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声闷响。

“哐当!”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身材魁梧的赵虎,单膝跪地,右手握拳,重重捶在自己的左胸甲上。

他抬起头,那张粗犷的脸上,满是决绝。

“将军!”

“俺老赵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

“俺只知道,是将军带着我们打了胜仗,是将军娘儿俩的银子让我们吃上了饱饭!”

“俺这条命,就是将军的!”

赵虎的声音,洪亮而坚定。

“别说他娘的镇北王,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只要将军您一句话,俺赵虎的刀,就给您当开路先鋒!”

“谁敢挡咱们活路,俺就剁了谁!”

这番粗俗却无比真诚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没错!”

张辉第二个站了出来,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将军说得对,我们只想活下去,这有错吗?!”

“朝廷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

“将军,我张辉,跟你干了!”

“算我一个!”

“还有我!”

“他奶奶的,反正横竖都是一死,还不如跟着将军,轰轰烈烈地干一场!”

“死也做个饱死鬼!”

一个,两个,三个……

议事厅内,除了温启之外,所有的将领,一个接一个地站了出来。

他们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尖向下,杵在地上,发出铿锵的声响。

这是军中最重的誓言。

刀在,人在。

一时间,群情激奋,杀气冲天。

原本沉重压抑的气氛,被一股决绝和疯狂所取代。

他们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汉子,本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之辈。

温启的话,点燃了他们心中压抑已久的怒火和不甘。

很快。

整个议事厅,就只剩下两个人,还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一个是宁北关城主,刘闯。

另一个,是刚刚投降不久守将钱无双。

钱无双的脸色变幻不定。

他低着头,没人看得清他脸上的表情,但那双紧紧攥着扶手,指节都已发白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挣扎。

他不是温启的嫡系。

他是降将。

这种时候,站队尤其重要。

站错了,就是粉身碎骨。

而刘闯,则是一脸的惨白。

他看着满屋子杀气腾腾的同僚,感觉自己像个外人。

他一辈子都在朝廷的规矩里打转,忠君报国的思想,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让他跟着温启反,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可不反……

温启的话又句句在理。

等下去,真的是死路一条。

议事厅内的喧嚣,慢慢平息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了刘闯和钱无双身上。

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温启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两人身上。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逼迫,只是淡淡地开口。

“刘将军,钱将军。”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你们觉得,我是在拿大家的性命做赌注,行谋逆之事。”

温启轻轻摇了摇头。

“其实,你们都想错了。”

“从朝廷断了我们粮草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不是在赌了。”

“而是已经身在赌桌上,成了别人手里的筹码。”

温启的眼神,变得锐利。

“你们以为,我们按兵不动,镇北王就会放过我们?”

“别傻了。”

“赵康带着五千溃兵,在我宁北关的地界上,接手了我亲手打造的狼牙谷。”

“他要是胜了,功劳是他的,他会向朝廷上报,说我温启拥兵自重,不听号令是他赵康力挽狂澜,到时候,我们是什么下场?”

“他要是败了,丢了狼牙谷,你觉得镇北王会承认是他儿子无能吗?”

“不。”

“他只会说,是我温启故意设下陷阱,陷害忠良!是他儿子遭了奸人算计,到时候,他照样有理由,挥师南下清君侧!”

温启的声音,一字一顿,敲在两人心上。

“你们看,不管我们怎么选,不管赵康是输是赢,我们从一开始,就输了。”

“在那些大人物眼里,我们这些边关将士的命,根本就不是命。”

“只是他们用来争权夺利,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

“唯一的区别是,是死在蛮夷的刀下,还是死在自己人的屠刀下。”

温启走到两人面前,俯下身子,看着他们。

“现在,我给了你们第三个选择。”

“掀了这张桌子!”

“把自己的命,攥回自己手里!”

“两位将军,你们的刀,还利否?”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刘闯和钱无双心中最后的迷雾。

是啊。

棋子。

他们早就成了棋子。

一个降将,一个被朝廷遗忘的老将,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固守那可笑的规矩,下场就是被吃掉。

挣扎一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钱无双猛地抬起头,他的眼中布满血丝,挣扎和痛苦,最终化为一抹狠厉。

他本就是枭雄心性,当初投降温启,也是形势所迫。

如今,他看到了一个更大的舞台。

一个可以让他不再寄人篱下的机会。

“妈的!”

钱无双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

“干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钱无双烂命一条,死在战场上,总好过被人当猴耍!”

“温将军,从今往后,我西石城旧部,唯你马首是瞻!”

说完,他学着赵虎的样子,也拔出刀,杵在地上。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刘闯身上。

他是宁北关名义上的最高长官。

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刘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满是皱纹的脸上,尽是疲惫和无力。

他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满怀报国之志,来到这苦寒的北地。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

他守着这座孤城,鬓角早已斑白,换来的,却是被遗忘,被放弃。

何其可悲。

何其可笑。

良久。

刘闯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光。

那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然。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

他只是站起身,对着温启,深深地,弯下了腰。

一个标准的,下级对上级的军礼。

“温将军。”

刘闯的声音,嘶哑,却无比清晰。

“从今日起,宁北关你说了算。”

“我这条老骨头,还能为你冲锋陷阵!”

温启看着他,伸手将他扶起。

“刘将军,言重了。”

“我们不是谁为谁冲锋。”

“我们是,为自己而战!”

“为活下去而战!”

温启转过身,面对着满堂将士,高高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为活下去而战!”

“为活下去而战!”

议事厅内,压抑到极致后爆发出的怒吼,几乎要掀翻整个屋顶。

这一夜。

宁北关,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