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
宁北关外的这片雪原,彻底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今天,蛮夷的一个小型马场,半夜起火,数百匹战马在烈火中哀嚎。
幸存的牧马人,都说看到了镇北王军队的旗号。
明天,赵无极的一支运粮队,在半路遭到伏击,押运的士兵死伤惨重。
侥幸逃回来的,哭喊着说是被蛮夷的骑兵冲散的,他们还看到了拓跋宏的战旗。
后天,镇北王营地外的岗哨,被抹了脖子。
大后天,蛮夷的巡逻队,掉进了捕兽的陷阱。
……
各种小规模的冲突,摩擦,暗杀,层出不穷。
一开始,赵无极和呼延豹还试图保持克制,互相派人解释。
可到了后来,解释已经变得苍白无力。
在温启这只无形黑手的不断挑拨下,无数的鲜血和人命,已经将双方的理智彻底淹没。
他们之间,只剩下了最原始的仇恨。
短短半个月,原本还想着重归于好的双方,已然势同水火。
温启每天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搬一张椅子,和梁琴一起坐在城楼上,喝着热茶,看着远处因为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而爆发的喊杀声。
“夫君,他们真的不会发现吗?”
梁琴有些担忧地问。
“发现?”
温启笑了笑,呷了一口茶。
“他们现在,巴不得对方就是凶手。”
“就算发现了,又能如何?死掉的人,还能活过来吗?”
“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再也无法拔除了。”
他看着远处升起的两股狼烟,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等他们斗得筋疲力尽,就是我们,收割果实的时候了。”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满脸喜色地飞奔上城楼。
他的身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
“报!”
“将军,大喜,天大的喜事!”
温启眉毛一挑。
“讲。”
传令兵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赵虎将军和刘伯温先生,已于三日前,成功攻占朔方城与瀚海城!”
“两座城池,已尽归我军之手!”
此言一出,周围的将领们,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拿下那两座城,咱们就彻底在北疆站稳脚跟了!”
温启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由衷的笑容。
这段时间的谋划,总算有了结果。
然而,那名传令兵脸上的喜色,却很快又被一丝为难所取代。
他犹豫了一下,才小声地补充道。
“只是……”
温启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
“只是什么?”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
“只是,那赵无极实在是太狠了。”
“两座城,都是空城。”
“城中百姓,早已被他尽数迁走,所有的粮仓、府库,全都被搬空了,连一粒米,一枚铜板都没给我们留下。”
“甚至城中所有的水井,都被他命人投了死去的牲畜和秽物,如今已是臭气熏天,根本无法饮用。”
喧闹的城楼,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一座没有百姓,没有钱粮,甚至没有干净水源的空城。
那不是城池。
那是两座巨大的坟墓。
是两个需要不断用宁北关的物资去填补的无底洞。
温启嘴角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看着远方,眉头,缓缓地皱了起来。
赵无极。
你这条老狗,倒是给我出了个不小的难题啊。
……
宁北关城楼上的欢呼声早已散去。
夜很沉。
风雪比白日里更加肆虐,卷着哨音,拍打着城墙垛口。
温启一个人站在书房里,面前的桌案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北疆堪舆图。
朔方、瀚海。
这两座刚刚拿下的城池,在地图上是如此的显眼。
可现在,它们在温启眼中,却像是两个不断流血的伤口。
赵无极这一手釜底抽薪,玩得太绝了。
两座没有百姓,没有钱粮,没有干净水源的空城。
这不是战利品。
这是两个沉重无比的包袱,是两座巨大的坟墓。
要放弃吗?
温启的拳头,缓缓攥紧。
放弃就等于承认自己输给了赵无极,等于将好不容易撕开的口子,亲手再缝合上。
北疆的战略态势,将重回原点。
绝无可能。
可若是不放弃,拿什么去填这两个无底洞?
从宁北关运粮?
千里迢迢,横穿赵无极的地盘,无异于虎口送食。
温启烦躁地在房中踱步,脚下的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棘手。
一种赢了战役,却可能输掉整个战争的无力感。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股暖香,伴着一丝饭菜的香气,飘了进来。
梁琴端着一个托盘,缓步走到他身边。
“夫君,夜深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心疼。
“我让厨房炖了碗热汤,你先暖暖身子吧。”
温启停下脚步,看着妻子温柔的眼眸,心中的烦躁,奇迹般地平复了些许。
他接过汤碗,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捧着,感受着那份暖意。
“琴儿,我没事。”
“我知道夫君在为那两座空城烦心。”
梁琴没有多劝,只是静静地看着地图。
“赵无极这一招,确实狠毒。”
“他把城里的百姓和粮草都迁走了,让我们占了地,却失了利。”
温启点了点头,眉宇间的愁云更重了。
“他想拖垮我们。”
梁琴的目光在地图上游弋,忽然,她伸出纤纤玉指,点在了朔方城的位置。
“夫君,我记得以前听爹爹说过。”
“镇北王治下,地盘太大了,从南到北,快马也要跑上十天半月。”
“很多地方的城守,其实都是各自为政,只认镇北王府的调兵文书和军令,有时候连镇北王本人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温启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只认军令,不认人?
梁琴见丈夫似乎听进去了,便继续轻声说道。
“朔方和瀚海,离赵无极现在逃窜的临时大营,隔着好几百里地呢。”
“就算他想传达什么命令,一来一回,恐怕也要不少时日。”
“这中间,是不是就有机会呢?我在想,既然军令传达都这么难,对我们来说,是不是也算有利可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