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启缓缓放下手臂,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一张张被火焰与决心点亮的脸。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这艘破船,算是彻底绑在了一起。

要么,冲出惊涛骇浪,找到一片属于自己的新大陆。

要么,被风暴撕成碎片,沉入万劫不复的海底。

“都坐吧。”

温启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众人头顶上那股虚浮的火焰,让他们重新回到了冰冷的现实。

将领们陆续将杵在地上的佩刀收回鞘中,各自找回自己的位置坐下,只是这一次,所有人的姿态,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再是同僚议事,而是一种下属等待主将发号施令的肃然。

议事厅内,再次安静下来。

但这一次的安静,不再是压抑,而是在积蓄着力量。

最先开口的,是钱无双。

这位曾经的西石城守将,骨子里自有一股枭雄的狠劲。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温启。

“将军,既然大事已定,我们下一步,该怎么走?”

“我手下还有西石城的旧部,云州也有我们的人,宁北关和刘将军这里更是固若金汤。”

钱无双伸出四根手指。

“依我之见,我们当务之急,是立刻派心腹将这几座城池彻底掌控在自己手里!把城防、粮仓、武库全部捏死!”

“形成犄角之势,互为支援。”

“如此一来,我们便有了根基,进可攻,退可守!”

他的话,说得斩钉截铁。

一旁的刘闯,听完后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一生求稳,钱无双的提议,正合他的心意。

“钱将军所言极是。”

刘闯嘶哑着嗓子补充道。

“守住这几座城,我们便能控制住北地通往中原的咽喉。只要我们站稳脚跟,再慢慢招兵买马,积蓄粮草,未必不能和镇北王掰一掰手腕。”

“对!”

“就该这么干!”

“先把地盘抓牢了再说!”

其余将领也纷纷附和,这似乎是眼下最稳妥,也是唯一的选择。

然而,温启却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众人心上。

渐渐的,议论声小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温启身上,等他做出最后的决断。

“不行。”

两个字,从温启的口中轻轻吐出。

整个议事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刚刚还热血沸腾的众人,脸上都露出了错愕和不解。

钱无双的眉头,更是拧成了一个疙瘩。

“为何不行?”

他有些急切地追问,“将军,除了这个法子,我们难道还有别的路可走?”

“是啊,将军。”

赵虎也挠着头,瓮声瓮气地问道,“不守城,我们守哪?总不能在野地里跟镇北王的大军硬碰硬吧?”

温启抬起眼皮,扫了众人一眼。

“守四座城,听上去很稳妥。”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大军事地图前。

“但你们想过没有,我们有多少兵力?”

“收编降卒,山匪,加上原有的守军,满打满算,不过万余人。”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分别点过云州、西石城、宁北关,还有另外一处要塞。

“这四座城池,连成一条数百里的防线。我们把这一万多人撒出去,每座城能分到多少人?”

“两千?三千?”

温启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镇北王麾下,精兵号称二十万。就算他只派五万大军南下,你们觉得,凭我们这点兵力,分守四处,能守得住吗?”

“兵力一旦分散,就等于处处都是破绽。”

“到时候,镇北王的大军可以从容不迫地选择最薄弱的一点,集中优势兵力,一举击穿!而我们,首尾不能相顾,连救援都来不及,只会被他逐个击破!”

温启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刚才还觉得是万全之策的众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他们都是带兵打仗的人,这个道理,一点就透。

是他们被占据地盘这个思维定式给框住了,完全没考虑到自身兵力不足这个最致命的问题。

“那……”

刘闯的嘴唇有些发干,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他看着温启,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依将军之见,我们岂不是注定要败?”

这话一出,议事厅内刚刚燃起的那点希望之火,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就要熄灭。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是啊。

分兵守,是死路。

集中兵力,可镇北王大军压境,又能守到几时?

难道他们刚刚赌上身家性命的起事,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看着众人瞬间变得灰败的脸色,温启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然,自信,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谁说我们要败?”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众人。

“守四座城是死路,那我们就一座都不守。”

这话,更是让众人如坠云里雾里。

不守城?那不成流寇了?

温启看着他们的表情,也不卖关子,伸出一根手指。

“不,我说错了。”

“我们不是一座都不守,而是只守一座!”

他的手指,重重地敲在了地图上一个点。

“宁北关!”

钱无双和刘闯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

温启的声音,变得高昂而有力。

“云州也好,西石城也罢,都是平原之城,四面受敌,易攻难守!”

“唯有宁北关!”

“它背靠燕山绝壁,前有狼牙谷天险,是我们北地的门户,也是一座天然的堡垒!”

“我们放弃其他地方,将所有兵力,所有粮草,所有我亲手打造的火弹、地雷,全部集中到这里!”

“把宁北关,打造成一个谁也啃不动的铁核桃!”

温启眼中精光四射。

“镇北王想打?可以,让他拿人命来填,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少兵马,够死在狼牙谷外的!”

“蛮夷想叩关?更好,我们正好可以关门打狗!”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众人心中的迷雾。

对啊!

与其分兵被逐个击破,不如攥紧拳头,狠狠砸在一个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