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启的目光,如同鹰隼,死死地钉在眼前这个自称师爷的男人身上。

那人谄媚的笑容,在他眼中显得格外刺眼。

“立功?”温启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砸在地上。

“你配吗?”

那师爷脸上的笑容一僵,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叫张辉,在云州城做了二十年的师爷,最会察言观色。

眼前这个年轻将军身上那股杀伐之气,是他从未见过的,比当初的城守大人,要浓烈百倍。

“将军息怒,将军息怒。”张辉连忙躬下身子,头几乎要埋到胸口。

“小人说的立功,是为将军立功,为青州军立功啊。”

温启面无表情。

“我问你,城中府库,还剩多少东西?”

张辉心头一跳,暗道一声不好,但还是硬着头皮回答。

“这个……将军,您随我来便知。”

“带路。”温启吐出两个字,翻身下马。

赵虎紧随其后,眼神不善地盯着张辉的后背,仿佛只要他稍有异动,手中的刀便会立刻砍下。

张辉不敢有丝毫耽搁,佝偻着身子在前面小跑引路。

一行人穿过满目疮痍的街道,很快便来到了城守府后方的府库。

两扇厚重的铁木大门紧闭着,上面挂着一把巨大的铜锁。

“将军,就是这里了。”

赵虎上前一步,根本懒得找钥匙。

他抬起一脚,卯足了力气。

“砰!”

一声巨响,尘土飞扬。

那把比人头还大的铜锁,连带着门栓,竟被他硬生生踹得崩飞出去。

大门洞开。

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

温启皱着眉,迈步走了进去。

府库之内,空旷得能听到回声。

两侧的架子上,空空如也,连一粒米,一寸布都看不到。

只有在最深处的角落里,孤零零地摆着一只小木箱。

赵虎大步上前,一脚踢开箱盖。

叮叮当当几声轻响。

箱子底,稀稀拉拉地躺着几十枚碎银子,加起来恐怕都凑不齐一百两。

赵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娘的!”

他猛地回头,怒视张辉。

“狗东西,你耍我们!”

张辉吓得一哆嗦,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将军饶命,不关小人的事啊!”

他哭丧着脸,连连磕头。

“府库里的粮草物资,早在半个月前就被那帮天杀的官老爷们给分光了。”

“他们说要运到后方以备不时之需,结果……结果全进了他们自己的腰包!”

“这百十两银子,还是他们看不上眼,扔在这里的。”

温启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口箱子,眼神越来越冷。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张辉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像刀子一样刮着他的皮肉。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温启终于开口了。

“就这些?”

张辉浑身一颤,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

“不!”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压低了声音,整个人都凑了过来。

“将军,明面上的,确实就这些了。”

他的眼神闪烁,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

“可真正的宝贝,都不在这里!”

温启的眉毛微微一挑。

“哦?”

张辉见有门,连忙继续说道。

“那些大人们,个个富得流油,他们逃走的时候,金银细软太多,根本带不走。”

“他们怕蛮夷进城抢掠,又怕旁人惦记,就想了个‘万全之策’。”

温启来了兴趣。

“什么万全之策?”

张辉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

“他们把毕生的家当,全都埋在了自家的宅子里!”

“那些地方,都隐秘得很,有的在祖宗祠堂的牌位下,有的在后花园的老槐树底,还有的干脆砌进了夹墙里!”

“他们想着,等蛮夷走了,风头过了,再偷偷回来,把这些财宝挖出来,照样可以去别处当富家翁!”

张辉越说越起劲,仿佛那些财宝已经在他眼前。

“将军,您是不知道啊,光是前任城守刘大人,他家埋的黄金,就至少有三千两!还有白银、珠宝、古玩字画,那简直无法估量!”

“再加上通判、县尉……那几个大官,把他们家抄了,别说养活您这两千兵马,就是再扩充一倍,都绰绰有余!”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抬眼,观察着温启的神色。

“将军……您想不想……半道给他们截个胡?”

话音刚落。

“锵!”

一抹冰冷的刀锋,瞬间贴上了他的脖颈。

是赵虎。

温启甚至没有看张辉一眼,声音冷得像北疆的寒风。

“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张辉的身体瞬间僵硬,脖子上的皮肤能清晰地感觉到刀锋的寒意。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说错一个字,脑袋立刻就会搬家。

“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温启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

“我或许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死亡的恐惧,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张辉。

他的牙齿在打颤,身体抖得像筛糠。

但就在这极致的恐惧中,一股疯狂的赌性,却从他心底涌了上来。

他在这里当了二十年师爷,伺候了一任又一任的上官,到头来,连逃跑都没人带上他。

他已经一无所有了。

烂命一条,不如赌一把大的!

张辉猛地一咬牙,竟然硬生生止住了颤抖。

他脖子顶着刀锋,一字一顿地开口。

“将军,杀了我,您什么也得不到。”

赵虎眉头一皱,手上就要用力。

温启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张辉看着温启,眼神中不再是纯粹的恐惧,反而多了一丝决绝。

“小人贱命一条,死不足惜。”

“但小人不想就这么窝囊地死了。”

“那些官老爷,平日里作威作福,大难临头却只顾自己逃命,连城都不要了,连百姓都不要了,我恨他们!”

“将军是做大事的人,小人看出来了。”

“我愿意追随将军!”

他挺直了腰杆,脖子上的血痕更深了些。

“这满城官吏埋藏的财宝,就是我张辉,献给将军的投名状!”

“只要将军点个头,给我一个机会,我张辉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您的!”

“这些钱,您拿去招兵买马,拿去守土杀敌,总好过便宜了那些懦夫!”

温启静静地看着他。

眼前这个师爷,贪生怕死,趋炎附势,是个标准的小人。

但小人,也有小人的用处。

至少,他没有跟着那些主官一起跑路。

或许是因为跑不掉,但终究是留下了。

而且,他说得对。

如今的自己,最缺的就是钱粮。

有了这笔横财,收复北疆三城的计划,便有了最坚实的底气。

温启沉思了片刻。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终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我收下你的投名状。”

他看着张辉,目光锐利:“带路。”

“但记住,你的机会,只有一次。”

张辉如蒙大赦,整个人都瘫软了一下,随即又被巨大的狂喜所包围。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谢主公!”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称呼已经悄然改变。

“主公放心,小人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我们先去前任城守,刘扒皮的府上!”

在张辉的带领下,一行人很快便来到了城守府。

府邸早已人去楼空,一片狼藉。

张辉熟门熟路地领着他们,绕过前堂,直奔后院的祠堂。

祠堂里,供奉着刘氏列祖列宗的牌位。

张辉走到正中央那个最气派的牌位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嘴里还念念有词。

“刘家列祖列宗在上,不是小的要惊扰你们,实在是你们的子孙不肖,弃城而逃,如今有英雄好汉要替天行道,这些不义之财,也该拿出来做些正事了。”

说完,他回头看向赵虎,指了指牌位下的那块青石板。

“主公,就是这里!”

赵虎二话不说,将手中的长刀往地上一插,找来一根撬棍,对着石板缝隙就撬了下去。

几个亲兵也立马上前帮忙。

“一,二,三,起!”

随着一声大喝,沉重的青石板被缓缓掀开。

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出现在众人眼前。

一股金银独有的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芬芳,从洞里飘了出来。

赵虎探头一看,顿时两眼放光。

“好家伙!”

洞穴不深,底下密密麻麻地码放着七八口大箱子。

士兵们立刻跳下去,将箱子一口一口抬了上来。

箱盖打开的瞬间。

满室金光!

最上面的几口箱子里,装满了黄澄澄的金条和白花花的银锭,在火把的照耀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后面的箱子里,更是塞满了珍珠玛瑙、翡翠玉器,还有一些用锦缎包裹的古玩字画。

饶是温启,看到这番景象,也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一个负责清点的书记官,手指颤抖地拨弄着算盘,许久才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

“启禀主公!”

“黄金,三千二百两!白银,一万五千两!”

“珠宝玉器,古玩字画,价值无法估量!”

温启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弧度。

他转过头,拍了拍张辉的肩膀:“你很好。”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张辉激动得满脸通红,身体都有些发抖。

“为主公效力,是小人的荣幸!”

温启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一箱箱的金银之上,眼中闪烁着骇人的光芒。

这不仅仅是钱。

这是兵器,是粮草,是收复失地的资本,是成千上万条人命!

他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冰冷与平静。

“把东西都装车,即刻运回城守府,严加看管!”

“是!”

赵虎轰然应诺,立刻指挥士兵们行动起来。

温启则看向一旁,因为兴奋而面色潮红的张辉。

“一个刘扒皮,就有这么多。”

“那么,下一个是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