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书兰看在眼里,刚才的愤怒已经消失大半了。

朱微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是很清楚的。

身为公主,性格刁蛮,从不会轻易认输。

今天当着这么多人面,愿意给她道歉,这得下多大的决心?

她当然知道对方会这么做,完全就是因为周毅刚才的那番话。

对方会这么做,完完全全都是为了相公,并不是针对她。

想清楚这些,她自然不会再因为这件事情而生气。

再说周毅方才的紧张和此刻的敲打,根源皆是在心疼她,维护她的名声。

能被丈夫如此珍视的感觉,让她心中的那点因误解而生的委屈早就烟消云散了。

因此,她脸上毫无愠色,反倒展现出一个明媚包容的笑容。

她亲自扶起了行礼的朱微珍,声音清脆悦耳,“姐姐言重了!这次有惊无险,尚未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姐姐是为相公分忧心切,何错之有?”

看到林书兰不再追究,朱微珍紧绷的心弦并未完全松懈。

她苍白着脸,目光悄然移向了一旁面沉如水的周毅。

说心里话,望见周毅肃然的神情,她心底泛起意思害怕。

自从她嫁入国公府以来,周毅对她从未露出过如此冰冷严厉的面容。

今日种种,无不表明对方是真真切切地动怒了。

从小到大,她从未有一刻如现下这般惶惶不安,仿佛天要塌下来似的。

街市喧声渐起,已有行人探头探脑地驻足观望,看热闹的意味越来越浓。

朱微珍强忍着鼻尖的酸涩,可怜巴巴地挪步到周毅身边,伸出微颤的手指,轻轻勾住了周毅宽大的袖口一角,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相公,是我错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她仰着脸,眼尾泛着微红,楚楚可怜。

旁边的林书兰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温言劝道:“相公,这原是个误会,我们先回家去吧!”

她环视四周,蹙眉看着越聚越多的人群,脸上流露出几分忧色。

周毅下颌紧绷,目光扫过周遭,沉沉地点了点头,随后一言不发,径直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周毅这一连串举动落在朱微珍眼里,她的眼眶瞬间红透,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相公这番姿态,是真的气狠了,连一丝安慰都不肯施予。

林书兰心头亦是一紧,没料到此事竟惹得周毅动了真怒,慌忙向随从使眼色,“快,把围观的人都劝散!”

随后他急急吩咐轿夫,“立刻备轿!”

她看向满面泪痕的朱微珍,低声道:“姐姐快上轿子吧!你这副模样若被外人瞧见,还不知要生出多少闲言碎语。”

安顿好朱微珍坐入轿中,林书兰这才敛容走到那位噤若寒蝉的年轻老板面前。

她面色端凝,眉宇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听着,今日这里发生的任何事,若有一星半点传扬出去,仔细你的小命!明白了么?”

别看她平时好说话,可怎么说都是国公之女,眼下露出这般气势,普通人哪里承受的住。

“知……知道了!小人绝对不敢!绝对不敢!”年轻老板早已吓破了胆,脸色煞白如纸,连连作揖,舌头都打起了结。

林书兰冷冷瞥了对方一眼,确认其魂不附体的模样不似作伪,这才稍稍放下些心。

她又转向一直恭谨侍立一旁的秦原,沉声嘱咐,“你把自己经手的事都料理干净,不可留下丁点话柄。”

秦原垂首领命:“是!”

处理完这些,林书兰才在丫鬟的搀扶下匆匆登上另一顶轿子。

很快,一行人便回到了府邸。

周毅端坐于上首的太师椅中,周身寒意未散,胸腔仍在微微起伏。

他心中的怒火实在难以平复,万万想不到,朱微珍竟会闹出如此不知轻重的风波!

此事若真在外头传得沸沸扬扬,叫林书兰日后在这京城权贵圈里还如何立身做人?

闺阁女子的名声,何异于性命?念头至此,他胸中郁气愈炽。

就在这时,厅门被轻轻推开。

林书兰扶着双目红肿,肩头仍在微微瑟缩的朱微珍,踩着悄无声息的步子走了进来。

朱微珍深埋着头,贝齿紧咬着下唇,肩头不住地耸动,显然是正无声地啜泣。

目睹此情此景,周毅心头掠过一丝不忍。

但他更清楚,此事必须得说明白,否则以朱微珍这般莽撞冲动的脾性,日后难保不再闯下祸端。

若是只关涉己身,他或许尚可包容一二,若累及旁人,尤其是伤及林书兰,那便断无轻易揭过之理!

思及此处,他刚毅的面容又沉肃了几分。

一直留意着周毅神色的林书兰,见到相公非但没有缓颊,反而面色愈加冷峻,心下不禁猛地一跳。

她亦是头一回见周毅对朱微珍,生如此大的气焰。

随后她定了定神,轻轻拽了拽身旁犹在抽噎的朱微珍衣角,示意她先别出声,才小心翼翼地趋步上前。

“相公,事已至此,何必再为此气恼?仔细伤了身子。”她停在周毅身前一步之遥,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温婉

周毅连眼皮都未抬,只从鼻腔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林书兰连忙又道:“相公。方才姐姐已然知错。给我道了歉了,你就别再责怪她了吧。”

语毕,她悄悄回身,对着朱微珍使了个急切的眼色,嘴唇微动无声地催促。

朱微珍哪还敢耽搁,如同得了赦令般跌跌撞撞抢上前,双手紧紧抓住周毅的衣袍下摆,切声道:“相公。我以后再也不敢了!真的不敢了!求你莫要生气了……”

说着泪水扑簌簌滚落,声音里满是懊悔。

见二人如此,周毅这才缓缓睁开了眼。

只是他眸中深潭依旧冰封,脸上毫无半分暖意,声音冷硬地问道:“你当真知错了?错在何处?说来我听。”

朱微珍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抽噎着答道:“我……我不该……不该胡乱猜测,更不该……不该不信妹妹……”