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启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好奇。
他看向赵括,沉声问道:“赵捕头,你这是何意?”
“为何不让我查下去?”
赵括脸上闪过一丝为难,他看了一眼那小妾,又扫了扫周围竖着耳朵的白府下人。
“温兄弟,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
赵括压低了声音,凑近温启,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借一步说话。”
他不由分说,将温启拉到了庭院一处僻静的角落,四周只有摇曳的树影。
“兄弟,你可知那鞋印,究竟是何来路?”赵括的语气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温启眉头微蹙:“不就是个寻常鞋印?难道还有什么天大的玄机不成?”
赵括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何止是玄机!”
“那鞋印的纹路,乃是官靴特有!”
“官靴?”温启心中一凛,隐约感觉到了不妙。
赵括重重点头,脸色难看至极:“没错,正是官靴!”
“而且,能穿这般制式官靴的人,在这小小的县城里,哪个不是在县衙之中说得上话、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实权人物?”
“这些人,你我这样的角色,根本得罪不起!”
赵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莫说你只是个白身,就算是我这个捕头,在他们面前,也跟蝼蚁没什么分别!”
温启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原以为凭借自己的才智可以轻易揭露真相,却没想到这浑水竟然这么深。
“难道就因为对方是官场中人,这白老爷就白死了?”温启的语气中充满了不甘。
赵括苦笑一声,拍了拍温启的肩膀:“兄弟,我知道你心有不平。”
“可这世道就是如此,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你若真把这事捅破了,查到了不该查的人头上,到时候别说查案,恐怕连你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听我一句劝,此事就此罢手,不要再追查下去了。”
赵括的眼神带着恳求:“白老爷的死,就按之前推断的,是林外遇害,至少还能结案,对各方都有个交代。”
温启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穿越而来,本想给妻子一个安稳的生活,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见识到了这世界的黑暗与残酷。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明白了。”
声音沙哑,充满了屈辱。
两人沉默着走回人群,那小妾见温启脸色难看,赵括也一副息事宁人的模样,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原本惨白的脸上,竟缓缓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哟,我还当温公子有多了不得的通天本事呢。”
那小妾阴阳怪气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尖锐刺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原来查到最后,也不过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啊!”
“费了这么大劲儿,不还是拿我没办法?”
她咯咯一笑,眼中尽是嘲讽与不屑:“想给我定罪?呵,温公子,您还是省省心吧!”
温启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猛地抬起头,怒视着那小妾,刚要开口反驳。
“温兄弟!”赵括却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拉住了他的手臂,力道之大,让温启都感到了疼痛。
“走了!跟这种人计较,犯不着!”
赵括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温启拉离了白府。
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温启只觉得胸口憋闷得厉害,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从未感受过如此强烈的屈辱。
原本以为这件事情会就此了结,在权势的阴影下不了了之。
却没想到,麻烦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温启家的院门便被敲响了。
一个身着皂隶服饰的衙役站在门外,神色倨傲。
“温启可在?县衙主簿孙大人有请,速速前去,不得有误!”
主簿?
温启心中一动,自己与这位主簿素未谋面,他找自己何事?
他换上一身干净的儒衫,随着衙役来到了县衙后堂,一间雅致的书房外。
通传之后,温启迈步走了进去。
只见书案后坐着一位年约四旬的中年文士,面带微笑,神态和煦。
“你便是温启?”那文士放下手中的毛笔,笑呵呵地抬起头。
“学生温启,见过大人。”温启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快请坐。”文士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笑容十分亲切。
“本官孙闻,忝为本县主簿。”他主动介绍道:“昨夜白府之事,本官也略有耳闻,听闻温老弟年纪轻轻,却有如此断案之才,真是令人佩服啊!”
温启心中疑惑更甚,这孙主簿的态度,未免也太热情了些。
他摸不准对方的来意,只能谨慎地应道:“孙大人谬赞了,学生不过是侥幸,不敢当大人如此夸奖。”
孙闻摆了摆手,笑道:“哎,温老弟何必过谦。”
“实不相瞒,本官今日请你前来,是有些琐碎的公文,想请温老弟帮着处理一下。”
温启一愣,让自己处理公文?这是何意?
“学生才疏学浅,恐怕难当此任。”
孙闻却不由分说,指着旁边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卷宗:“温老弟不必担心,都是些誊抄整理的活计,算不得什么难事。”
“你今日便先将这些卷宗分门别类,重新抄录一份吧。”
温启看着那几乎要淹没桌案的卷宗,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这数量,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处理不完。
“怎么?温老弟可是有什么难处?”孙闻脸上的笑容依旧和煦,眼神却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温启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话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应下:“学生遵命。”
“嗯,这就好。”孙闻满意地点点头。
他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继续吩咐道:“对了,前堂书吏房缺人手,你整理完这些卷宗,便去帮着研墨、递送文书吧。”
“还有,后院那几口水缸也空了许久,今日务必将它们挑满,天干物燥,需得小心火烛。”
“另外,库房有些积年的旧账目,也需要人手核对一遍……”
孙闻一口气吩咐了七八件差事,桩桩件件,皆是些耗时费力却又无甚紧要的蝇头小事。
温启默默听着,心中已然雪亮。
这哪里是请他帮忙,分明就是在刻意刁难!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都压了下去,只是平静地应道:“学生记下了。”
于是,接下来的一整天,温启便在这县衙之中,如同一个陀螺般团团转。
他先是埋首于故纸堆中,抄录那些枯燥乏味的陈年卷宗,手腕酸痛,眼目昏花。
接着又被差遣去挑水,来来回回十几趟,将那几口大水缸一一灌满,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午后,又被赶去库房盘点那些布满灰尘的杂物,呛得他咳嗽连连。
待到日暮时分,温启早已是筋疲力尽,浑身上下沾满了灰尘与汗水,狼狈不堪。
他终于明白,这孙主簿,根本就是想用这些琐事来磋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