰。

一个标准的,心悦诚服的军礼。

“末将愚钝。”

“请大人示下!”

他身后,所有宁北关的将领,在短暂的震撼之后,也都反应了过来。

他们齐刷刷地,朝着温启,单膝跪地,抱拳于胸。

“请大人示下!”

声音,整齐划一,响彻整个议事厅。

质疑,已经变成了信服。

抗拒,已经化作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