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启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千层涟漪。
那股霸气那份自信,还有那近乎疯狂的赌约,在陈平的心中来回冲撞。
后院里的风,不知何时停了。
死寂重新笼罩了一切。
陈平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干涩刺痛。
他盯着温启,看了很久很久。
仿佛要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骨头,都看穿。
终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一个极轻微的动作,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好。”
一个字,从他干裂的嘴唇里挤了出来。
“我跟你赌。”
成了。
温启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一半。
但还不够。
他要的,不是一个口头上的盟友,而是一个能让他彻底放心的后方。
“将军快人快语。”
温启微微一笑,向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不过,为了让将军彻底安心。”
“也为了表示我的诚意。”
温启的目光,扫过陈平按在刀柄上的手,话锋一转。
“我,可以留下来。”
陈平猛地抬起头,眼神一凝。
“什么意思?”
温启笑得更加坦然。
“我留在这洪都城,做你陈将军的人质。”
“我那三百弟兄,让他们先行一步,去朔方、瀚海,替我传达军令。”
“如此一来,将军总该信我了吧?”
这话一出,陈平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古怪。
他先是错愕,随即是审视,最后,嘴角竟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呵。”一声冷笑,从陈平的鼻腔里哼出。
“温启啊温启。”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耍小聪明的孩子。
“你当真是自作聪明。”
温启眉毛一挑,故作不解。
“将军此话何意?”
陈平向前逼近一步,一股属于沙场宿将的凌厉气势,扑面而来。
“你以为我陈平是三岁孩童吗?”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把你留下当人质?”
“万一我是说万一,你那份大礼真的送成了,你人却在我手上。”
“我该如何自处?”
陈平的目光,如同鹰爪,死死地锁住温启。
“是杀了你,与你那得胜归来的大军为敌?”
“还是放了你,乖乖地奉上洪都城,承认我陈平技不如人?”
“你这一手,看似坦**,实则是在给我上套!”
“想让我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温启,你这算盘,打得太精了!”
面对陈平的质问,温启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将军。”
他轻轻摇了摇头。
“帐不是这么算的。”
“哦?”
陈平眯起了眼睛,眼缝里透出危险的光。
“那你倒是说说,这帐,该怎么算?”
温启伸出一根手指,神情笃定。
“将军,你先想第一种可能。”
“我输了。”
“我的计划失败,被赵无极识破,甚至全军覆没。”
“那么,我这个主帅,就成了你献给镇北王天大的功劳。”
“你不仅毫无损失,还立下大功,说不定赵无极一高兴,黑山之战没给你的封赏,这次就一并补给你了。”
“对你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陈平没有说话,但眼神中的戒备,稍稍松动了一丝。
这一点,他承认。
温启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我们再想第二种可能。”
“我赢了。”
“我成功地在赵无极的眼皮子底下,又送了他一份让他吐血的大礼。”
温启看着陈平,嘴角的弧度,变得意味深长。
“到了那时,你,陈将军,才真正掌握了所有的主动权。”
“主动权?”
陈平眉头紧锁,显然没跟上温启的思路。
温启不急不缓地分析道。
“我赢了,人还在你手上。这时候,你有两个选择。”
“选择一,履行赌约。”
“你,连同洪都城,归我。我兑现我的承诺,朔方、瀚海、五千精锐,一样不少,你做我麾下第一大将。”
“我们一起,共图大业。”
“这是阳关道。”
温启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你还有选择二。”
“这也是我把性命交到你手上的真正原因。”
陈平的心,猛地一跳,他隐约猜到了温启想说什么。
只听温启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缓缓响起。
“你大可以杀了我。”
杀了你?
陈平的瞳孔,骤然收缩!
温启仿佛没有看到他脸上的震惊,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完全可以一刀砍了我的脑袋,然后快马加鞭,向瀚海城的赵无极报功。”
“就说你陈平,慧眼如炬,早就识破我温启的奸计,一直虚与委蛇,就是为了等我自投罗网。”
“如今奸计虽成,但罪魁祸首,已经被你就地正法!”
温启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在陈平的耳边回响。
“将军你想想,这是何等的天大功劳?”
“赵无极吃了我的亏,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你把我的脑袋送过去,他会是什么反应?”
“他非但不会怪罪你之前的按兵不动,反而会大加封赏,将你引为心腹!”
“至于我剩下那些群龙无首的兵马,没了主帅,军心涣散,还不是任你收编?”
“你得了兵,得了功,得了镇北王的信重。”
温启看着面色变幻不定的陈平,一字一顿地吐出结论。
“到时候,你陈平,血赚不亏!”
一番话,把所有的利弊,**裸地摆在了台面上。
狠!
太狠了!
不仅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
陈平彻底被温启的这番剖析给镇住了。
他原以为温启是想用自己当护身符,没想到对方是把自己的命,当成了送给他陈平的一份大礼!
一份无论怎么选,陈平都是最终赢家的大礼!
他看着温启,这个年轻人的脸上,依然挂着那抹淡然的微笑。
仿佛在谈论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一场无关紧要的买卖。
这到底是何等的魄力与自信?
许久,陈平胸中那口浊气,才缓缓吐出。
他眼中的讥讽与戒备,已经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任何拒绝的理由。
“好。”
陈平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无比。
“就按你说的办。”
“你留下。”
“你的人,现在就走!”
温启脸上的笑容,终于灿烂了起来。
“多谢将军成全。”
他对着陈平,深深一揖。
陈平没有动,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猛地转身。
“来人!”
院门被推开,之前的十几名将官,快步走了进来,神情紧张。
当他们看到院中安然无恙的两人时,都松了口气。
“将军!”
陈平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温启的身上。
“给温先生安排一间上好的客房。”
他刻意加重了客房两个字。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温先生休息。”
“是!”
一名将官立刻躬身领命。
陈平又看向另一名亲信。
“你亲自去驿站,告诉温先生的那些手下。”
“就说他们的主子有要事与我商议,让他们立刻启程,前往朔方城,不得有误。”
“是!”
安排完一切,陈平才重新看向温启。
“温先生,请吧。”
温启却摇了摇头。
“不急。”
“我得亲自去跟我的弟兄们交代几句,免得他们起了疑心,坏了将军和我的大事。”
陈平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可以。”
“我陪你一起去。”
……
驿站前院。
三百名精锐,早已列队整齐,一个个手按刀柄,神情肃杀。
他们虽然被要求待在院中,但后院的动静,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当看到温启和陈平并肩走出来时,为首的将领,立刻上前一步。
“主公!”
他的目光,警惕地在陈平身上扫过。
温启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紧张。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我与陈将军一见如故,相谈甚欢,要在此地多盘桓数日。”
“军情紧急,你们不必等我。”
温启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三百张熟悉而坚毅的面孔。
“现在,立刻,马上!”
“全军开拔,前往朔方、瀚海二城,将我们的大批粮草,运送到位!”
“不得有误!”
三百精锐齐声应道:“遵命!”
声势震天。
将领的脸上,却露出一丝迟疑。
“主公,那你……”
温启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他侧过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地说道。
“按计划行事,不要问,不要管。”
紧接着,他直起身,朗声对所有人立下军令状。
“我与陈将军定下了一个约定。”
他的目光,明亮如星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三天!”
“你们先行一步,三天之后,我自会到朔方与你们会合。”
“一个时辰都不会差!”
“记住我的话,安心去办事!”
“保证不会有丝毫意外!”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转身对陈平做了个请的手势。
“将军,我们可以走了。”
陈平深深地看了温启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三百名令行禁止的精锐,心中再次被震撼。
他点了点头,转身带路。
温启坦然跟上,在十几名将官的护送下,消失在了院门之后。
将领望着温启离去的背影,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但他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面对着三百弟兄。
“兄弟们!”
“听主公号令!”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