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启的话,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陈平的心口。

那句这难道就是你想要的吗,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后院里风更冷了。

吹动枯树的枝丫,发出鬼哭一般的呜咽。

陈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许久,久到温启以为他会暴起杀人。

陈平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手,朝着院门口的方向,重重地挥了一下。

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

守在院门外的十几名心腹将官,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躬身领命,脚步沉重地退了下去。

院门被重新关上。

偌大的后院,瞬间只剩下了温启和陈平二人。

还有那在院中盘旋不散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死寂。

“说吧。”

陈平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磨石在摩擦。

“你到底想说什么?”

温启笑了,笑得云淡风轻。

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手握重兵、随时能将自己碎尸万段的洪都城主,而是一个可以推心置腹的故交。

“我想说的很简单。”

温启直视着陈平的眼睛,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封侯,拜相!”

短短四个字,轻飘飘地从温启口中吐出,却像四道惊雷,在陈平的头顶轰然炸响!

陈平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死死地盯着温启,眼神里充满了荒谬与不可思议,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封侯拜相?”

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充满了冰冷的嘲弄。

“就凭你?”

陈平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温启身上来回刮过。

“就凭你手下那三千残兵?”

“还是凭你从王爷手里侥幸骗来的那两座空城?”

“温启,我承认你有些手段,但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年轻人野心太大是会死人的!”

面对陈平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警告,温启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

他没有急着反驳,而是慢悠悠地反问了一句。

“陈将军,你觉得如今的朝堂,是个什么样子?”

陈平眉头一皱,不知温启为何突然扯到这个。

温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当今天子,沉迷丹道,不问朝政已有数年。”

“朝中大权,旁落于宦官与外戚之手,两派相互攻讦,党同伐异,早已将朝堂弄得乌烟瘴气。”

“各地藩王拥兵自重,对朝廷政令阳奉阴违,名为大乾之臣,实为一地之主。”

“税赋一日重过一日,徭役一年多过一年,天下百姓,早已苦不堪言。”

温启每说一句,陈平的脸色,就凝重一分。

这些事,他身在北疆,亦有耳闻,只是从未有人敢像温启这样,如此**裸地摆在台面上说。

温启向前一步,声音陡然压低,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力量。

“如此朝廷如此天下,陈将军觉得它还能撑多久?”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乱世要来了!”

陈平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看着眼前的温启,这个比他年轻了二十多岁的青年,第一次感觉到了一股发自心底的寒意。

这个人的眼光,看得太远也太毒了!

温启仿佛没有看到陈平脸上的惊骇,他的目光越过院墙,望向了更遥远的南方,那是大乾王朝都城的方向。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激昂。

“我温启要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

“我要的是扫清这腐朽的朝堂,重塑这崩坏的乾坤!”

“我要这北疆的蛮夷,再不敢踏入中原一步!”

“我要这天下的百姓,都能有衣穿有饭吃,安居乐业,再不受战火流离之苦!”

“这就是我的宏图伟志!”

“陈将军你觉得,够不够资格许你一个封侯拜相?”

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振聋发聩!

陈平彻底沉默了。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他戎马半生,见过无数枭雄,听过无数豪言壮语。

可从未有一个人,像温启这样,让他感到如此的震撼。

那不是空洞的口号。

而是一种发自肺腑,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坚定信念!

温启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了陈平的脸上。

激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洞悉人心的锐利。

“我们再说回你,陈将军。”

“你的宏图伟志呢?”

“难道就是替赵无极守着这座冰冷的洪都城,守着这些发霉的粮草,直到老死吗?”

温启的声音,像一把尖刀,再次精准地刺向陈平的软肋。

“你忘了黑山之战了吗?”

“你率三千死士,凿穿蛮夷五万人的大阵,硬生生把赵无极从鬼门关里拖了回来!”

“那一战你身上添了十七道伤口,最重的一刀离你的心脏不过一寸!”

“他赵无极给了你什么?”

温启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给了你这座洪都城,一座远离战场,没有军功,只有苦劳的巨大囚笼!”

“他不是在重用你,他是在防着你,怕你功高震主,怕你这头猛虎,脱离他的掌控!”

“你为他卖命,他却把你当狗一样拴起来!”

“陈平,你甘心吗?!”

最后三个字,如同重锤,狠狠地砸在陈平的心上!

“够了!”

陈平猛地发出一声怒吼,双目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那是被说中心事后,恼羞成怒的咆哮!

温启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撕开他血淋淋的伤疤,将他这些年刻意压抑、不愿去想的怨愤与不甘,全都翻了出来!

他甘心吗?

他怎么可能甘心!

院子里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陈平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手背上的骨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

他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让温启血溅当场。

温启却夷然不惧,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被自己逼到悬崖边上的猛虎。

他知道火候到了。

眼看陈平眼中的杀意,在剧烈地挣扎,在疯狂地与理智搏斗。

温启再次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陈将军,你若肯信我一次。”

“朔方、瀚海二城也交由你来做主将,我绝不插手。”

“我再从我的本部拨给你五千精锐,扩充你的兵马!”

“我要你做我温启麾下第一大将!”

这已经不是许诺了。

这是**裸地送上权柄,送上兵马!

这是任何一个武将,都无法拒绝的**!

陈平按在刀柄上的手,猛地一僵。

他眼中的杀意,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取而代代之的,是更加剧烈的挣扎与权衡。

一边,是自己效忠多年,却对自己猜忌防备的旧主。

另一边,是野心勃勃,却对自己许下重诺,送上重礼的新王。

该怎么选?

温启看着他变幻不定的神色,知道他已经彻底动摇了。

温启决定,再添上最后一根稻草。

“陈将军,我知道你还在犹豫。”

“空口白牙,确实难以取信。”

温启脸上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

“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机会,也给我自己一个机会。”

陈平抬起头,沙哑地问道:“什么机会?”

温启的目光,望向了瀚海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赵无极的大军,如今应该已经集结在瀚海城外了吧?”

“他以为吃定我了。”

“你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陈平的瞳孔,骤然收缩。

“赌什么?”

温启的声音,轻描淡写,却充满了无尽的霸气。

“就赌我能在他十万大军的眼皮子底下,再送他一份让他毕生难忘的大礼!”

“我要让他吃个天大的哑巴亏,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若我做到了你陈,连同这座洪都城便归我所有!”

“若我做不到,我温启的项上人头就留在这洪都城,任你处置!”

“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