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

刘闯看着台下狂热的士卒,听着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温大人威武。

他的脸上,再不见丝毫阴霾。

那是一种混杂着释然、苦涩,与敬畏的复杂神情。

他知道,他赌对了。

宁北关,或许真的有救了。

他对着温启,郑重地抱了抱拳,什么也没说。

一个眼神,已包含所有。

随即,他转过身,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下高台。

背影依旧挺拔,像一杆矗立在边关多年的老枪。

温启目送他离去,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他抬起手,往下虚压。

原本鼎沸的校场,瞬间鸦雀无声。

“钱无双,张辉,随我来。”

温启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二人耳中。

说罢,他率先走下高台,朝着不远处的将领议事厅走去。

钱无双和张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快步跟了上去。

……

议事厅内。

温启摒退了所有下人,亲自关上了厚重的大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厅内,光线略显昏暗。

温启走到主位前,却没有坐下,只是伸手,轻轻摩挲着那张冰凉的帅案。

钱无双是个直肠子,憋不住话。

他往前一步,瓮声瓮气地开口了。

“大人。”

“属下有一事不明。”

温启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

“说。”

“您今天为何要那般对待刘闯将军?”

钱无双挠了挠头,脸上满是费解。

“又是约法三章,又是当众夺权,这简直是把他的脸皮,扯下来放在地上踩啊。”

“咱们是来协防的,不是来结仇的。”

“这么做,就不怕他心怀怨恨,在背后给咱们下绊子吗?”

他旁边的张辉,虽然没说话,但那紧锁的眉头,显然也怀着同样的忧虑。

他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赞同钱无双的疑问。

温启闻言,嘴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钱将军,我问你。”

“刘闯,是我们的人吗?”

钱无双一愣。

“这当然不是。”

“他是朝廷任命的宁北关守将,我们是青州的兵马。”

“很好。”

温启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张辉。

“张先生,我再问你。”

“我们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张辉略一思索,恭声答道。

“回大人,首要目的,是击退蛮夷,守住宁北关,保北境平安。”

“其次,是借此战机,练兵,立威,为我青州日后图谋,打下根基。”

“说得不错。”

温启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既然刘闯不是我们的人,既然我们的目的很明确,那为什么要交心?”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我与他,从始至终,都只是一场交易。”

“他需要我的兵,我的雷火弹,来守住他的城,保住他的命,和他的前程。”

“我需要他的城,他的地利,来完成我的目标。”

“我们之间,只有利益,没有情分。”

“对于一个随时可能因为朝廷一道旨意,就调转枪口对准我们的盟友,与他保持距离,让他对我们心存畏惧,难道不是最稳妥的做法吗?”

温启的这番话,让钱无双和张辉都陷入了沉默。

道理,他们都懂。

可……

张辉终究是文人出身,考虑得更多。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

“大人所言极是。”

“可兵法有云,上下同欲者胜。”

“如今我们与宁北关守军,名为盟友,实则泾渭分明,各自为政。您又如此打压刘闯,恐怕不利于两军团结,万一战事开启,配合上出了纰漏,后果不堪设想啊。”

这的确是一个致命的问题。

一支城池里,有两支互不统属,甚至心存芥蒂的军队,这是兵家大忌。

钱无双也重重地点了点头,显然极为认同张辉的担忧。

听完张辉的话,温启非但没有忧虑,反而笑了。

他缓步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

那眼神,深邃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湖水。

“你们说的,都对。”

“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另一个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故意留给两人思考的时间。

“我问你们。”

“此战过后,若朝廷派下使者,前来论功行赏,询问战时详情。”

“你们说,那刘闯在陛下面前,在他的奏报里,是痛骂我温启飞扬跋扈、目中无人、强取豪夺好呢?”

“还是盛赞我温启深明大义、英勇无双、指挥若定好?”

这个问题,像一道惊雷,在张辉和钱无双的脑中轰然炸响!

钱无双还是一脸茫然,他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骂你难道还能是好事?

可张辉的脸色,却在瞬间,变得煞白!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看着温启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冷汗,从他的额角渗出。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

“大人高明!”

张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他看着依旧不明所以的钱无双,急忙解释道。

“钱将军,你还不明白吗?”

“我们大人是什么身份?青州一介小小的地方官!”

“却拥有雷火弹这等神物,麾下兵马战力远超朝廷正规军!”

“这在朝廷眼里,本就是一根刺!”

“如果此战过后,连宁北关守将刘闯都对大人赞不绝口,交口称誉,那陛下会怎么想?”

“他会想,这个温启,不但能打,还会收买人心,连朝廷的封疆大吏都对他俯首帖耳,他想干什么?他是不是要反?”

“功高震主!历来是取死之道啊!”

“可现在这样呢?”

张辉越说越激动,看向温启的眼神,已经从敬畏,变成了狂热的崇拜。

“刘闯在奏报里,必然会大骂特骂大人,说大人如何霸道,如何无礼,如何不把他放在眼里!”

“但同时,他又不得不承认,是大人守住了宁北关,击退了蛮夷!”

“这样一来,在陛下的眼中,我们大人,就成了一个什么形象?”

“一个虽然桀骜不驯,难以管束,但在大节上,却又能为国出力的能臣、酷吏!”

“陛下会用我们,但同时也会防着我们,他会认为,我们只是一把好用的刀,却不是一个能威胁他龙椅的隐患!”

“这道护身符,比什么都管用!”

一番话说完,钱无双张大了嘴巴,半天都合不拢。

他看看张辉,又看看温启,脑子里嗡嗡作响。

原来带兵打仗,还有这么多道道?

他只想着怎么砍人,怎么冲锋。

而大人想的,却是千里之外的朝堂,是那位九五之尊的心思!

这一刻,钱无双对温启,是彻底的心服口服。

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大人深谋远虑,属下拍马也追不上!”

“属下之前愚钝,还请大人责罚!”

张辉也跟着躬身下拜,心悦诚服。

“大人运筹帷幄,决胜于庙堂之上,辉不及万一。”

温启上前,将两人一一扶起。

“自家兄弟,不必如此。”

“现在,你们明白我的用意了?”

两人齐齐点头,像捣蒜一样。

“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